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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伺候全家包餃子,弟媳連醋瓶都不愿遞,婆婆還罵我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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餃子滾進垃圾桶時,還冒著白白的熱氣。

像極了這么多年,我從心里一點點蒸騰掉,卻沒人看見的那些委屈。

婆婆的罵聲尖銳地刺破餐廳的安靜。

林慧妍捂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仿佛我砸碎的不是一盤餃子,而是這個家玻璃一樣的體面。

陳子軒的手還僵在半空,沒能拉住我。

我解圍裙的動作很慢,布帶勒過后腰,留下深深的印子,有點疼。

玄關的鑰匙冰涼。

我推開門時,風灌進來,婆婆那句“反了天了”被吹散在身后。

我知道,有些東西,再也拼不回去了。



01

林慧妍夾起一塊清蒸魚,筷子尖小心地剔掉上面唯一一片姜。

她眉頭蹙著,嘴角微微下撇。

“還是有點腥。”她的聲音拖得有點長,軟綿綿的,“媽,我現在聞不得這個。”

婆婆郭玉彤立刻把整盤魚挪到自己跟前。

“怪我,忘了你不能聞姜味。”她用公筷夾走那塊魚,放進自己碗里,“那吃雞,這雞我燉了快三個鐘頭,爛乎。”

她又舀了一勺金黃的雞湯,穩穩當當放在林慧妍手邊的小碗里。

雞湯表面浮著一層剔透的油花。

林慧妍拿起勺子,小口抿了一下,眉頭舒展開。

“這個好喝。”她笑了,眼睛彎起來。

婆婆也跟著笑,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

那是一種滿足的,近乎寵溺的笑。

我低頭扒了一口飯。

米飯有點硬,硌在喉嚨里,不太容易咽下去。

陳子軒坐在我左邊,他的筷子在幾盤菜上游移了一下,最后夾了一筷子我面前的清炒芥藍。

餐桌上只有細微的咀嚼聲,碗筷碰撞的輕響。

“欣悅,”婆婆忽然開口,目光還落在林慧妍那邊,“明天早市,買兩條新鮮的鯽魚,要野生的。燉湯給慧妍補補。”

我抬起頭,應了一聲:“好。”

“野生的不好買,去城西那個老劉攤子看看,他家的貨實在。”婆婆補充道,語氣理所當然。

“嗯。”

陳子軒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

然后,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手掌溫熱,帶著一點點汗濕。

我手指蜷了蜷,沒動。

很多年前,我也聞不得姜味。

懷孕三個月的時候,吐得天昏地暗,廚房飄來一點姜蒜味,就能讓我沖進衛生間干嘔半天。

那時候婆婆說:“哪個女人不生孩子?就你嬌氣。忍忍就過去了。”

她說這話時,正在切一塊老姜,準備腌肉。

辛辣的氣味彌漫了整個廚房。

我扶著門框,胃里翻江倒海。

陳子軒當時在客廳看球賽,聲音開得很大。

后來他自己下廚給我煮了一碗陽春面,清湯寡水,只撒了點蔥花。

他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我也不會做別的,你將就吃點兒。”

那碗面沒什么味道,但我吃完了。

現在,婆婆正仔細地把雞湯里的枸杞挑出來,放到林慧妍碗里。

“枸杞補血,你多吃點。”

林慧妍甜甜地說:“謝謝媽,您自己也吃呀。”

我放下碗,米飯還剩一半。

“我飽了。”

陳子軒看我一眼,低聲問:“再喝點湯?”

我搖搖頭,站起身,開始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

婆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對了欣悅,廚房燉著銀耳雪梨,慧妍說晚上想吃甜的,你記得給她盛一碗,晾溫了再端出來,別太燙。”

“知道了。”

我端著碗盤走進廚房。

燉鍋咕嘟咕嘟響著,銀耳的膠質把湯汁熬得粘稠,雪梨的清甜味道飄出來。

我靠在冰冷的瓷磚灶臺邊,站了一會兒。

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林慧妍和婆婆隱約的說笑。

陳子軒沒有跟進來。

02

洗碗的時候,陳子軒的手機在客廳響了。

他接起來,“嗯嗯”了幾聲,聲音不大。

我關了水龍頭,擦干手,聽見他說:“……換車?之前那輛不是才開三年?”

靜了片刻。

“媽的意思呢?”

婆婆的聲音插了進來,比平時高一點,帶著笑意:“子皓電話啊?給我給我。”

我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一個個擺正。

婆婆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進廚房。

“……是該換了,你那工作總跑長途,安全第一……錢不夠?跟你哥嫂說說看,一家人,互相幫襯……”

水槽里還有一點泡沫,我打開水龍頭沖掉。

冰涼的水流過手指。

陳子軒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了一罐啤酒。

他靠在冰箱門上,拉開拉環,喝了一口。

泡沫沾在他嘴唇上。

“子皓想換輛SUV。”他聲音平平的,“說現在那輛轎車底盤低,跑工地不方便。”

我沒說話,用抹布慢慢擦著灶臺。

“媽說……讓我們看看,能支持一點是一點。”他頓了頓,“他畢竟剛買房,手頭緊。”

“我們手頭不緊嗎?”我轉過頭看他。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又喝了一口酒。

“去年提前還了一部分房貸,今年涵涵的夏令營,還有興趣班……”我數得很慢,“你媽上個月體檢,自費項目也是我們出的。”

陳子軒沉默著。

“他買房,我們出了五萬。”我繼續說,聲音很穩,不像在質問,只是在陳述,“你說,是借給弟弟的,不要利息。”

“他會還的。”陳子軒說。

“什么時候還?”

他不吭聲了。

客廳里,林慧妍的聲音揚起來,帶著點嬌嗔:“……裝修累死了,灰塵又大,我都不敢過去。設計師催著定瓷磚顏色,我都挑花眼了。”

婆婆立刻說:“讓你嫂子周末去幫你盯著點。欣悅心細,有她看著,你省心。”

林慧妍笑了:“那多不好意思呀。”

“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欣悅反正周末也沒什么事。”

陳子軒捏扁了手里的啤酒罐,發出輕微的“咔啦”聲。

他走到我旁邊,把空罐子扔進垃圾桶。

“媽就是隨口一說。”他聲音低低的,“你要是不想去,我跟她說。”

“我說不去,有用嗎?”

他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

很疲憊的樣子。

周末,我還是去了林慧妍的新房。

工地一片雜亂,水泥沙子堆在墻角,電鉆聲刺得人耳膜疼。

工頭拿著圖紙,指著墻面跟我解釋水電走向。

我戴著口罩,粉塵還是往鼻子里鉆。

林慧妍只在剛開始露了一面。

她穿著米白色的羊絨大衣,踩著精致的小靴子,站在門口沒進來。

“嫂子,辛苦你啦。”她遞過來一瓶水,“我閨蜜約我喝下午茶,先走了。這里你幫我看著點,有什么問題打我電話哦。”

她揮揮手,轉身走了,大衣下擺劃過一個輕快的弧度。

我在滿是灰塵的房間里站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子軒發來的信息:“怎么樣?灰塵大嗎?記得戴口罩。”

我回了一個字:“嗯。”

傍晚回到家,身上頭發里都是灰土的味道。

婆婆和林慧妍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擺著漂亮的陶瓷杯碟,里面是吃了一半的蛋糕。

茶幾上還有一個精致的紙袋,印著某家知名甜品店的logo。

“回來啦?”婆婆抬頭看我一眼,“怎么樣?還順利嗎?”

“還行,瓷磚送錯了顏色,讓他們拉回去換了。”

“哦,這種小事你處理好就行。”婆婆的注意力又回到蛋糕上,“慧妍特意給你帶了一塊回來,放冰箱了。”

林慧妍對我笑笑:“嫂子累了吧,快洗個澡歇歇。”

我點點頭,往浴室走。

路過廚房時,我打開冰箱。

里面確實放著一塊小蛋糕,裝在透明的塑料盒里,邊角有點塌了,奶油糊在盒壁上。

和茶幾上那些裝在精致瓷盤里的,不太一樣。

我關上冰箱門。

洗澡的時候,水很熱,沖在皮膚上有點刺痛。

我看著霧氣彌漫的鏡子里,自己模糊的臉。

陳子軒晚上回來得晚,身上有淡淡的酒氣。

他洗完澡躺下時,我已經快睡著了。

黑暗中,他忽然說:“我看到慧妍的朋友圈了。”

我沒動。

“她下午……好像在喝下午茶,和幾個朋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然后,我聽見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媽年紀大了,有些觀念改不了。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回答。

窗外的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冷的光。



03

周末的下午,我在陽臺曬衣服。

涵涵的校服袖子有點長,我往上挽了一道,再夾上夾子。

婆婆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播著吵鬧的綜藝節目。

但她沒看,拿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劃著。

“慧妍這孩子,就是懂事。”她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你看她發這照片,說‘謝謝媽媽燉的燕窩,媽媽辛苦了’。”

她把手機往我這邊側了側。

屏幕上是林慧妍的朋友圈,一張燉盅的照片,配文確實如她所說。

下面還有婆婆的回復:“你喜歡喝就好,媽媽不辛苦。”

“她還專門發朋友圈。”婆婆收回手機,嘴角掛著笑,“不像有些人,做了什么都悶著,好像誰欠她似的。”

我抖開一件襯衫,衣領在陽光下微微反光。

“子皓也說,慧妍知道疼人,上次他感冒,慧妍還給他煮姜茶。”婆婆繼續說,聲音里透著滿意,“現在這樣的媳婦不多了。”

夾子“咔噠”一聲,扣在晾衣繩上。

“媽,”我轉過身,“下周三涵涵家長會,您記得嗎?上次老師說,最好父母都參加。”

婆婆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家長會啊……子軒去不行嗎?我那天可能有事。”

“您上次答應涵涵會去的。”我看著她,“她很高興。”

婆婆擺擺手:“小孩的話,哄哄就忘了。再說,我去不去有什么關系,學習是她自己的事。”

她拿起遙控器,換了一個臺。

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響起來。

我站了一會兒,把最后幾件衣服晾完。

水珠從濕衣服邊緣滴下來,在陽臺地磚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周三那天,陳子軒請假去了家長會。

他晚上回來時,涵涵已經睡了。

我坐在沙發上疊衣服,他走過來,遞給我一張成績單。

“老師夸涵涵進步很大。”他坐下,松了松領帶,“就是……希望家長能多陪伴。”

我點點頭,把疊好的睡衣放在一邊。

“媽沒去。”我說。

“嗯。”他頓了頓,“她下午跟慧妍去逛商場了。慧妍想買孕婦裝,媽陪著去挑。”

“哦。”

陳子軒看著我疊衣服,一件,又一件。

客廳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欣悅,”他開口,聲音有點干澀,“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我手里的動作沒停。

“媽對慧妍是偏心了些。”他舔了舔嘴唇,“可慧妍現在懷孕,媽緊張點也正常。當年你懷涵涵的時候……”

他說到這里,停住了。

當年我懷涵涵的時候,婆婆說,她腰不好,不能累。

整個孕期,產檢幾乎都是我一個人去。

孕晚期腿腫得厲害,我自己燒熱水泡腳。

陳子軒那會兒項目忙,經常加班。

這些事,我們都記得。

只是誰也不提。

“等慧妍生了,媽可能就……”陳子軒沒說完,他自己也知道這話沒什么說服力。

“我去洗澡。”我站起來,抱著一疊衣服往臥室走。

他在身后叫了我一聲:“欣悅。”

我沒回頭。

晚上躺在床上,陳子軒從背后輕輕抱住我。

他的呼吸噴在我后頸,溫熱。

“我們再熬一熬。”他聲音很低,像是夢囈,“等子皓的房子裝修好,他們搬出去,就好了。”

我沒說話。

他的手臂緊了緊,然后慢慢松開。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

熬一熬。

這個詞,我聽了太多次。

熬過懷孕,熬過孩子小,熬到弟媳懷孕,現在又要熬到她生孩子。

好像我的人生,就是一場漫長的,沒有盡頭的忍耐。

而他們總是說,再忍一忍,就好了。

真的會好嗎?

我不知道。

04

家族聚會的消息,是婆婆在飯桌上宣布的。

“下周末,都來家里吃飯。”她用筷子點了點桌面,頗有指揮若定的氣勢,“子皓也回來。咱們一家人好久沒齊整地聚聚了。”

林慧妍眼睛一亮:“媽,那您可得露一手您的拿手菜。”

婆婆笑了:“就知道你饞。行,我給你們調餡兒,包餃子。咱們家的白菜豬肉餡,別人可做不出那個味兒。”

她說著,目光轉向我:“欣悅,你提前把面和好,菜洗好剁好。我那餡料調法,你也學著點,以后用得著。”

我點了點頭。

“子軒,”婆婆又看向她兒子,“你那天早點回來,陪你弟下下棋,聊聊天。他難得回來一趟。”

陳子軒“嗯”了一聲。

聚會前的那個周五,我就開始忙了。

早上去市場,挑了兩顆緊實的大白菜,一塊肥瘦相間的后腿肉。

賣肉的老板認識我,笑呵呵地問:“家里來客啊?買這么多。”

“嗯,聚會。”

“那得吃好點。”他多切了一小塊豬油,“送你的,熬點豬油渣拌餡兒,香。”

我道了謝。

回到家,把白菜一片片掰下來,用清水泡著。

豬肉洗凈,切成小塊。

我沒有立刻剁,先泡在水里,去去血水。

婆婆下午過來了一趟,看了看我準備的料。

“白菜切好得擠干水,不然餡兒容易出湯。”她囑咐了一句,“肉別剁太碎,有點顆粒感好吃。”

“知道了,媽。”

她背著手在廚房轉了一圈,又看了看我揉好的面團。

“面醒得不錯。”難得給了句肯定。

周六一大早,我就起來了。

白菜瀝干水,切成細絲,再剁成碎末。

撒上鹽,抓勻,放在紗布里擰出水分。

淺綠色的菜汁滲透紗布,滴進碗里。

豬肉剁成有粗有細的肉糜。

蔥姜切末。

一切都準備妥當,放在不同的碗盆里,蓋上保鮮膜。

只等婆婆來調餡兒。

陳子軒也起得早,看我一個人在廚房忙活,挽起袖子進來。

“我幫你剁餡兒吧。”他拿起刀。

“不用,都快弄好了。”

“那我和你一起收拾。”他洗了手,開始擦料理臺。

我們沒怎么說話,廚房里只有水聲和抹布摩擦的聲音。

婆婆是十點多到的。

她一來,就徑直進了廚房。

“都備齊了?”她掃了一眼臺面上的東西。

她洗手,戴上老花鏡,拿出幾個小調料罐。

那是她自己的“秘方”。

先打水。少量多次的清水加進肉餡里,順著一個方向攪打,直到肉餡把水都吃進去,變得黏稠上勁。

然后是醬油、香油、一點糖、白胡椒粉。

每放一樣,她都攪勻。

最后才放進擠干水的白菜,和蔥姜末。

“白菜最后放,免得出水。”她一邊攪一邊說,“油要足,不然餡兒柴。”

整個流程一絲不茍,帶著種儀式感。

餡料的香味慢慢飄出來,混合著醬油的醇厚和香油的特殊氣息。

“好了。”婆婆放下筷子,摘下手套,“就這樣,醒一會兒更入味。”

她洗了手,走出廚房。

陳子軒跟了出去。

我聽見婆婆在客廳說:“子軒,你來,別在廚房杵著。等會兒子皓來了,你們兄弟好好說說話。”

“我去幫欣悅……”

“幫什么幫,包餃子她一個人就行。男人別老往廚房鉆。”

陳子軒沒再說話。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那一大盆油潤噴香的餡料。

盆沿亮晶晶的,反著光。

我洗了手,開始揉面。

面團在案板上反復折疊、按壓,發出沉悶的聲響。



05

聚會那天,天氣有點陰。

灰白的云層壓得很低,但沒下雨。

陳子皓是中午到的,拎著大包小包,多是給林慧妍的補品,還有給婆婆的營養品。

“媽,這是給您買的阿膠糕。”他笑得爽朗,“慧妍說您最近睡不好,這個管用。”

婆婆接過來,臉上笑開了花:“花這個錢干什么,我睡得好著呢。”

林慧妍坐在沙發上,穿著寬松柔軟的針織裙,小腹微微隆起。

她沒起身,只是笑著伸出手:“給我帶什么啦?”

陳子皓趕緊從另一個袋子里拿出一盒包裝精美的酸梅。

“你上次說想吃酸的,跑了好幾家店才找到這個牌子。”

“算你有心。”林慧妍拆開,捻了一顆放進嘴里,滿足地瞇起眼。

陳子軒幫忙把東西歸置好,兄弟倆坐在客廳聊天。

多是陳子皓在說,說他的工作,跑過的工地,遇到的人和事。

陳子軒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

我一直在廚房。

把醒好的面團搓成長條,切成大小均勻的劑子。

撒上薄面,按扁。

然后開始搟皮。

搟面杖在手里滾得飛快,面皮旋轉著,中間厚,邊緣薄,一張張飛出來,落在案板上。

這是個枯燥又需要耐性的活。

手腕很快就酸了。

我停下來甩了甩手,繼續。

客廳傳來斷斷續續的談笑聲,電視里播放著熱鬧的節目。

廚房的窗戶開了一條縫,微涼的風吹進來,帶走一些面粉的微塵。

皮搟到一半,婆婆進來了。

她看了看我搟好的皮,點點頭:“厚薄還行。”

然后開始拌涼菜。

黃瓜拍碎,蒜搗成泥,淋上醋和香油。

腐竹木耳焯水,用辣油拌了。

都是下酒的小菜。

“媽,您出去歇著吧,涼菜我來拌。”我說。

“沒事,你專心搟你的皮。”婆婆手腳麻利,“子皓愛吃我拌的這口。”

她拌好涼菜,又切了一盤鹵牛肉,擺得整整齊齊。

下午三點多,皮全部搟好了。

厚厚一摞,像一疊圓形的宣紙。

我開始包。

舀一勺餡兒放在皮中央,對折,捏緊邊緣,雙手虎口輕輕一擠,一個圓滾滾的餃子就立在案板上了。

包餃子對我來說不陌生。

這些年,逢年過節,家里想吃餃子,都是我來。

婆婆只在關鍵步驟——調餡兒上把關。

我包得不算快,但很穩。

一個個餃子排著隊出現在案板上,胖乎乎的,像等待檢閱的小兵。

林慧妍進來過一次,倒水喝。

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我的動作。

“嫂子手藝真好,包得真漂亮。”她說。

“熟能生巧。”我沒抬頭。

“我就不行,手笨。”她喝了口水,“以前試過一次,包得歪歪扭扭的,還露餡兒。”

我笑了笑,沒接話。

她又站了一會兒,走了。

包到最后一摞皮時,我的腰已經酸得直不起來了。

手指也因為長時間用力,有些僵硬。

我直起身,用手背敲了敲后腰。

窗外天色更暗了,云層似乎壓得更低。

“欣悅,快好了嗎?”婆婆探頭進來,“大家有點餓了,先煮一鍋吃著?”

“快了,再包十幾個就夠了。”

“行,那你抓緊。水我先燒上。”

婆婆打開燃氣灶,藍色的火苗竄起來,舔著鍋底。

我把最后幾個餃子包完。

數了數,一共一百零八個。

應該夠了。

鍋里的水開始冒小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06

我把第一批餃子下進沸水鍋里。

白色的餃子沉下去,又慢慢浮上來,在水面翻滾。

點三次涼水,等餃子肚子鼓得圓圓的,皮變得透亮,就可以撈出來了。

笊籬瀝干水,餃子滑進鋪了屜布的大盤子里,熱氣蒸騰。

香味立刻彌漫開來。

“餃子來啦——”

我端著大盤子走出廚房,手被盤子底燙得有點紅。

婆婆已經擺好了碗筷,涼菜和鹵味也上了桌。

“快,趁熱吃。”婆婆招呼著。

陳子皓先夾了一個,吹了吹,一口咬下去。

“嗯!香!還是媽調的餡兒絕!”他豎起大拇指。

婆婆笑得很開心:“好吃就多吃點。慧妍,你嘗嘗,不膩。”

林慧妍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個小的,蘸了點醋,小口吃著。

“嗯,好吃。”她點點頭。

陳子軒也夾了一個,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

“辛苦了。”他低聲說。

我沒動那個餃子,轉身回廚房煮第二鍋。

煮餃子要一鍋一鍋來,不能一次下太多,否則容易破皮粘鍋。

我守著灶臺,聽著外面隱約的談笑和碗筷聲。

第二鍋,第三鍋。

每一鍋煮好,我都端出去,盤子里的餃子很快就少下去。

我的肚子也開始叫了。

從早上到現在,我只匆忙吃了兩片面包。

最后一鍋餃子煮好時,我腰酸得幾乎站不直。

手腕和手指的關節都在隱隱作痛。

我盛出餃子,關掉火。

端著盤子走進餐廳。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盤子里的餃子還剩一小半。

婆婆在給林慧妍夾涼拌黃瓜:“吃點黃瓜,清口。”

陳子皓在和陳子軒聊車,聲音有點大。

陳子軒聽著,偶爾點頭。

我拉開林慧妍旁邊的椅子坐下。

面前的小碟子空著,陳子軒之前夾給我的那個餃子,不知什么時候被他吃了,碟子里只剩一點醋漬。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餃子。

放進嘴里,有點燙。

白菜的清甜,豬肉的醇香,還有婆婆那些“秘方”調料融合在一起的味道。

確實好吃。

是我做不出的味道。

我慢慢地嚼著。

吃到第三個餃子時,覺得有點干。

醋瓶在林慧妍那邊,靠近她右手的位置。

我偏過頭,對她說:“慧妍,麻煩遞一下醋。”

我的聲音不高,語氣也很平常。

林慧妍正用勺子小口喝著餃子湯,聞言,放下勺子,伸手去拿醋瓶。

她的手剛碰到瓶身——

“哎!”

婆婆的聲音猛地響起,像一把刀,切斷了餐廳里所有的聲音。

她放下筷子,盯著我,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她就坐著吃現成的,你就不能自己拿?”

空氣瞬間凝固了。

陳子皓的談笑卡在喉嚨里。

陳子軒抬起頭,錯愕地看著他媽。

林慧妍的手停在醋瓶上,沒動,也沒收回來。

婆婆的胸膛微微起伏,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利:“她懷著孕,忙活一天了,你就不能讓她歇歇?!”

“自己沒長手嗎?非得支使她?”

“你當嫂子的,就這么不懂事?”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進我耳膜里。

我慢慢放下筷子。

筷子尖輕輕磕在瓷碟邊緣,發出很輕的“叮”一聲。

我看著婆婆。

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維護和怒氣,仿佛我讓林慧妍遞的不是醋瓶,是什么千斤重擔。

我看著林慧妍。

她微微垂著眼,睫毛顫了顫,嘴角似乎抿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弧度。

事不關己,甚至有點看好戲的意味。

最后,我看向陳子軒。

他張著嘴,好像想說什么,但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只是愣愣地看著我,眼神里有震驚,有無措,還有一絲……茫然。

好像他也不明白,事情怎么就變成了這樣。

餐廳里安靜得可怕。

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能聽見墻上時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能聽見我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緩慢。

那些被熬煮了太久的委屈,那些被積壓在心底的憋悶,那些一次次被按下去的酸楚。

在這一刻,被婆婆那句“讓她歇歇”,徹底點燃了。

我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盤餃子。

盤子還很燙,熱氣撲在我臉上,濕濕熱熱的。

餃子白白胖胖,擠在一起,有幾個還粘連著。

是我花了四個小時,從備餡到搟皮到包好煮好,一個一個做出來的。

我的腰還在酸。

我的手指還在疼。

我就這樣端著盤子,在所有人凝固的目光中,轉過身,朝廚房走去。

我的腳步很穩。

一步,兩步。

廚房門口放著垃圾桶。

我走到它面前,停下。

婆婆似乎終于反應過來,聲音拔高了八度:“曾欣悅!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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