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人登月，舉國體制是唯一選項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李會超】

4月6日，有關機構發布了我國探月工程嫦娥七號探測器的最新消息。

目前，嫦娥七號探測器已安全運抵中國文昌，即將采用繞、落、巡、飛躍等綜合探測方式進行月球南極環境與資源勘查，突破高精度月面軟著陸、腿式行走、月面飛躍和月面永久陰影坑探測等關鍵技術。

值得注意的是，以往嫦娥探月任務的信息均由國家航天局探月與航天工程中心發布，而本次任務信息則由以往主要負責“天宮”、“神舟”等載人任務的中國載人航天辦發布。在消息末尾，也解釋了這一變化的原因：“為充分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優勢，利用載人航天工程、嫦娥工程幾十年積累的技術能力和實踐經驗，提升中國月球探測綜合效益，我國將對現有載人登月和無人探月領域資源力量進行深度統合。”

這意味著，兩支奮戰了幾十年、在各自戰線上取得了輝煌成就的隊伍，為了一個更遠大的目標，走到一起來了。

源流不同

上世紀70年代，我們就曾經進行過載人航天的嘗試。1970年，代號“714”的“曙光一號”飛船工程立項，但在1971年就因技術能力和綜合國力難以支撐而被迫下馬。

到了80年代，國際上的尖端科學技術發展日新月異，王大珩、王淦昌、楊嘉墀、陳芳允四位科學家向中央提出了全面追蹤世界高科技的發展，制定中國發展高科技計劃的建議和設想。根據科學家的建議，國務院批準了《國家高技術研究發展計劃綱要》，也就是著名的“863”計劃，載人航天是863計劃七大領域中的第二個領域。

1992年9月2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批準了載人航天工程的實施，并定下了三十年三步走的戰略：第一步，發射載人飛船，建成初步配套的試驗性載人飛船工程，開展空間應用實驗；第二步，突破航天員出艙活動技術、空間飛行器的交會對接技術，發射空間實驗室，解決有一定規模的、短期有人照料的空間應用問題；第三步，建造空間站，解決有較大規模的、長期有人照料的空間應用問題。我國載人航天工程隨即進入實施階段。

中央領導同志聽取載人航天工程整體規劃講解

雖然大部分中國人是在21世紀的鐘聲即將敲響時，才從神舟一號無人試驗飛船發射的新聞中，了解到我國正在實施載人航天工程。但1992年到1999年七年多的時間里，航天人已經完成了火箭飛船的研制、發射場和指揮控制中心建設、著陸場的選取等大量工作。在之后的時間里，按照1992年定下的藍圖和“靜靜地、堅持不懈地、鍥而不舍地去搞”的基調，我國載人航天工程一步一個腳印，順利的按期實現了各項里程碑任務，在太空中建成了三艙六十噸級的天宮空間站，實現了常態化的航天員駐留與在軌科學技術實驗開展。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隨著我國綜合國力的提升，探月工程的規劃論證逐步步入正軌。1997年，楊嘉墀、王大珩、陳芳允等院士聯名提出發展建議。此后，在歐陽自遠、孫家棟等科學家的主持下，我國詳細論證了月球探測的必要性與可行性，形成了系統的科學目標與總體規劃。2000年，《中國的航天》白皮書正式將深空探測列入國家發展目標。

2004年，中國探月工程全面啟動，并確立了“繞、落、回”三步走戰略：第一步為“繞”，即發射月球軌道器，實現全球性探測，已由嫦娥一號、嫦娥二號完成；第二步為“落”，旨在突破月面軟著陸與巡視勘察技術，已由嫦娥三號、嫦娥四號及她們所搭載的“玉兔”月球車完成；第三步為“回”，目標是實現月面自動采樣返回，已由嫦娥五號完成。在順利完成前三步任務的基礎上，我國又啟動了第四步“勘”，重點針對月球南極開展綜合探測，并為建立國際月球科研基地積累技術經驗，已經成功實施的嫦娥六號任務和即將實施的嫦娥七號、八號任務，均屬于這一期。

嫦娥一號獲取的月球全景圖

我國的嫦娥探月任務并非其他國家無人探月的簡單重復。作為科學屬性更強的任務，嫦娥工程實現了人類首次對月球背面的著陸、巡視探測和取樣返回探測，還突破了月球探測中繼通信問題，通過鵲橋一號、二號中繼衛星，為月球背面和月球南極等地區的構建了高速穩定的通信環境。

總之，我國之前開展的載人航天和探月任務，有著不同的源流，是兩個在不同的戰線上各自努力的隊伍。

載人登月：新征程

載人登月是航天技術發展中的一個重大里程碑，也是人類親身踏入深空的第一步。只有能夠較為熟練的往返月球這個不遠（相對于火星等天體）、不近（相對于近地軌道）的天體，人類才有可能征服更遠的太空。同時，載人登月的任務復雜程度也比目前中美俄已經能夠常態化實施的近地軌道往返和駐留要高出不少。

以我國目前對外公布的登月方案為例，需“夢舟”號新一代載人飛船和“攬月”號月面著陸器配合完成。兩枚登月火箭（長征十號）分別將搭載航天員的“夢舟”和無人狀態的“攬月”送入奔月軌道。之后，兩艘航天器分別接入環月軌道并對接，登月航天員由“夢舟”轉移到“攬月”中，乘坐攬月號登月艙到達月球表面并實施登月任務。在月面活動結束后，登月航天員還將乘坐“攬月”號登月艙從月球表面起飛，與環月軌道上的“夢舟”再次對接，并轉移到“夢舟”中。任務最后，“夢舟”與“攬月”分離，進入返回地球的軌道，最終將航天員帶回地面。

文獻報道的我國載人登月任務總體飛行方案

實施登月任務的“夢舟”和“攬月”，其重量都將達到20噸以上，與“天宮”空間站單個艙段的重量類似，且需要飛向遙遠的月球。這樣的發射需求遠超目前我國推力最大的長征五號火箭的運載能力，因此需要研制起飛重量達2200噸的新型火箭。 根據目前公開文獻的報道，這種新型火箭為三級半構型（芯級三級+助推器），采用與長征五號相同的5米直徑，使用改進的YF-100K/L液氧煤油發動機，起飛推力可達2200噸。前不久，長征十號低空演示驗證與夢舟飛船最大動壓逃逸飛行試驗喜獲成功，標志著火箭和飛船研制工作進展順利。

文獻報道的載人登月火箭外觀圖

從人類歷史上唯一成功實施的登月計劃——美國阿波羅計劃的經驗看，載人登月不會另起爐灶，而是會繼承已經實施的近地飛行計劃（水星計劃、雙子座計劃）的技術積累和航天員隊伍及訓練體系，在此基礎上攻克登月所需解決的技術問題。

從我國的實際情況看，載人登月所要解決的發射、對接、出艙活動、長期在軌駐留等技術問題，在空間站任務階段都已有所積累。通過以往的任務，我國已建立起了一支梯隊結構合理的航天員隊伍，既有多次執行飛行任務，累積在軌駐留時間達三百乃至四百天以上的“太空老司機”，也有九零后的太空生力軍。

同時，航天員的生命比任何有價的航天器都更為珍貴，因此載人航天飛行對于可靠性有著比其他航天任務更為苛刻的要求。在921工程立項時，給神舟飛船定下的可靠性指標為0.97，安全性指標為0.997。經過技術人員的努力，目前飛船的可靠性指標已達0.98，安全性指標更是達到了0.99996。在以往載人航天工程中積累的一系列可靠性保障措施，也將為登月航天員的生命安全筑牢堅實屏障。因此，將近地載人航天的豐厚積淀向月球探測延伸，不僅是技術邏輯的必然演進，更是我國載人航天事業水到渠成、邁向深空的自然跨越。

嫦娥五號采樣返回任務過程示意圖。其復雜程度堪稱一次迷你版的載人登月。

同時，載人登月就要解決一系列與月球相關的新問題。例如，如何選擇合適的著陸區域，如何在月球表面平穩的發射，如何在月球表面再次起飛等。對于這些問題，我國已經實施的嫦娥探月任務，特別是執行取樣返回任務的嫦娥五號和嫦娥六號任務，都已經進行了“預演”。環月飛行、著陸下降、月面上升、交會對接等載人登月中的重要階段，在嫦娥五號和六號任務中都已得到初步驗證。

可預期的是，嫦娥五號、六號的高精度月面著陸控制（GNC）與自主避障算法，將為“攬月”著陸提供技術基礎；而無人探測器在月球表面進行的不依賴發射架的起飛上升技術，則為載人登月艙從月面撤離、實現航天員“返程”提功力技術基礎。將近地空間站的“有人”經驗與嫦娥工程的“月球”經驗深度融合，將使我國載人航天與深空探測兩大系統在更高維度上的勝利會師。

舉國體制：唯一選擇

舉國體制，是動員和組織國家力量，集中全社會人力、物力、財力和各種資源、要素，為實現國家戰略目標而采取的工作體系和運行機制。長久以來，中文互聯網上的一些人給舉國體制打上了 “低效、壟斷、不自由、反市場”的標簽，仿佛我國通過舉國體制獲得的任何成就，都付出了不該付出的代價，都是勝之不武。實際上，地球上的任何國家在攻破關乎國家未來的、充滿重大挑戰的技術難關時，采取的都是舉國體制。

在蘇聯先于美國發射了第一顆衛星后，美國迎來了“斯普特尼克時刻”。之所以美國會在太空競賽的首輪中輸給蘇聯，原因正是資源力量分散，美國空軍和陸軍的幾個火箭計劃各自為政。深感技術優勢不再、國家安全受到威脅的美國立即進行了全國總動員，將海量的國家資源投入到科學技術領域。當時，一位美國高山天文臺的科學家感慨到：從那一天（指蘇聯斯普特尼克1號衛星發射的那天）開始，大量的錢像雪崩一樣從天而降。“斯普特尼克時刻”孕育出了美國的兩個至今仍發揮著重要作用的國家機構，即組織國防尖端技術研制的DARPA和開展民用航天的NASA。

到了登月的競賽中，美國更是將舉國體制發揮到了極致。當時，NASA的預算占聯邦總預算的比例一度飆升到4.41%，參與到阿波羅計劃中的除了NASA這個組織者外，還包括波音、北美航空、格魯曼、道格拉斯航空、IBM和通用電氣等美國航空航天和電子工業中的主要大企業。據美國《時代》雜志的一篇文章估計，參與到阿波羅計劃中的美國人可能超過40萬。

美國時任總統肯尼迪在萊斯大學發表與登月有關的演講，是美國舉國動員的標志

和美國正在實施的、吃技術老本的“阿爾忒彌斯”計劃相比，我國的載人登月計劃是要做我們從沒有做過的事，存在較大的風險與挑戰，更需要我們采取舉國體制，將一切與登月有關的技術力量組織起來，形成人、財、物的優勢兵力，確保載人登月這場硬仗的成功。

而在新聞稿中提到的“新型舉國體制”，則是在保留原有舉國體制集中力量辦大事思想內核的基礎上，通過政府力量和市場力量協同發力，凝聚和集成國家戰略科技力量和社會資源，共同攻克科技難題。這種舉國體制對資源的組織和調配更為靈活，對參與主體的選擇更為廣泛。以2023年載人月球車研制方案的遴選為例，工程采取了向全社會公開征集的方式。通過吸納社會優質力量并探索商業化研制模式，不僅能有效提升工程綜合效益，更生動詮釋了新型舉國體制在重大航天任務中的創新實踐。

歸根結底，要在2030年之前將中華民族“嫦娥奔月”的浪漫幻想變成中國航天員登陸月球的現實，舉國體制是唯一的選項。

參考內容：

(1) 張海聯. 載人月球探測整體性能提升總體技術. 宇航學報, 2023, 44(9): 1285-1294.

(2) 張智, 徐洪平, 鄧新宇, 何兆偉. 新一代載人登月運載火箭總體方案和關鍵技術. 載人航天, 2022, 28(4): 413-419.

(3)NASA Is Working With Private Companies to Go Back to the Moon. That's Riskier Than it Seems https://time.com/5639998/nasa-moon-commerci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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