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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訓墓出土的鬧蛾金釵。蔣肖斌/攝
1400多年前,一個名叫“小孩”的女孩,在萬千寵愛中走完了年僅9歲的短暫一生;1400多年后,她成為中國國家博物館“頂流”展覽的主角。最近,“李靜訓和她的時代”展出240余件館藏珍品,鬧蛾金釵的系列文創更是火熱出圈。
傳統的歷史文物展,往往遵循兩種敘事模式:一種是以時間為線索的“通史體”,一種是以文物為核心的“寶貝體”。無論哪一種,文物作為“物”來陳列,文物背后的“人”的故事,就被壓縮為說明牌上的寥寥數語。
然而,歷史從來不只是帝王將相的年表與珍奇異寶的傳奇。那些被淹沒于宏大敘事褶皺處的個體,那些留不下自己名字的小人物,同樣構成了時代的底色與血肉。
網上有人問,李靜訓這么小就去世了,何來所謂“她的時代”?中國國家博物館副研究館員、該展策展人趙玉亮回應:“我們整個展覽的立足點,就是呈現小人物視角下的大時代。李靜訓墓的發現大大豐富了我們對于那個時代的認知。”
李靜訓墓志銘文清晰地勾勒出她的家世:曾祖父是北周驃騎大將軍李賢,外祖父為北周宣帝宇文赟,外祖母楊麗華既是北周皇后,也是隋文帝楊堅的嫡長女。李靜訓背后的獨孤氏、宇文氏、楊氏和李氏家族,推動了北周至隋唐歷史發展的車輪。
在這個展覽中,“小孩”的氛圍隨處可見。展覽中很多文物的特征是“小”,小銀杯、小金飾,應是為她專門定制的“兒童款”;甚至還有一個“零食罐”,青釉八系罐出土時盛滿已炭化的核桃。
我們今天知道李靜訓的故事,主要源于她的墓志銘,以及史書對于其家族的記載。而眼前這些文物告訴我們,她有多么受寵,外祖母有多么愛她,她的夭折又帶給家人多么大的悲痛——這些都是關于人的敘事。
如果說李靜訓的“小”是因為年齡,那么簡牘文獻中的“小”,則是因為階層。2025年,湖北省博物館開幕“簡讀中國——中國出土簡牘展”,讓觀眾看到“小人物的大歷史”。基層吏員、邊疆戍卒、市井小民,不見史書,但在眼前。
睡虎地漢簡《質日》,記錄了一個名叫“越人”的漢代小吏連續14年的工作日志。這是一名勤勉的公務員,經常外出執行公務,最多的一年出差154天。頗令人傷感的是,他直到去世也沒有升遷。
一枚敦煌馬圈灣遺址出土的漢簡,是一封名為“來卿”的兒子寫給在玉門關戍邊父親的家書。信中說:“春時,風氣不和。來卿叩頭,唯丈人慎衣,數進酒食,寬忍小人、愚者。”兩千年前的“多穿點衣服、多吃點好的”,與今天子女對父母的關心并無二致。文物能跨越時空,情感亦歷久彌新。
“簡讀中國”還用現代語言為文物提煉了“一句話亮點”。睡虎地秦簡《為吏之道》是“秦代公務員手冊”;湖北荊州九店楚簡《日書》記錄每日宜忌、吉兇方位,是“楚人的今日運勢App”……這種“翻譯”并非戲謔,而是嘗試在古人與今人之間建立理解的通路,讓那些被歷史淹沒的無名者,重新被看見、被理解。
著名歷史學者王笛曾說,認清普通人對中華文明的貢獻,是今天歷史學家的責任。在他看來,歷史不只是遙不可及的宏大敘事,更是由無數普通人的生命經驗構成的日常。
曾在2025年獲全國博物館十大陳列展覽精品的廣州海事博物館展覽“遇見黃東:一個清代廣州‘事仔’的大世界”,以18世紀一個廣州“事仔”(“事仔”是粵語詞匯,指打雜跑腿的小廝——筆者注)黃東的經歷,基于檔案史料,以第一人稱回憶錄的方式,介紹他從中國廣州到英國倫敦的所見所聞。
觀眾可以跟隨黃東的視角,從廣州十三行的市井煙火,到遠洋航行的驚濤駭浪,再到倫敦園林的文化碰撞。一個“打雜跑腿的小廝”,竟成為18世紀東西文化交流的“使者”,這就將王笛的觀點具象化了:歷史的敘述者和創造者,從來不只有那些“大人物”。
最后,回到那個隋朝的小女孩。
在“李靜訓和她的時代”的展廳里,幾乎沒有出現李靜訓本人的形象。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普通的陶俑的臉,被年輕觀眾看穿心情:武士俑有“最佳打工人表情”,雙手合十的胡俑仿佛在說“拜托”,捧著熏籠的侍女俑眉目松弛……
這是不是一種暗示:歷史的主角,不只是那個被命名為“主角”的人,而是每一個曾經鮮活過的生命。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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