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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診后在醫院坐了一下午,我沒告訴兒女,而是撥通了一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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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遠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卻透著篤定的聲音。

“和明,你終于打來了。”

“說吧,你在哪家醫院?”

五十八歲的顧和明捏著肺癌晚期的確診單,孤零零地坐在走廊長椅上,瞬間僵住了。

為什么那個男人會知道他在醫院?

01

省人民醫院門診大樓的三樓走廊,此刻正被傍晚的夕陽拉出一道道昏黃的斜影。

五十八歲的退休教師顧和明,像一座失去生機的雕塑般,獨自坐在那排冰冷的藍色塑料長椅上。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來蘇水味,混合著偶爾飄過的中藥苦香,這種味道在今天之前,對他而言只是普通的醫院氣味。

但此刻,這種氣味就像是一張無形的巨網,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的雙手正死死地捏著一張薄薄的A4紙,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沒有血色的蒼白。

那張紙的邊緣已經被汗水濡濕,變得皺巴巴的。

紙上黑體加粗的“左肺上葉惡性腫瘤(晚期)”幾個大字,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扎進他的眼睛。

走廊里人來人往,十分喧鬧。



有推著輪椅匆匆跑過的護士,有拿著繳費單焦頭爛額的中年男人,還有靠在墻角掩面哭泣的年輕女人。

人間的生離死別都在這里輪番上演,卻沒有一個人會為了一個孤獨的老頭停下腳步。

顧和明覺得很冷,那種冷不是來自初冬的穿堂風,而是從骨髓深處一點點往外滲的寒意。

他的胸腔深處又傳來了一陣熟悉的悶痛,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撕咬著他的肺葉。

他艱難地掏出上衣口袋里的智能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光線下亮起。

微信的界面還停留在家族群里,那個名為“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組此刻顯得有些諷刺。

屏幕上方彈出了一條語音消息,是他兒子顧景洲發來的。

顧和明點開語音,把聽筒湊到耳邊。

“爸,我這周末又得去外地出差,公司最近裁員,我這個項目經理壓力太大了,實在是抽不開身回去看您,您自己在家多注意身體啊。”

聽著兒子疲憊又焦躁的聲音,顧和明剛剛在對話框里打出的“兒子,爸在醫院”幾個字,被他默默地點擊了刪除。

他太了解兒子了,顧景洲背著沉重的房貸,剛滿三歲的孫子又正在上昂貴的早教班,中年人的生活就像是在走鋼絲。

他怎么忍心在這個時候,把自己這顆重磅炸彈扔在兒子本來就搖搖欲墜的生活里?

顧和明嘆了口氣,大拇指緩緩向下滑動,點開了女兒顧曼青的朋友圈。

半個小時前,女兒剛剛更新了一條動態。

照片里,顧曼青穿著鮮艷的碎花長裙,戴著墨鏡,正笑容燦爛地站在馬爾代夫蔚藍的海灘上。

配文是:“忙碌了一整年,終于等來了屬于自己的完美假期,感恩生活!”

看著照片里女兒明媚的笑臉,顧和明干枯的眼角忽然泛起了一陣酸澀。

老伴在五年前因為心梗突然離世,從那以后,他就成了這座老房子里唯一的活物。

他一直教育孩子們要獨立,要為了自己的前程去拼搏,所以他總是把“我很好”、“我沒事”掛在嘴邊。

他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不需要任何人操心、堅強且通情達理的退休老頭。

可直到今天,當死亡的宣判書真真切切地落在手里時,他才驚恐地發現,自己其實一點也不堅強。

他很害怕,他想有個人能在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哪怕只是替他拿一下這張重若千斤的診斷書。

但是,他不能告訴一兒一女。

在這場注定要人財兩空的絕癥面前,父母對子女最深沉的愛,往往就是選擇閉口不言。

顧和明把手機按滅,重新揣回了口袋。

他抬頭看著走廊盡頭漸漸暗下去的窗戶,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像潮水一樣將他徹底淹沒。

他突然發現,自己辛苦操勞了大半生,在這個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時刻,竟然連一個可以毫無顧忌傾訴的親人都沒有。

02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走廊里的感應燈發出蒼白的亮光。

顧和明慢慢地從貼身的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個邊緣已經磨得嚴重脫皮的老式舊皮夾。

這個皮夾是他五十歲生日那年,老伴在商場里挑了很久才買下送給他的。

他熟練地拉開皮夾最里層那個已經很少使用的拉鏈暗格。

暗格的深處,藏著一張折疊得四四方方、已經發黃發脆的便箋紙。

顧和明用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展開。

紙上只有一行用鋼筆寫下的字跡,墨水早就褪成了淺灰色。

那是一個名字和一個早已不屬于這個時代的七位數座機號碼——沈從遠。

看著這個名字,顧和明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一段被他刻意封印了二十年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涌入腦海。

二十年前,他和沈從遠還是這家城市里最具潛力的建材貿易公司的合伙人。

他們不僅是生意上的搭檔,更是從穿著開襠褲一起長大的異姓兄弟。

那個年代,他們一起在悶熱的倉庫里搬過水泥,一起在酒桌上為了拉訂單喝到胃出血,也一起在路邊攤分食過同一碗陽春面。



顧和明一直以為,這種過命的交情可以維系一輩子。

直到那一年,公司在準備競標一個至關重要的大項目時,賬面上突然出現了三十萬的巨大虧空。

三十萬,在那個年代幾乎是一筆足以讓公司瞬間破產、甚至惹上牢獄之災的巨款。

顧和明發瘋般地查賬,最后所有的證據和線索,都明明白白地指向了負責財務的沈從遠。

那是顧和明人生中最憤怒、最絕望的一天。

他沖進辦公室,把賬本狠狠地砸在沈從遠的臉上,質問他為什么要做出這種背信棄義的事情。

沈從遠沒有辯解,沒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撿起地上的賬本,平靜地承認了是他挪用了這筆錢。

顧和明覺得自己的信仰崩塌了,他紅著眼睛,指著沈從遠的鼻子,聲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句狠話。

“從今天起,你我兄弟恩斷義絕,這輩子就算死,我顧和明也絕不會再見你一面!”

沈從遠什么也沒說,只是在桌上留下了那張寫著老家座機號碼的紙條,然后背著那個破舊的帆布包,永遠地離開了這座城市。

后來,顧和明四處借債,甚至抵押了房子,才勉強填補了虧空,保住了公司。

但他也因為心力交瘁,退出了商界,轉行去一所私立學校做了一名普通的教務老師。

這二十年來,他一直把這張紙條帶在身邊,不是為了懷念,而是為了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再輕信任何人。

可是今天,在這個生命即將進入倒計時的黃昏,顧和明看著這個號碼,內心的恨意竟然奇跡般地消失了。

人在面對真正的死亡時,所有的執念都會變得無比可笑。

他突然意識到,比起病痛的折磨,他更害怕帶著對半生老友的遺憾和不解走進墳墓。

他想知道沈從遠后來過得怎么樣,他甚至想親口問問,當年那個寧愿自己啃饅頭也要把肉留給他的兄弟,到底為什么要這么做。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顧和明的思緒,他捂著嘴,咳得撕心裂肺,甚至能在掌心看到一絲殷紅的血跡。

他虛弱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生命力正在從他的身體里快速流失,他知道自己沒有時間再去猶豫了。

他再次拿出手機,切到了撥號界面。

大拇指懸停在屏幕上方,微微發著抖,那七個數字在他心里默念了無數遍,卻始終沒有按下最后一個鍵。

他在害怕。

二十年了,這個號碼可能早就成了空號,或者換成了別人的電話。

就算沒有換,沈從遠還活著嗎?

如果他還活著,接起電話后會不會立刻掛斷,用同樣的冷漠來報復自己當年的決絕?

走廊里的感應燈因為長時間的寂靜而突然熄滅,黑暗瞬間籠罩了他。

顧和明咬了咬牙,在黑暗中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讓感應燈重新亮起。

就在燈光亮起的同一秒,他用力按下了綠色的撥號鍵,然后把手機緊緊地貼在了耳朵上。

03

聽筒里先是一陣輕微的電流聲,緊接著,傳來了“嘟——嘟——”的漫長等待音。

每一聲提示音,都像是敲擊在顧和明本就脆弱的神經上,讓他感覺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就在他以為沒有人會接聽,準備拿下手機的時候,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咔嗒”聲。

電話接通了。

聽筒里是一陣冗長而壓抑的沉默,只能隱約聽到對方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顧和明屏住呼吸,感覺自己的心跳快要沖出胸膛,他用極度沙啞、甚至帶著一絲微顫的聲音試探著開了口。

“是……是從遠嗎?”

電話那頭突然靜止了一秒,緊接著,傳來了一個略顯蒼老但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和明,你終于打來了。”

這個聲音里沒有顧和明預想中的驚訝,也沒有任何生疏,反而透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篤定。

“這二十年,我每天都沒敢讓這個號碼欠費,我就知道,你如果到了不得不找我的那一天,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對方頓了頓,語氣變得不容置疑:“說吧,你在哪家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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