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好友：我的閱讀馬步（題外話）

來源：槽邊往事

在寫完《答好友：我的閱讀馬步》上、下兩篇文章之后，我決定還是要再寫一點題外話，就在今天，就現在，免得過了一夜之后我再也不想觸碰這個話題。

看起來我已經回答了朋友的問題，看起來問題在兩篇文章之后就已經封閉了，但我整個下午都在不斷地想：我真的回答了嗎？我是不是又揀著容易的部分說了？我是不是再一次基于過去的經驗而不是新鮮的現實來作答？

結論是：關于這個問題，未知的部分，不確定的部分依然占據了大比例。

今天所有這些問題都基于一個前提：朋友和我這些 70 年代出生，受過完備教育的人，相信閱讀能夠幫助一個人建立思考習慣。而如果要我們給出什么過硬的原因，那么只不過是因為我們曾經那么做過，證明的確有效，甚至我們還有一些醫學論文可以證實閱讀對大腦有所幫助。

因此，我們的想法是在下一代身上延續自己的成功經驗。但是這個想法本身成立嗎？閱讀作為一種方法，是思考的充要條件嗎？說老實話，我不知道，起碼我目前并不能給出一個非常肯定的答案。

我這一代人生長的那種社會環境，那種家庭生活方式早已經永久性地改變了。在今天這個時代，想要復制一個類似過去的微型環境，需要考慮成本。即便可以復制成功，我們在過去的時代里并不像今天這樣，存在那么多重型的、烈性的娛樂誘惑。在 1980 年代，1990 年代，我們的社會生活里沒有專門的游戲設計師，算法工程師，用他們一流的頭腦專門針對人性弱點設計成癮性產品。

在那個時代里的確有，不過是在大洋彼岸，具體產品是賭場、加油站里的老虎機。但是和今天的產品相比，依然是小巫見大巫。

既然時代和生活已經徹底改變了，那么我們這些人是不是應該重新考慮一遍自己的問題和答案？讓我們回到一開始，問一個新問題：在 1970 年代、1980 年代、1990 年代，我們這些人選擇閱讀究竟是一種必然，還是說只是因為不得不？

不得不的意思是說，當時的條件極為有限。在極度受限的條件下，考慮到成本、效率、便利程度，閱讀是相對而言最好的選擇，但不是必然選項。我不知道這個想法對不對，不過假設它是成立的，那么今天的小孩子應該讀什么這種問題，就可以轉換為另外一個問題---

適合于這個時代，充分利用這個時代的條件，能夠有效提升孩子思考能力的工具或者方法是什么？然后我就不得不問出那個我極度想回避的問題：在今天，閱讀對于新世代而言還是不是一種必選項？

我目前沒有答案。

我們當年拼拼湊湊，去借書，去抄書，后來去借電腦，去攢電腦。現在的小孩子呢？他們是不是也有屬于他們自己的拼拼湊湊？這些新的拼拼湊湊能不能達到相同的效果？能不能同樣幫助思考，打造完整的思考框架？還是說人類歷史已經雄辯地證明了只能是書籍，只能是通過閱讀？這種證明是一種真實，還是知識分子為了自我維護地位而編造的神話？

暫且先停在這里吧，繼續討論下去就要進入不禮貌的部分了。

我想，即便我還沒有任何答案，即便閱讀的地位牢不可破，但我依然可以從實用角度提出兩條個人猜測。

1、如果今天的下一代注定了是帶著顯示屏出生的一代，而且以后都是如此，那么作為父母是不是應該考慮「山不就我，我便就山」？就是說，如果沒有辦法把孩子拖過來，進入書籍和閱讀的世界，那么父母也許應該進入孩子們的世界，看看在他們的世界里有沒有什么機會，自己想辦法構建前往書籍，前往閱讀的新通路？我見過一些例子，比如說孩子喜歡打中世紀歷史背景的游戲，父母就順帶推銷了中世紀歷史書。

世界已然是這樣了，我們這些舊時代的人，是不是也要主動改變去適應時代變化，創造出一些更為善巧的法門，正所謂「以欲勾牽，令入佛智」。而帶著小朋友返回我們的時代，閱讀的黃金時代，是不是本身就是一個妄念呢？

2、還有一個早已存在的問題，始終都沒有得到解決：書具體有什么用？閱讀具體有什么用？不能總是談形而上的好處，需要來點實際的。不能總是把所謂好書扔給孩子，然后就開始等著好事發生。世間的大道理講破天，都比不上實證，比不上實際證明你想要推銷的東西真實有效。

作為父母，你說你做成了是因為想得對，你說你想得對是因為通過閱讀學會了如何思考，這個邏輯如果能夠說得圓，那么閱讀是有吸引力的。更進一步，父母能夠證明通過某些特定閱讀，能夠通過拓展思路的方式，真正解決孩子目前正要面對的一個問題，那么閱讀的價值就會得到承認。

書很好，讀書好，所以你要讀，這是一個很弱的證明，很難說服任何人。你只管讀，讀多了，自然會變聰明，這是真的，但是聽起來很沒有道理，很沒有底氣，很像是詐騙的話術。而看了這本書，你就會這么想，這么想你就能解決那個問題---這個邏輯是不是更為合理一些，也更有說服力一些？

回想 1970 年代，1980 年代，我們如饑似渴地閱讀，這件事不會是自然而然發生。彼時的父母也做過很多努力，根據現實條件想辦法把我們領到這條路上去。那么，我們現在要面對的問題也同樣，新的時代，新的現實條件，新的辦法是什么？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問題。舊時代里書很少，但是存在強大的社會共識：知識就是力量、讀書改變命運---人們相信這個，現實也不斷印證這一點，于是父母的推薦壓力就要小一點，但是經濟壓力就要大一些。這個時代里已經不存在這種社會共識，網紅、愛豆比科學家賺得多賺得快，AI 比讀書人干得快干得好，娛樂工業和消費主義全面統治人類社會，這是過去不曾有的現實狀況。

在今天，閱讀的價值究竟是什么？如何體現？閱讀和思考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前往思考的路徑是否也隨時代改變而改變，是不是閱讀才是唯一？這些都是懸而未決的問題。搞來一張推薦閱讀的清單，算是一種嘗試，但我認為遠遠不夠。

但世界就是這樣的，在任何一個當下，問題總比答案多，親愛的朋友，問題總比答案多，答案在風中飄，所以我們要保持誠實，所以我們要保持開放。

題圖標題：《開放地扎馬步》

創作者：和菜頭的小肉手

AI算法提供：Midjourney V 8.1

Prompt: Create simple image of stick finger doing horse stance feet position, transparent background --ar 3:4 --profile aoq1zwm --stylize 300 --hd--v 8.1

《安心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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