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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也累了,那就去公園里走走吧——那里藏著一個避難所。
趙艷華在丈夫離世后,無數次走進廣州的天河公園。她說:“公園給我的,可能比我知道的還要多。”
她不斷往公園深處走,走進那些荒草叢生的角落。枯樹干橫在路上,蜘蛛絲拂過頭發,鬼針草的種子掛滿褲腿。
“一進去(公園),我的悲傷、難過、孤獨、茫然,仿佛就被稀釋、被吸收了,我暫時變成了一個輕松的人”。
不需要去遠方,不需要去找答案。
就去附近的公園走走吧,把自己交給那片荒地,去眼花繚亂地看著小鳥們演出——喝水、鳴唱、求偶、覓食、晾翅,讓思緒自然飄向遠處,在公園深深淺淺的綠色中,暫時忘記自己。
公園
文 / 趙艷華
*本文摘自《四十六歲,大雪》
我老家在河南。小時候的盛夏,不知道為什么,豆子地里到處都是蟈蟈。有人會捉了來,拿小籠子養著。那時我大概六七歲,正是淘氣的年齡,院子里有一棵棗樹,我就抓來許多蟈蟈,一只一只放到棗樹上。入夜,蟈蟈們就在棗樹上瘋狂地振翅鳴唱,一只比一只聲音大,吱吱吱直聒噪了一夜。我則得意無比,覺得自己干了一件極有趣的事。
公園給我的,可能比我知道的還要多。
這個園子那么大,植物那么多,高大的植物尤其多,莽莽榛榛的去處也不少——一進去,我的悲傷、難過、孤獨、茫然,仿佛就被稀釋、被吸收了,我暫時變成了一個輕松的人。
我在那一刻一無所有,只看到樹、水、鳥、蟲和許多的人。所有那些煩人的、難以解決的、無法解決的東西,都可以暫時放一下,放到“公園”這個圈子之外,放在“在公園里”這個時間之外——于是,我可以跑一會兒步,出一下汗,在公園深深淺淺的綠色中暫時忘了自己。
公園的前身是郊區森林公園,它占地廣,樹多,湖泊面積大。即使在寸土寸金的今天,也仍舊罕見地保留了一些荒地,隱約可見當年的闊大荒蠻。我算了一下,公園里沒有被人工充分雕琢過的荒地大概有五塊,且每塊面積都不小。謝天謝地,這些荒地都是我消愁解悶的好去處。
一踏進公園,就可以看到第一塊荒地,它被高的桉樹,矮的三椏苦、玉葉金花、雞屎藤,更矮的蟛蜞菊和白花鬼針草占滿了。低矮的植物們密密麻麻地糾纏在一起,在嶺南炎熱潮濕的氣候里肆意生長,把這塊地蓋得嚴嚴實實。
我第一次走進去,是為了追看兩只紅翅鳳頭鵑。這顏色漂亮的春季過境鳥才在桉樹上露了個臉,就躲到林子里去了,只響亮粗啞地亂叫,卻再也不出來。再聽聽,除了紅翅鳳頭鵑的大叫,林子里還有一些無法辨識的怪聲,那里仿佛是另一個世界。于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試探著跨過一根頗大的枯樹干,向密林深處走去。
這完全是一個孤獨者的探險,小路上除了我再沒有第二個人。很多枯樹干橫在小路上,蜘蛛絲拂著臉和頭發,腳下凈是可疑的荒草團,不知道里面會不會有蛇。走著走著,鬼針草的種子就毛茸茸地掛滿了褲腿。公園的主干道就在幾米外,一個小女孩清脆的說話聲似乎近在咫尺,但我看不到她,我只能在原始雨林之中獨自跋涉。轉了一個彎,我正低頭看腳下,卻聽到撲啦啦一串響動,一只羽翼斑斕的褐翅鴉鵑跌跌撞撞飛撲到園子那頭去了。
走了好久好久,人聲漸漸微弱,周圍的高樹仿佛都自動讓開,只在遠處俯視,獨留一片空地。我就站在這空地中央,雙眼茫茫,腳下是蓬勃無用的雜草。腳邊有小蟲在叫,幾步外居然有一朵潔白肥大的梔子花,即使隔著口罩,我也聞到了它強悍的香味。周圍荒蕪復雜,只有這棵梔子幽幽地明艷著,仿佛給這片荒蕪帶來了人類世界的秩序。
站了一會兒,萬籟無聲。正在出神,卻見一只烏鶇,伸直黝黑的翅膀,呀的一聲,掠過我的頭頂,直飛到高高的木麻黃樹干上,蹦跳兩下,不見了。荒地的中心于是愈加荒涼。桉樹和木麻黃樹葉子稀疏,枝條高聳,站得遠遠的。周圍居然看不到一只紅耳鵯或者白頭鵯,這綠色的荒漠沉寂著。
只能向下走,路總是有的,雖然路上永遠只有我一個人。
仿佛走了很久很久,仿佛永遠也走不出去,但是,最后,我低頭貓腰穿過一片竹林,抬起頭,突然發現自己居然就站在了大路上,游人如織,正說說笑笑地經過我。
就這樣,我又回到了現實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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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另外一塊荒地的探索,同樣源于一陣婉轉多變的鳥鳴。正是春天,小鳥的鳴唱受荷爾蒙的制約,跟平時聽慣的調調大不相同,所以我怎么也認不出它來。屏息等了良久,卻只看到杜鵑花下一個模糊的小灰影子,去追它,它三跳兩跳,立刻不見了。惆悵之際,那惱人的美妙歌聲又在不遠處響起來了!就這樣,我被它誘惑著,一步一步走進了另外一片密林。
這片林子里多是棕櫚科植物,它們的葉子寬闊碧綠,把天空遮滿了。樹下有兩條小路,一條向左,通向林子深處,一條向右,不遠處就是大路。我先試探著向右走,沒走兩步,居然發現了一塊空地。這空地干凈小巧,仿佛是一個私人秘密基地,頭頂還弄了一個遮雨棚。它是誰維護的,又用來做什么呢?
再略略向前,看到一個男人肥圓的蹲伏著的背影,他拿著彈弓,正練得專注認真。子彈被這現代武士用力射出,啪啪啪地洞穿了可憐的樹葉。大路上游人如織,這人卻躲在小樹林子里秘密練習童年絕活——想到這兒,我低下頭,提起腳,趕緊掠過他,三步兩步走到大路上去,讓他一個人繼續在小樹林里練他的絕世武功。
向左分岔的那條路上的風景要精彩得多。跟第一塊荒地的灌木叢生不同,第二塊荒地灌木少而高樹多,探路者只能在林下穿梭,很難看到完整的天空。這里的樹仿佛都商量好了,一起往高里長,只要略略高過人頭,它們就手挽手,連成一片,你需要穿過長長的密林通道,才能抵達它的中心。
小路的起點是一棵光禿禿的枯樹。枯樹怪枝嶙峋,高高地向天空伸展。這棵枯樹,就成了這片綠色海洋中的一個小小島嶼,鳥兒們喜歡在這里棲息。最熱鬧的時候,我看到噪鵑、藍喉擬啄木鳥、紅耳鵯、白頭鵯、珠頸斑鳩幾種鳥共處一樹,大家花團錦簇,和和氣氣,該唱的唱,該吃的吃,該發呆的發呆,誰也不妨礙誰。
再向里走,一路曲折向下,穿過樹的走廊,走到光線最幽暗的地方,就可以抵達荒地中心。
我為什么會認為它是中心呢?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是,一到這里,一見到那棵巨大的黃葛榕,我的感覺就告訴我,中心就在這里。這棵樹的樹干之高,樹葉之翠綠濃密,樹冠之渾圓巨大,都讓人咂舌。它龐大驕傲地獨立著,仿佛是這塊荒地的神祇,各種雜樹朝它俯首,周圍的生物都仰仗它的庇護。整塊荒地雜亂糾結,唯有這棵大樹下面,它的枝葉遮蔽范圍之內,居然連一叢灌木也沒有,宛如一個平整的環形小操場。是誰打理的這塊空地?又是哪個孤獨者整日在這密林深處盤桓?我同樣不得而知。
我想,這個公園的深處,一定有許多孤獨的人,像我一樣,在這荒地里尋找自己的慰藉。作為必要的點綴,一只黑羽紅眼的噪鵑一直蹲在黃葛榕的樹頂,某個我看不到的角落,一直發出高亢蒼涼的呼喚。向深處走,向更濃密、更雜亂、更荒涼、更陰暗、更孤獨的地方探索,這大概是我這個心事重重者一個奇怪的嗜好。我的心事既然在人煙密集之處無法解決,那么,在這些地方,我能等到什么,能得到什么,能放下什么,又能解決什么呢?
讓我想想。
有時候,等的是一只鳥。比如,春天的時候,我在那幾棵樹前久久地屏息站立著,等待那只過路的褐胸鹟落下來。它每次都選擇站在那根橫枝上,站好后,用鹟類特有的大眼睛久久地、大膽地端詳著我,于是我圍著它左拍右拍,上拍下拍,直至幾乎把相機架到它鼻尖上。等我拍了無數張照片后,它突然毫無征兆地飛走,我只能又開始屏息等待,覺得它還會落在相同的地方,被我久久地觀察。果然,隔了很久,它又下來了,又在那根樹枝上偏著頭看我。我沉迷在這捉迷藏一樣的游戲中,一等就是幾個小時。在等待的時候,時間簡直像水一樣迅疾地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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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四十六歲,大雪》作者趙艷華
有時候,也許等到的是更濃重的荒涼和虛無。荒野之所以是荒野,就因為它少有人來,沒有被用力地雕琢過。所以,荒野并不呈現優美的整齊感。它是復雜而凌亂的。一切都在自由生長:藤在奮力攀爬,企圖絞殺大樹;巨大的螞蟻在樹上穿梭;石楠散發著渾濁的香味;劇毒的山菅蘭結出了神秘的紫藍色果子;白花鬼針草舉著小白花呼嘯著,幾乎覆蓋了整個荒野。
有時候,我只是默默在這個園子里走著。迎面走來了很多人,他們一個個喜氣洋洋,帶著孩子,或者相互攜著手,一邊走,一邊追逐,一邊開懷地笑著。他們走向我又離開我。而我永遠是懷揣心事的,我不知所措,只等待未來的裁決。家里的那個病人虛弱地喘息著,皮膚蒼白,下眼瞼上尚存一點血色,進進出出醫院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都沒有什么起色。除了絕望和焦慮,我能怎么辦呢?我沒有辦法。他虛弱地笑著,看起來很平靜,卻又忍不住愧疚地安慰我說:“不要這樣——醫生都沒有辦法啊。”
有時候,比如這個春天的某一天,我會在某個奇妙的地點,集中地、眼花繚亂地看到小鳥們的總演出,看它們紅的黑的綠的黃的翅膀飛起來,看它們喝水、鳴唱、求偶、覓食、晾翅。那兩個小時,我每一個細胞都沉浸在喜悅中。我忘記了自己、時間和他的疾病。
當垂下眼睛,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又立刻被重新灌注了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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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四十六歲,大雪》作者趙艷華
第三塊荒地在一座小小的山上。傍晚,我繞著這座小山跑步,山下密密麻麻的蟲鳴仿佛也可以堆疊成山。下過雨之后,蛙聲驟然變得洪大響亮,蟲聲與蛙聲合奏,一陣一陣,一波一波,簡直達到了如雷如鼓的效果。
夜晚讓這座山,讓山腳下的蕨類植物,讓隱藏在草叢中的蟲子,獲得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野氣,原始的荒蠻氣。天氣越熱,越潮濕,黑暗越濃,蟲子的鳴唱聲就越大,越澎湃。單獨來看,每一只鳴蟲都很小,很柔弱,但是,當成千上萬個它們一起用力合奏,就制造出了聲音的海浪。這海浪翻滾著,仿佛永不止息。它們讓整個夜晚濕氣彌漫,瘴氣叢生,讓人不敢舉足靠近。可是第二天清晨你去看時,它仍舊是很安靜的一座小山,馴順地展現在你面前,又質樸又親切。一切都靜靜的,仿佛這個世界剛剛出現。
四月二十二日,他去世了。五月的一個晚上,我又站在這片草叢前。草叢很深,而且有巨大的黑暗,仿佛可以吞沒一切光線。空氣潮乎乎的。突然,就在最黑最暗的地方,一盞小小的“燈籠”亮了起來。它那么柔弱,那么迷幻,就這么飄飄搖搖,一閃一滅,顫顫巍巍地朝我飛了過來。它左飛右飛,若有若無,幾乎就是一小團非物質的存在。彼時,我的身上還沾染著濃重的死亡的氣息,這一小朵幽昧之光,讓我仿佛看到了逝者那柔弱的靈魂。那一刻,我忍不住淚流滿面。后來那兩個星期,公園的螢火蟲突然大爆發:每個晚上,每片草地上,每條長滿草的深溝里,都有一只、兩只、幾十只甚至一大片螢火蟲冒出來。越黑的地方,它們越亮。整個五月的夜晚,我就在黑暗的草地邊長久地站著,看著螢火蟲們在黑暗中微弱地飄搖、尋找、熄滅、亮起。它們仿佛是那一點點希望,一點點安慰,也仿佛是來自彼岸的無言的使者。總之,這幽暗世界里的幽暗光芒,給我帶來了多少迷思啊。
六月底,它們完成了尋覓配偶和交配的任務,就漸漸稀疏,消失了。
我親手送走了他,這個跟我相伴了十七年的人。他走之前的那幾年,我每一天都跟疾病相伴。我親眼看著他一天一天,一天一天,從一個肌肉豐隆的中年人,變成了一個骨瘦如柴、行動遲緩的病人;他走之后,我每一天都在復習他的死亡。每一樣事物都會使我想起他。為了稀釋這種蒼涼的情緒,我只能回到公園,奔跑,或長久地觀察和浸淫。公園曾經接納了我的無限絕望,現在,我又在它的懷抱中消化憂傷。我一邊跑步,一邊想:這個公園的一草一木、角角落落都浸滿了我的思緒,這個公園儼然已經變成了我的公園——我的極大的感受之所和思想之地,而他確乎就在這里,他在每一件卑微的事物中,在這一呼一吸的空氣內。
我于是更加認真地奔跑。在檸檬桉的強烈氣息里,在盛夏之夜蟲子的轟鳴聲中,我的目光和神思漸漸從彼岸回到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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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歲,大雪》
作者:趙艷華
ISBN:978-7-218-18811-9
定價:68.00元 平裝 · 312頁
出版時間:2026年3月
廣東人民出版社 · 樂府文化
四十六歲那年,她的世界落了一場大雪。不是逃離,她只是推開家門,走向附近的公園。這本書記錄的,是一個普通女性在失去摯愛后,如何繼續生活的故事——沒有驚天動地的轉折,只有日復一日地走進自然——走進身旁的嶺南公園與荒野,在四季流轉中凝神觀察飛鳥的軌跡、昆蟲的生死、樹木的榮枯;也走進記憶深處的北方平原故鄉,在冬日的雪野上辨認鳥跡,在村莊的變遷里回溯家族記憶。
她以博物愛好者的敏銳和作家的筆觸,將深切的個人傷痛與對萬物生靈的虔敬觀察融為一體。本書不僅是痛徹心扉的告別記錄,更是一場關于生命、失去、愛以及如何在悲慟后重新錨定自我的深刻探索。
這場“大雪”,最終成為一場向死而生的精神跋涉。讓我們看見,生之痛處,原是自然最磅礴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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