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涼了,杯沿有個淺淡的口紅印。鄧詩雯把手機屏幕轉向對面,指尖在玻璃桌面上輕輕一點。
“今年二月,你說公積金貸款額度不夠,我轉了二十萬給你湊整數。憑證在這里?!?/p>
唐哲瀚的臉一點點白下去。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鄧詩雯又從包里拿出一張紙,推過去?!斑@是周律師幫忙草擬的,確認一下這三年來,你我之間所有大額經濟往來的性質。”
窗外車流無聲滑過,霓虹燈的光映在她平靜的側臉上。
她把涼透的咖啡杯往旁邊挪了挪,空出面前一塊干凈的桌面,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清理什么。
![]()
01
定金合同簽好的那天下午,陽光很好。
中介小趙把兩份合同仔細收進文件夾,笑容滿面:“唐先生,鄧小姐,恭喜??!這套戶型搶手,你們動作真快?!彼D了頓,看向鄧詩雯,“首付款二百八十萬,按合同約定月底前付到監管賬戶,時間上沒問題吧?”
“沒問題。”鄧詩雯從隨身的大托特包里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絨面首飾盒,放在桌上,“這是我媽的幾件舊首飾,剛托人估價折現,加上我自己的積蓄,差不多了。”她語氣平常,像是在說明天買菜帶什么袋子。
唐哲瀚的手從桌下伸過來,握了握她的。他手心有點潮。“詩雯,其實不用……”他聲音低下去,“我家也能湊一些。”
“你爸前年中風,家里積蓄動了不少。你那份工資還著車貸,剩下的攢起來不容易。”鄧詩雯合上包,“我爸媽說了,這算他們給我的底氣。以后月供我們一起扛。”
唐哲瀚眼眶有點熱,別開臉咳嗽了一聲。小趙識趣地起身去復印材料。
手機震了一下,鄧詩雯劃開屏幕。
是母親發來的微信:“錢都轉你卡上了。好好過日子,別委屈自己?!彼种笐以阪I盤上幾秒,回了個“嗯,放心”。
回去的地鐵上,唐哲瀚一直攥著她的手。車廂晃蕩,他忽然說:“詩雯,謝謝你?!?/p>
“謝什么?”
“什么都謝?!彼阉氖治站o了些,“房子,還有……你。”
鄧詩雯看向窗外飛馳的隧道墻壁,沒說話。玻璃窗上模糊映出兩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晚上,鄧詩雯洗完澡出來,唐哲瀚在陽臺打電話。聲音壓得低,但斷斷續續飄進來。
“……媽,真的不用……詩雯都準備好了……我知道您是為我好……行,行,我問問……”
他掛了電話,在陽臺又站了一會兒才進來。手里捏著手機,屏幕還亮著。
“我媽,”他搓了把臉,“問合同細節,產權比例怎么填。”
“就按我們商量的,共同共有,各占50%?!编囋婗┎林^發。
“嗯?!碧普苠珣寺暎种笩o意識地在手機邊緣劃著,“她還問了貸款銀行、利率……挺細的。”
“阿姨挺謹慎。”鄧詩雯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她想起上次去唐家,薛秀英拉著她看唐哲瀚從小到大的獎狀,最后指著一張小學奧數三等獎的復印件說:“我們家哲瀚,實誠,沒什么心眼。以后你們過日子,你多擔待?!?/p>
當時她覺得這話有點怪,但沒往深處想。
唐哲瀚蹭過來,從后面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窩。“我媽就是愛操心。別往心里去。”
鄧詩雯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八桑魈爝€上班?!?/p>
夜深了,唐哲瀚呼吸漸沉。
鄧詩雯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角落一小片被對面樓燈光映出的微亮。
她想起下午在房產交易中心,唐哲瀚在簽名前,反復核對他身份證號的樣子,額角有細密的汗。
當時她以為他是緊張。
現在想想,那汗,或許不全是緊張。
02
周末,薛秀英說要來“看看你們的小窩”,順便商量婚事。
她提了一袋自己腌的糖蒜,幾盒唐哲瀚愛吃的點心。一進門,視線先掃過客廳。鄧詩雯租的這間公寓不大,但收拾得整潔,窗明幾凈。
“挺好,就是小了點?!毖π阌⒎畔聳|西,在沙發上坐下,腰板挺直,“等你們新房交付,就寬敞了?!?/p>
唐哲瀚給他媽倒水:“媽,您坐車累了吧?歇會兒。”
“不累?!毖π阌⒔舆^水杯,沒喝,看著鄧詩雯,“詩雯啊,首付的錢,都備齊了?我聽哲瀚說,是你家里支持的?”
“差不多了。”鄧詩雯在她斜側的單人沙發坐下。
“你父母是做小生意的?挺不容易?!毖π阌⒄Z氣和緩,“能拿出這么多,疼你是真疼你。不過啊,”她話鋒輕輕一轉,“這婚房,畢竟是你們小兩口以后安身立命的地方。有些事,得想長遠?!?/p>
鄧詩雯抬眼看她。
“我沒別的意思,”薛秀英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堆起來,“就是前幾天,聽我們單位原來一個老同事說,她女兒結婚,買房時鬧得不太愉快。小夫妻嘛,吵架常有事,可一吵架就提房子、提錢,傷感情。最好啊,一開始就清清白白,少些牽扯?!?/p>
唐哲瀚插話:“媽,說這些干嘛。”
“我這不是為你們著想嘛。”薛秀英嗔怪地看了兒子一眼,又轉向鄧詩雯,“詩雯是明事理的孩子。阿姨知道,你不在意這些??蛇@世道,人心說變就變。房子寫誰名,法律上有說法,可過日子,心里也得有本賬。你說是不是?”
空氣有點凝。
鄧詩雯端起自己那杯水,慢慢喝了一口?!鞍⒁蹋贤呀浐灹耍捶赊k就行?!?/p>
薛秀英臉上的笑容淡了點,但沒消失。
“那是,法律最大?!彼D了頓,像隨口提起,“對了,你們貸款辦哪家銀行?我有個表侄在銀行,能問問優惠?!?/p>
“已經聯系好了,謝謝阿姨。”鄧詩雯放下杯子,杯底和玻璃茶幾碰出清脆一響。
午飯在外面餐館吃。薛秀英點了幾個唐哲瀚愛吃的菜,不斷給他夾?!岸喑渣c,最近是不是又熬夜?臉色不好?!?/p>
唐哲瀚有些窘:“媽,我自己來?!?/p>
“你自己來?你自己來就知道扒拉面前那盤青菜?!毖π阌⒂忠艘簧渍羧怙灧诺剿肜?,這才像是忽然想起鄧詩雯,“詩雯也吃,別客氣?!?/p>
鄧詩雯看著碗里白米飯,忽然沒什么胃口。
飯后,薛秀英說要去附近商場逛逛,給唐哲瀚買件新襯衫。鄧詩雯推說下午要加班改方案,先回了公寓。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嘈雜。她靠在門背上,靜靜站了一會兒。
手機震,是閨蜜周思妍。“戰況如何?未來婆婆的‘愛’感受到沒?”
鄧詩雯回:“深切感受到了。在勸我‘清清白白’做人?!?/p>
周思妍發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包?!袄拱伞K遣皇窍胱屇恪栽浮艞壖用??老套路了。你可別犯傻,那二百八十萬不是大風刮來的。”
“知道。”鄧詩雯打字,“合同簽了,她想改也難。”
“難說,”周思妍信息回得快,“你那位唐先生,耳根子硬度有待考證。關鍵時刻別掉鏈子?!?/p>
鄧詩雯沒立刻回。她走到窗邊,樓下小區花園里,有個母親正在追著給孩子擦汗。孩子跑得歡,母親追得有些喘。
她想起薛秀英給唐哲瀚夾菜時,那種不容分說的姿態。那不是愛,那是劃定領地。
手機又震,這次是唐哲瀚:“我媽就是話多,沒惡意。別生氣?!?/p>
鄧詩雯看著這條信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
她沒回。
![]()
03
離首付款截止日期還有五天。
鄧詩雯正在公司開會,手機在桌上連續震動。她瞥了一眼,是唐哲瀚。掛斷。又震。再掛斷。
第三次震起來時,她掐了靜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項目討論會開到晚上七點多才散。鄧詩雯收拾東西時,才把手機翻過來。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唐哲瀚。還有兩條微信。
第一條:“詩雯,我媽來市里了,現在在我這兒。她情緒不太好,想見你。”
第二條,隔了半小時:“你能過來一趟嗎?算我求你?!?/p>
鄧詩雯揉了揉眉心。她給唐哲瀚發信息:“什么事?電話里說。”
唐哲瀚直接撥了過來。
背景音很靜,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焦灼的疲憊:“詩雯,你過來再說,好嗎?我媽她……她晚飯沒吃,一直哭。我勸不了?!?/p>
“為什么哭?”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還是房子的事。她覺得……覺得房子只寫我一個人名字,更穩妥。不是為了錢,就是怕以后……萬一有矛盾,鬧起來難看?!碧普苠Z速很快,像背書,“我說了你不同意,她就……就這樣了。詩雯,你先過來,我們當面說,行嗎?”
鄧詩雯看著電腦屏幕上還沒關掉的報表,藍色的數字密密麻麻。
“唐哲瀚,”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平,“合同是兩個人簽的,首付是我出的。這件事,沒有商量的余地?!?/p>
“我知道!我知道!”唐哲瀚急了,“可她現在這樣……我爸剛打電話把我罵了一頓,說我惹我媽生氣。詩雯,你就當……就當先哄哄她,把眼前這關過了,行嗎?名字的事,以后再說,我保證,我……”
“你怎么保證?”鄧詩雯打斷他,“拿什么保證?”
電話里只剩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唐哲瀚聲音啞了,帶著點哀求:“詩雯,她是我媽。她這輩子不容易,就我這么一個兒子。你看在我的份上,就……退一步,好嗎?就當是為了我?!?/p>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了,玻璃窗映出辦公室里慘白的燈光和鄧詩雯沒有表情的臉。
為了他。
這三個字,她這三年聽過很多次。
為了他,約會臨時取消沒關系;為了他,放棄那次升職外派的機會沒關系;為了他,習慣他母親事無巨細的“關心”沒關系。
原來“沒關系”積攢多了,就成了別人得寸進尺的臺階。
“唐哲瀚,”鄧詩雯聽見自己的聲音,冷淡,陌生,“你媽不容易,是她的人生。我父母拿出半生積蓄,也不是為了給你們家‘穩妥’做墊腳石的?!?/p>
“我不是那個意思!”唐哲瀚辯白,但底氣不足。
“我今晚不過去。”鄧詩雯說,“你媽媽如果身體不舒服,應該去醫院,而不是用不吃飯來要挾未來的兒媳。另外,首付款截止日期沒幾天了,你讓她想清楚。如果因為她,這筆交易黃了,定金損失和后續麻煩,你們家承擔。”
說完,她掛了電話。
手指有點涼。她握了握拳,又松開。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跳動。
她打開網銀界面,看著賬戶里那串數字。
二百八十萬,其中一百二十萬是父母賣了老家一個早年投資的小商鋪湊的。
母親給她轉賬時說:“囡囡,錢是人的膽。這膽,爸媽給你?!?/p>
她當時覺得母親小題大做?,F在想來,母親那雙看過大半世情的眼睛,或許早就瞥見了某些她不曾留意的陰影。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這次是薛秀英發來的語音消息。
鄧詩雯點開。
沒有哭聲,只有一種刻意放軟的、疲憊的中年婦女的聲音:“詩雯啊,我是阿姨。你別怪哲瀚,是阿姨不好,阿姨老糊涂了,光想著別讓孩子吃虧……阿姨沒壞心,就是怕啊。你看在阿姨是長輩的份上,別跟阿姨計較。那房子……你們愛寫誰名寫誰名,阿姨不管了,啊?”
語音的背景里,極其細微地,傳來唐哲瀚低低的、帶著鼻音的一聲“媽”。
鄧詩雯按熄了屏幕。
她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微微弓起。辦公室里只剩主機運行的嗡嗡聲。
很久,她抬起頭,臉上沒有淚痕。
她重新點亮屏幕,找到中介小趙的微信,打字:“趙經理,關于首付款支付流程,我想再詳細了解一下。如果付款方臨時需要撤回資金,手續復雜嗎?大概需要多久?”
點擊發送。
04
唐哲瀚是第二天中午來公司的。眼下兩團青黑,胡子也沒刮。
鄧詩雯在樓下咖啡廳見他。他給她買了一杯熱拿鐵,是她常喝的口味。
“詩雯,”他搓著手,不敢直視她,“昨天……對不起。我媽后來吃了點東西,沒事了。”
鄧詩雯看著紙杯邊緣溢出的那一小圈奶沫。“嗯?!?/p>
“房子的事,”唐哲瀚深吸一口氣,“就按合同辦,寫我們倆名。我跟媽說清楚了。”
“你說清楚了?”鄧詩雯抬眼,“還是她‘想通了’?”
唐哲瀚喉嚨動了動,避開她的目光。“反正……沒問題了。你按時付首付吧。”
“你媽那條語音,是什么意思?”鄧詩雯問。
“她就是……一時想岔了,后來覺得不該那樣?!碧普苠f得很快,“她也覺得對不起你。詩雯,咱們別為這個鬧別扭了,好不好?三年了,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p>
三年。鄧詩雯忽然覺得很倦。這三年像一條精心鋪就的路,看著平坦,走著走著,才發現底下有些磚塊是松的,有些地方甚至可能藏著窟窿。
她沒說話,用小勺慢慢攪著咖啡。勺子和杯壁碰撞,發出規律的輕響。
“婚禮酒店我看了幾個,”唐哲瀚試著轉移話題,“周末我們去定下來?還有婚慶,我同事推薦了一家……”
“唐哲瀚,”鄧詩雯停下攪拌的動作,“昨晚,你說你媽這輩子不容易?!?/p>
唐哲瀚愣住。
“她怎么不容易?”鄧詩雯問,語氣是真的疑惑,“你爸雖然話少,但工資全交,家務也做。你從小到大沒吃過苦,學業工作順遂。她退休有工資,有醫保。她的‘不容易’,到底是什么?”
唐哲瀚張了張嘴,臉色慢慢漲紅,又褪成蒼白。
“你……你不懂。我爸……我爸以前,不太顧家。我媽一個人帶我,單位里也受氣。她把所有心思都放我身上了。所以她……她只是太緊張我,怕我過得不好?!?/p>
“所以,”鄧詩雯點點頭,像明白了什么,“她的‘緊張你’,就是要在你的婚姻里,提前排除一切她認為可能讓你‘吃虧’的風險。哪怕這風險,需要我來承擔代價?!?/p>
“不是承擔代價!是……是……”唐哲瀚語塞,額上又冒出那層細汗,“是一家人,互相體諒!”
“一家人?!编囋婗┹p聲重復這三個字,笑了笑,笑意沒到眼底。
“你媽體諒我父母拿出半生積蓄的難處了嗎?你體諒我面對這種算計的感受了嗎?”
“那不是算計!”唐哲瀚提高了聲音,引得旁邊座位的人看過來。
他壓低嗓子,眼眶發紅,“鄧詩雯,你非要這么想嗎?我媽就是觀念舊,心眼不壞!你為什么不能寬容點?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復雜、那么難聽?”
鄧詩雯看著他。這個她愛了三年的男人,此刻因為焦急和委屈,面目有些扭曲。他真心認為她在無理取鬧,在“想得太復雜”。
她忽然失去了所有爭辯的欲望。
有什么東西,在昨夜那條語音發來的時候,就在她心里悄無聲息地斷了。現在,那斷口處泛著冷冰冰的、清晰的痛感,但也奇異地讓人清醒。
“好。”她說。
唐哲瀚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什么?”
“我說,好。”鄧詩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經涼了,口感有點澀。“按你媽說的辦也行。”
唐哲瀚眼睛倏地睜大,難以置信,隨即被巨大的驚喜和釋然淹沒?!霸婗?!你……你真的……我就知道!你不會那么不懂事的!”他想握她的手。
鄧詩雯把手放回桌下。“我只有一個條件。”
“你說!什么都行!”
“名字怎么寫,寫誰的,我來決定。你們別再插手,也別再過問。”鄧詩雯看著他,“能做到嗎?”
“能!一定能!”唐哲瀚迭聲答應,臉上放出光來,“詩雯,謝謝你!真的,謝謝你體諒!我以后一定對你好,加倍對你好!我媽那邊,我保證她不會再說什么!”
鄧詩雯點點頭?!拔蚁挛邕€有會,先上去了?!?/p>
她起身離開,腳步平穩。唐哲瀚在后面叫她,說明天來接她去挑酒店,她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電梯鏡面里,映出她沒什么血色的臉。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
不是妥協。
是判決,終于下來了。
![]()
05
回到工位,鄧詩雯關掉正在做的PPT。她打開一個新建的空白文檔。
第一行,她寫下:資金撤回步驟。
第二行:1.聯系銀行客戶經理王姐(上次辦理大額轉賬時認識,語氣可緊急些,借口需用于其他投資周轉)。
她記得王姐。
一個干練的中年女人,辦業務時多問了幾句鄧詩雯買房的事,聽說她是自己出大頭首付,笑著說了句:“姑娘,有魄力。錢上的事,攥緊點沒錯。”
當時只當是客套。
她又新建了一個加密文件夾,命名為“歸檔”。點進去,開始整理。
微信聊天記錄截圖。最早能追溯到半年前,薛秀英第一次委婉問起她家里經濟狀況。最近的是昨晚那條語音。她導出了文件。
轉賬記錄。
給她和唐哲瀚共同賬戶的轉賬,給唐哲瀚個人賬戶的轉賬(用于湊公積金貸款額度、給他父親買營養品等),一筆筆,金額、時間、用途備注。
銀行APP的流水一頁頁截下來。
照片。
她翻看手機相冊。
很多合影,笑著的。
但也有一些,當時不覺,現在回看,品出別樣滋味。
比如那張在唐家吃飯的照片,薛秀英夾菜給唐哲瀚,唐哲瀚笑著接受,她坐在旁邊,碗里空空。
比如上次看房,薛秀英指著主臥說:“這間以后給孩子,光線好。”唐哲瀚附和,她當時沒接話。
她把這幾張照片單獨存進“歸檔”。
然后,她點開周思妍的對話框,發送:“在?有事咨詢。關于婚前大額贈予和借貸的法律認定,需要準備哪些材料才能清晰界定?”
周思妍幾乎秒回:“???姓唐的他們家真作妖了?等著,我發你個清單。另外,通話記得錄音,當面談的話,留意有沒有監控或錄音筆——當然,你自己留痕更理直氣壯?!?/p>
一份詳細的文檔發了過來。鄧詩雯仔細看完,回復:“收到。謝謝?!?/p>
周思妍:“你真沒事?語氣不對?!?/p>
鄧詩雯:“在做一些必要的準備。沒事?!?/p>
周思妍發來一個擁抱的表情包?!靶枰銈儍撼雒妫S時?!?/p>
關上和閨蜜的窗口,鄧詩雯找到了銀行王姐的電話。她沒有立刻打,而是先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工作日。
她走到消防樓梯間,這里安靜。撥號。
響了三聲,接通。“喂,王經理嗎?我是鄧詩雯,上次辦理轉賬的。不好意思打擾您,有件急事想咨詢……”
她的聲音壓得低,但條理清晰。電話那頭,王姐偶爾詢問幾句。大概十分鐘后,鄧詩雯掛斷電話,背靠著冰冷的樓梯間墻壁,站了一會兒。
流程可行。需要一點時間,但來得及。
回到座位,她開始寫郵件。
給婚慶公司,給酒店預訂部,給之前聯系過的婚紗租賃店。
措辭禮貌,理由統一:因個人計劃有變,需取消預定,深表歉意,愿意按照合同支付相應違約金。
她一封封寫,一封封發。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平靜無波。
最后,她點開和唐哲瀚的聊天窗口。上一條信息,停留在他上午發來的幾個酒店鏈接,興奮地讓她選。
她輸入:“酒店和婚慶,我這邊有些新的想法,先別定了。等我消息?!?/p>
發送。
幾乎同時,唐哲瀚的電話打了進來。她沒接。等它響到自動掛斷。
微信提示音。唐哲瀚:“怎么了詩雯?哪里不滿意?我們可以再看別的?!?/p>
鄧詩雯:“不是不滿意。只是需要重新規劃。最近工作也忙,緩一緩?!?/p>
唐哲瀚:“哦哦,好的。聽你的。那你別太累?!?/p>
鄧詩雯沒再回復。她關掉電腦,收拾東西下班。
夜晚的城市依舊喧囂。
地鐵里擠滿了疲憊的面孔。
鄧詩雯拉著吊環,身體隨著車廂晃動。
她旁邊坐著一對年輕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著了,男孩小心地護著她的頭。
她移開視線。
出地鐵,走回公寓的那段路,燈光昏暗。她踩著梧桐樹的影子,一步一步。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是母親。
“囡囡,錢還夠用嗎?不夠跟媽說。”
鄧詩雯停下腳步,站在路燈下。橘黃的光暈籠罩著她。她打字,手指有點僵:“夠。媽,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婚我不結了,你會怪我嗎?”
消息發出去,她盯著屏幕。
大概過了漫長的一分鐘,母親的回復跳出來:“你做的決定,媽都支持。家里永遠有你的房間,熱飯熱菜。”
鄧詩雯仰起頭,深吸了一口夜晚微涼的空氣。眼眶發熱,但沒有眼淚流下來。
她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腳步比之前,稍稍快了一些,也穩了一些。
回到公寓,她沒有開大燈,只擰亮書桌前的一盞臺燈。她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絨布小袋,倒出里面的東西。
一枚素圈戒指,鉑金的,沒有任何花紋。
這是她和唐哲瀚戀愛第一年紀念日,他送的禮物。
不貴,但當時他緊張兮兮地掏出來,說:“以后換好的?!?/p>
她摩挲著冰涼的戒圈,然后把它重新放回小袋,塞進抽屜最里面。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耗盡了力氣,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零星的燈火。
手機屏幕又亮了,顯示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歸屬地是老家的。
她盯著那串數字,沒有接。鈴聲在寂靜的房間里固執地響著,直到自動停止。
隨后,一條短信跳了出來:“詩雯,我是哲瀚媽媽。阿姨想跟你道個歉,電話里說方便嗎?”
鄧詩雯拿起手機,指尖懸在鍵盤上方。最終,她什么也沒回,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臺燈的光暈,在她臉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06
首付款截止日期的前一天。
鄧詩雯請了半天假。
她先去了銀行,找到王姐。
流程走得比預想順利。
王姐沒多問,只是在她簽字時,輕聲說了句:“姑娘,錢比人實在。落袋為安?!?/p>
二百八十萬,分兩筆,在下午三點前,全部退回了她的賬戶。監管賬戶的變更通知,銀行會按流程發給中介和賣方。
走出銀行,陽光有些刺眼。
鄧詩雯在臺階上站了站,打開手機,給中介小趙發了條微信:“趙經理,首付款因我方資金安排問題無法按時支付,抱歉。后續解約及定金處理事宜,請按合同約定與我聯系。”
幾乎立刻,小趙的電話就打了進來,聲音是克制的焦急:“鄧小姐,這……這怎么回事?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唐先生知道嗎?”
“他會知道的。”鄧詩雯語氣平靜,“麻煩你按流程通知賣方吧。該承擔的違約責任,我們認?!?/p>
小趙還在說什么,鄧詩雯沒再聽,客氣地說了句“有勞”,掛了電話。
她沿著街邊慢慢走。路過一家婚紗店,櫥窗里模特穿著璀璨的曳地長裙。她駐足看了一會兒,然后繼續往前走。
該下一個了。
她撥通唐哲瀚的電話。響了七八聲,他才接,背景音嘈雜,像是在工地?!?strong>詩雯?我剛在項目部開會,什么事?”
“你在哪兒?方便說話嗎?”鄧詩雯問。
“現在?有點忙。晚點我打給你?是不是定酒店的事有想法了?”
“不是酒店?!编囋婗┱f,“是關于房子。需要當面談。你找個安靜的地方?!?/p>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唐哲瀚的聲音遠了點,像是在對旁邊人說話:“……我接個電話。”然后是腳步聲,關門聲,背景安靜下來。
“好了,詩雯,你說。房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