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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媽的催婚電話打到第三個,我正騎著電瓶車在巷子里鉆,趕一個差點超時的訂單。耳機里她的聲音又尖又急,像錐子。最后我實在沒轍了,行行行,我去,我去行了吧。地點發我。掛了電話,風呼呼的,心里頭那點煩悶被吹得四處亂竄。
相親約在周末下午,一家咖啡館,看名字就感覺不便宜。我媽特意囑咐,穿體面點,人家姑娘是中學老師,書香門第,別給她掉鏈子。我低頭看看身上那件領口有點松的舊T恤,又瞥見墻角掛著那身明黃色的外賣沖鋒衣,頭盔擱在旁邊紙箱上。一個有點惡劣的念頭,忽然就冒出來了,摁都摁不下去。
于是我就這么去了。沖鋒衣拉鏈拉到頂,遮住里面的舊T恤,頭盔沒戴,但拎在了手里,保溫箱也提著,雖然空的。推開咖啡館門,風鈴叮當一響,里頭零星幾個客人抬頭看過來,眼神有點怪。我沒搭理,走到預約的靠窗位置,把箱子和頭盔往地上一放,坐下了。對面空著。
我望著窗外發呆。大概過了十分鐘,一輛黑色的車,悄沒聲地停在了路邊車位。車型很流暢,車頭那個帶翅膀的字母B,在午后太陽底下亮得晃眼。賓利。我心里嗤笑,現在相親門檻這么高了?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個子高,穿著剪裁合體的煙灰色休閑西裝,沒系領帶,但周身那股子“我很貴”的氣息,隔老遠都能感覺到。他朝咖啡館這邊走過來。
我收回目光,低頭刷手機。腳步聲靠近,停在桌邊。我抬起頭,準備迎接一場預料中的尷尬,或者鄙夷。
然后我看清了那張臉。有點熟悉,但又隔著一層毛玻璃似的,模糊。眉眼,鼻梁的弧度,還有微微偏頭看人的樣子……記憶深處某個鎖了很久的抽屜,突然被什么東西撞開了,灰塵簌簌落下。
他站在桌邊,沒立刻坐,目光在我身上那件明黃外套和腳邊的頭盔箱子上掃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臉上。嘴角慢慢向上彎起,不是禮貌的微笑,是一種混合了驚訝、玩味,和某種更深、更復雜東西的表情。
他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下,動作很從容。服務生過來,他只要了杯蘇打水,然后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光潔的桌面上,十指交叉。眼睛一直沒離開我。
好久不見。他開口,聲音比記憶里沉穩得多,也厚實了不少。然后他頓了頓,眼里的玩味濃了些,只是,你這身新皮膚……他目光又掠過我沖鋒衣上平臺的Logo,是打算給我送杯咖啡,還是……你難道忘了,我是誰?
最后那句話,他說得很輕,但字字清晰地鉆進我耳朵。忘了我是誰。幾個字像鑰匙,咔噠一下擰開了記憶的鎖。高中。后排靠窗。那個總在數學課上睡覺,被老師叫起來一問三不知,但踢球很猛,人緣也奇好的家伙。對,是他。周嶼。我們高二還同桌過一學期,我幫他補過筆記,他請我吃過校門口加了雙倍香腸的煎餅。
我張著嘴,看著他,腦子里一團亂麻。外賣服,賓利,眼前這張褪去青澀、輪廓分明的臉。幾樣東西強行拼在一起,荒誕感十足。我喉嚨發緊,你……周嶼?
他笑了,這回真切了些,露出點以前那種混不吝的影子。還行,沒全忘。他靠回椅背,繼續打量我,或者說,打量我這身行頭。所以,你這是……行為藝術?還是我媽跟你媽聯手,給我準備的特別節目?
我這才猛地反應過來,我媽嘴里那個“條件特別好”的相親對象,居然是他。世界真他媽小。我臉有點熱,不知道是窘迫還是別的。我扯了扯身上皺巴巴的沖鋒衣,這……不是。我就是……煩,故意穿來惡心人的。我哪知道是你。
他聽我說完,沒生氣,反而低低笑了起來,肩膀輕輕聳動。笑夠了,搖搖頭,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軸得可以。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很自然地說,我后來出國混了幾年,回來跟著家里做點事。車是老頭子的,我開出來撐場面。你呢?真在跑外賣?
一半一半。我老實交代,晚上跑跑,白天跟朋友瞎鼓搗個小工作室,接點平面設計的散活,剛夠交房租。
他沒評價,只是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像是想穿過時間,看清點什么。然后他說,巧了,我這邊新弄個文創子品牌,正缺人搞視覺,外面找了幾波,感覺都不對。你工作室要是有興趣,回頭拿點東西給我看看?
我愣住了,看著他。他表情很認真,不像開玩笑,也沒有絲毫憐憫或施舍的意思,純粹是談事的口氣。窗外的賓利靜默地伏著,閃著冷硬的光。而我坐在這里,穿著這身可笑的明黃,心里那點因抗拒和自嘲壘起的墻,忽然就塌了一角,涌上一種復雜的,有點酸澀,又有點脹脹的情緒。
這場始于惡作劇的相親,以一種完全偏離劇本的方式,拐進了另一條岔路。我端起面前那杯涼透的白水,灌了一大口。水很冰,一路滑下去,讓人清醒。我看著對面老同學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覺得,身上這件外賣服,好像也沒那么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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