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索流失文物要趁熱打鐵，不只法國，還要盯英國和日本

當地時間4月13日，法國國民議會以170票全票贊成的結果，通過了《關于規范并便利歸還法國在殖民時期非法獲取文化財產的框架法案》，旨在簡化法國以非法方式所得文物的歸還程序。這是法國首次以專門立法打破百年館藏“不可轉讓”鐵律，也是西方主要殖民國家中首個針對掠奪文物建立系統化、常態化返還機制的國家立法。

據中國文物學會統計，鴉片戰爭以來，超1000萬件中國文物流失海外。法國收藏約260萬件，包括圓明園、八國聯軍劫掠的文物。因此毫無疑問，該法案的通過為我國海外文物追索打開了新的制度窗口。

具體來說，此次立法對中國的文物追索究竟有多大實際意義？程序簡化能否真正打通歸還路徑？中國應如何抓住這一契機？

對此，觀察者網連線蘇州大學講席教授、全球化智庫（CCG）副主任高志凱，對上述問題進行分析。

【對話/觀察者網 唐曉甫】

觀察者網： 4月13日，法國國民議會全票通過了一項法案，旨在簡化歸還殖民地時期掠奪文物的程序。這種程序上的簡化，是否意味著我們追回當年被法國掠奪的海外文物將更有可能？對此，您怎么看？

高志凱：法國國民議會最近做出的這一最新立法具有革命性意義，主要有幾個原因。

法國過去在世界各地擁有非常廣泛的殖民地，其數量之多令人咋舌，在非洲、美洲和其他地方都有其殖民地。而對于中國來說，有一個很重要的點：1856年到1860年，法國與英國一起發動了對中國的第二次鴉片戰爭；1900年，法國也是八國聯軍之一，對中國發動了侵略戰爭。但這兩個軍事行動是否算作法國的殖民地占領行動或殖民地軍事行動，本身值得推敲，這是第一。

第二，從中國的角度來看，由于第二次鴉片戰爭以及1900年發生的八國聯軍都有法國的參與，而且有案可查，法國確實從中國掠取了相當數量珍貴的國寶級文物。那么對于我們來說，一定要利用法國國民議會通過的這次立法，來追討過去被法國掠奪的這些珍貴文物。

當然有些問題需要我們格外注意。一方面，這些文物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都是100多年以上的時間。另一方面，其中一部分現在還在法國著名的國家級、地方性或私人的博物館里收藏著，但也有許多珍品流散在社會上，比如很多被奪取的文物在市場上幾經易手，而且現在的主人都是經過正當程序、花費重資獲得的，所以這里面的文物歸還確實存在一些技術性難題。

因此我的想法是：第一，我建議中國與法國政府成立一個委員會，專門根據法國國民議會最新通過的立法，來追討在法國的、被當年法國軍隊和有關部門奪取的中國文物。第二，一定要有一個適當的程序，把散落在法國的這些文物分幾大類。例如，現在盧浮宮里還收藏著一些這類文物，這是最容易進行程序的。另外，在法國其他國家級的博物館、地方政府的博物館以及許多私人博物館里，我們一定要弄清楚哪些文物屬于當年——尤其是第二次鴉片戰爭和1900年八國聯軍時期——被法國強取豪奪的。

第三，對于今后在法國境內，或者在世界其他國家和地區進行的拍賣活動，如果涉及到當年被法國搶走的這些文物，應該怎么處理？所以如果有這么一個委員會的話，我覺得這些事情都更容易進行得有條有理。當然，中法之間就當年被法國搶走的文物，進行科學、合理的程序，對于其他國家追討被法國掠奪的文物或其他珍寶，也有很大的參考價值。

另外，中國與法國，如果能夠尤其是針對第二次鴉片戰爭和八國聯軍期間被法國搶走的文物進行這樣的追討，形成一套方法論、一套合理的程序、一套大家都能接受的結果，那么對于中國從其他國家進行類似的工作，就會有重要意義。這里主要是針對英國，還有日本以及其他國家。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中國一定要高度重視這件事，并且盡早行動起來。為什么？因為當前中法關系處于非常好的狀態。此外，最近法國與美國的關系也比較緊張，世界局勢正發生深刻變化。

我最近一直在強調，由于美國的所作所為，美利堅和平時代已走向終結，而中華和平時代才剛剛開啟。因此，我們應該趁熱打鐵，抓住這一難得的機會：一方面，對法國國民議會做出這一重要且前所未有的立法表示贊賞；另一方面，迅速通過成立中法聯合委員會的方式，把這件事落到實處。絕不能坐等法國主動歸還文物，那樣太過被動，我們應該采取更加積極主動的方式。

此外，我們不僅要把目光放在法國，還要看到英國。英國在第一次鴉片戰爭、第二次鴉片戰爭以及其他時期，可能掠奪了更多的中國文物。另一個重點是日本。日本不僅參加了八國聯軍侵華，還在1931年至1945年間對中國進行了長達14年的侵略戰爭，通過各種手段奪取、竊取了大量中國文物。這方面的工作量更大。據估計，有數百萬件重要文物被日本掠走，情況復雜、數量龐大、種類繁多。所以，中國同樣需要將這件事提到重要高度。

與法國談判時，我們可以相對心平氣和，借助法國國民議會通過的這一重要立法，尤其要思考如何在中法之間形成一個可操作的先例，將來再用于中國與英國，尤其是中國與日本之間的類似工作。

觀察者網：在這次法案的文本中，我們注意到它全程回避了“殖民”和“掠奪”等詞語。從我們的角度看，這反映出法方并未對歷史進行深刻反思。此外，國民議會和國民陣線聯盟也提到，文物的歸還對象僅限于法國以及與法國關系友好的國家。那么，從您的角度出發，我們應當如何在實操層面推進這些流失在法國的文物歸還工程？

高志凱：首先，法國國民議會的這項立法并不十全十美，但在西方國家中，它已經破了先例，具有革命性意義。因此，中國政府、中國社會和中國老百姓都應該給予高度贊賞。

第二，具體的文物返還工作非常復雜。我們需要梳理涉及中國的幾個主要階段：一是1856到1860年的第二次鴉片戰爭，主要涉及英國和法國，也包括俄羅斯、美國等。當時英法聯軍燒毀圓明園，在燒之前進行了長達三天的掠奪，數量龐大、種類繁多。二是1900年八國聯軍侵華。此外，法國在中國西南地區也有多年行動，可能掠奪了云南及其他西南地區的文物。

基于此，我認為：第一，中國應盡快采取行動，整理事實，厘清第二次鴉片戰爭以來中法之間的來龍去脈，明確法國究竟有哪些被掠奪的中國文物。第二，我們應該迅速成立中法聯合委員會，以推動兩國友好、平等、互利合作為出發點。

文物的歸還應放在中法互信與戰略合作的大框架下，而不是就事論事地追討。文物追回后，建議標明其在法國占有的具體年份，讓法國人民知道這不是單向的、歸還后就一刀兩斷。我們要尊重歷史——這些文物在法國流落了一百多年，來源是侵略戰爭和不平等行為。這樣做既讓法國放心，也讓中國的正義得到伸張。

同時，要通過此事進一步推動中法文化、教育等人文交流。中法合作對中國至關重要，老一代革命家如周恩來、鄧小平、陳毅、葉劍英等都曾在法國勤工儉學。因此，絕不能把文物歸還當作孤立事件，而應放在中法友好合作與人文交流的大框架中，把每一件追回的文物都變成中法未來合作的新開端。

那么，追回的文物應該統一放在一個中法合作的博物館里，還是根據重要性分派到全國各地的博物館？這需要周密考慮。尤其最近國內博物館出現一些丑聞，我們必須從根本上確保這些流落海外百年的文物回到祖國后，能在安全、科學、現代化的環境中展出，讓全國百姓看到真容，杜絕任何腐敗或非法行為。

這樣，對中國人民和法國人民都有交代，讓法國人覺得與中方合作處理這件事不是痛苦的，而是最終讓兩國人民都感到高興，并對未來的友好合作產生積極影響。

為此，我建議中國盡快成立一個國內委員會，把這件事提到重要高度。同時，通過中法合作，推動與英國、日本及其他西方國家的類似合作，追討流散在世界各地的中國文物。

觀察者網：高老師您參觀過很多國家的博物館，也曾看到中國流散在海外的文物，能否舉例談談您的感受？同時，您認為我們該如何系統性地追討這些文物？

高志凱：我談兩點。

第一，我在巴黎去過榮軍院，就是拿破侖遺體所在的地方。從北門進去，有一個大廣場，向南走的右手邊陳列著二十幾門炮。一般游客匆匆忙忙，很少有人會仔細看這些炮。我仔細看了幾門，發現有些是從中國拿去的，有些是從土耳其蘇丹國拿去的。這些炮當中，就有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法國人從中國掠走的。看了以后我很心痛，甚至當時就想跟法國政府說：今天的中法關系已經這么好了，能不能別在大庭廣眾之下，把當年從中國搶走的炮擺在那里？

我舉這個例子是想說明：當年列強們從中國拿走的東西種類繁多，意義各不相同——有些是國寶級文物，有些是普通文物，有些是在中法戰爭中被搶走的，等等。

回到正題。首先，最關鍵的是我們自己要心中有數，明確到底有哪些文物在法國那邊，然后與法方核對清單。法國境內的文物分布在不同地方：國家級博物館、地方級博物館、私人博物館。只要是博物館收藏的，相對好辦。真正的難點在于那些流散在法國社會、由家庭持有、幾經易手，甚至已經不在法國、散落到世界各地的文物。這部分難度最大。

其次，必須建立程序和議事規則，明確如何將文物運回國內、如何在國內得到妥善保障。這件事越早做越好。同時我認為，如果中法能就歸還通過侵略戰爭奪取的中國文物，形成一套完善的歸還程序和議事規則，那么對中國與英國、日本以及其他發達國家之間的類似工作——盡管各國情況不盡相同——將具有很好的參考價值。

圓明園銅鼠首和兔首在國博展出圖源中國國家博物館

當然，據估計，從1840年第一次鴉片戰爭開始的一百多年里，中國被西方列強搶走、掠走、騙走的文物多達上千萬件。如此大的規模，如何分門別類、如何建立追討程序，是一個巨大的工程。如今中國在國際上越來越強大，我們要求的是：當年各國通過侵略戰爭、通過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帝國主義戰爭所掠走的文物——這些通過非正義手段獲取的文物——應當歸還給我們。中國堅持這一原則，不僅是為了自身，不僅是為了追回被搶走的中國文物，也是為了全人類。

我認為，如果中國愿意牽頭，我們能在國際上發揮非常積極的作用。因為現在大家都已認識到，當年的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都是非正義的，它們對世界文明的延續和傳承造成了破壞，對中國也是如此。

中國一方面要重點追討自己被掠奪的文物，另一方面，考慮到中國在全球的體量、作用和領導力，我們或許可以著眼更大的格局：在聯合國或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內部，牽頭成立一個委員會，專門在國際上推動文物歸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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