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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工討薪被保安轟出大門,他掏出證件,五分鐘后,武裝部派車來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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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臘月二十三,小年。

天灰得厲害,鉛云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風刮得邪乎,卷著地上的碎紙屑和塑料袋打旋兒,抽在人臉上生疼。鴻潤府售樓部門前的廣場上空蕩蕩的,只有旗桿上的紅旗被扯得噼啪作響。

老孫縮在旋轉門側面的臺階下,背靠著冰冷的大理石墻面。他穿了件藏藍色的舊棉襖,肘部和肩胛骨的位置已經洗得發白,露出底下棉絮的紋理。棉襖外面套了件反光背心,背心上沾著干涸的水泥點子,一塊深一塊淺。他兩條腿并攏蜷著,雙手插在袖筒里,下巴抵在膝蓋上,眼睛望著馬路對面光禿禿的綠化帶,沒什么焦點。

臺階上還蹲著七八個人,都是跟他一起干活的工友。年紀最大的老李頭蹲在最邊上,嘴里叼著根沒點的煙,瞇著眼看天。年輕些的小王挨著老孫,手里捏著個硬邦邦的饅頭,有一口沒一口地啃。饅頭是早上從工地食堂帶的,這會兒早就涼透了,啃上去像啃木頭渣子。

“這都幾點了?”小王看了眼手機屏幕,那屏幕上裂了好幾道紋,“快十一點了,連個人毛都沒見著。”

“等著吧。”老孫悶聲說,聲音從袖筒里傳出來,有點發甕。

“等個球。”蹲在老李頭旁邊的黑臉漢子啐了一口,“劉大頭這龜孫子肯定又躲了。我就說這人靠不住,上回蓮花苑那活兒,尾款拖了半年。”

老孫沒接話。他知道黑臉漢子說的沒錯,包工頭劉大頭確實不靠譜。可有什么辦法?去年在老家蓋房子,把積蓄都墊進去了,兒子在省城讀大學,一年光學費生活費就得兩萬多。開春跟著劉大頭出來,說這個樓盤工期緊,工資月結,一天三百。干了三個多月,就頭一個月結了錢,后面兩個月的工錢,劉大頭總說過兩天,過兩天。

這一過,就過到了小年。

旋轉門的玻璃映出他們這一群人——灰頭土臉,穿著辨不出本色的工裝,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破麻袋。門里頭是另一個世界。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巨大的水晶吊燈即便在白天也亮得晃眼,沙盤模型里的樓宇精致得不像真的,穿著西裝套裙的銷售端著咖啡,走來走去,沒人往外頭看一眼。

又過了約莫二十分鐘,旋轉門轉了半圈,出來個人。

不是劉大頭。是個穿著藏藍制服、戴著大檐帽的保安,腰里別著橡膠棍,手里拿著對講機。保安看上去三十出頭,身材敦實,臉上沒什么表情。他走到臺階邊,掃了眼蹲著的一圈人。

“還在這兒蹲著?”保安開口,聲音不高,但透著不耐煩,“跟你們說了多少回了,要賬去勞動局,去法院,別堵在我們售樓部門口。影響我們正常營業。”

老李頭把煙從嘴里拿下來,站起身,腰有點佝僂。“同志,我們不是堵門,我們就在這兒等等,等我們老板。他說好了今天來這兒找開發商談的。”

“你們老板?”保安嗤笑一聲,“你們老板姓劉吧?我見過他,矮胖矮胖那個?他今天不會來了。趕緊走,別在這兒耗著。”

“他說的今天肯定來……”小王也站起來,聲音有點急。

“他說他說,他說的話頂個屁用。”保安打斷他,語氣更硬了,“我告訴你們,再不走,我喊人了。到時候難看的是你們。”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風更大了些,卷著塵土撲過來,幾個人下意識側過臉。老孫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沒動,只是眼皮抬了抬,看了一眼保安,又垂下去了。

黑臉漢子脾氣爆,往前跨了一步:“你喊什么人?我們一不偷二不搶,就在這兒等個人,犯法了?你們開發商欠我們工錢,還有理了?”

保安臉色沉下來,拿起對講機湊到嘴邊:“隊長,門口這幫人還不走……對,還在鬧。行,我知道了。”

放下對講機,他冷冷地看著黑臉漢子:“再跟你們說最后一遍,走不走?”

“不走!今天不見到劉大頭,不見到你們管事的,我們就不走!”黑臉漢子梗著脖子。

對講機里傳來嘈雜的聲音,緊接著,售樓部的玻璃門被大力推開,呼呼啦啦出來五六個人。都穿著同樣的保安制服,但手里多了東西——兩個人拿著齊胸高的防暴盾牌,锃亮的塑料面反著冷光;兩個人拿著長長的黑色防暴叉,叉頭像蟹鉗;領頭的是個更壯實的中年男人,臉盤寬,眉毛很濃,走路帶著風,應該就是隊長。

隊長走到臺階下,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過,最后落在還蹲著的老孫身上,又轉到站著的黑臉漢子臉上。

“怎么回事?”隊長開口,聲音粗啞,“讓你們走,聽不明白人話?”

“我們等我們老板,等開發商給個說法。”老李頭試圖講道理,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同志,我們也是沒辦法,干了活拿不到錢,家里都等著這點錢過年呢。”

“誰不等錢過年?”隊長不耐煩地揮揮手,“你們拿不到錢,找你們老板去,堵我們售樓部有什么用?我們這是賣樓的地方,不是勞動仲裁庭。趕緊散了啊,別逼我動粗。”

“開發商不給我們老板結工程款,我們老板哪來的錢給我們?”小王紅著臉爭辯。

“那是你們老板跟開發商的事,跟你們說不著。”隊長往前逼近一步,他身后的幾個保安也跟著往前壓了壓,盾牌和防暴叉在空氣里形成一道有形的墻,“我數三聲,再不走,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一——”

老孫終于動了。他慢慢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撐著冰涼的地面,想站起來。蹲得久了,腿腳發麻,加上老寒腿,猛地一站,膝蓋那里針扎似的疼了一下,他身子晃了晃,差點沒站穩。旁邊的小王下意識扶了他一把。

“二!”隊長盯著他,眼神很兇。

老孫站穩了,拍了拍褲子上蹭的灰。他比隊長矮半個頭,身形瘦削,棉襖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他抬起頭,看著隊長的眼睛,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我們不打攪你們做生意。就在外頭等。天冷,讓我們進去在大廳邊上等等也行。見到人,問句話,我們就走。”

“進去?”隊長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上下打量著老孫,“就你們這身打扮,進去?把地板踩臟了誰擦?把客戶嚇跑了誰負責?還進去等,想得美。”他湊近了些,能聞到老孫身上那股子汗味、水泥味和廉價煙葉混合的氣味,眉頭皺得更緊,“老東西,別給臉不要臉。趕緊滾蛋!”

最后一個“蛋”字出口的同時,隊長伸出手,猛地推了老孫胸口一把。

那一下力道不小。老孫本來腿腳就不利索,被這么一推,腳下趔趄著往后退,后腰撞在臺階邊緣,整個人失了平衡,一屁股坐倒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尾椎骨那里傳來一陣鈍痛,他悶哼一聲,手下意識往后撐了一下,粗糙的水泥地面磨得手掌生疼。

“老孫!”小王喊了一聲,想去扶。

“都別動!”隊長吼了一嗓子,他身后的保安立刻舉起盾牌和防暴叉,做出驅趕的姿勢,“看見沒有?再不走,這就是下場!滾,都給我滾遠點!”

老孫坐在地上,沒立刻起來。那一跤摔得有點懵,尾椎骨的痛蔓延到腰眼,老寒腿的膝蓋也一抽一抽地疼。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擦破了一塊皮,滲著血絲。幾個工友想過來拉他,被保安用防暴叉擋著,近不了身。

隊長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伸手指著他鼻子:“老東西,要飯也不看看地方!這是你該來的地兒嗎?滾出去!”

風卷著沙土,迷了人眼。老孫低著頭,看著自己破了洞的解放鞋鞋尖,鞋幫上沾滿了干涸的泥點。棉襖的領子磨得發毛,蹭著他的下巴。他沒說話,也沒動,就那么坐著,像一尊突然被丟棄在路邊的石像。

工友們被防暴叉和盾牌逼著,一步步往臺階下退。黑臉漢子還想爭辯,被老李頭死死拽住胳膊。小王看著坐在地上的老孫,又看看兇神惡煞的保安,眼圈有點紅,不知是氣的還是委屈的。

“走啊!還看什么看?”隊長又吼了一聲。

老孫慢慢抬起頭,目光從隊長的臉上移開,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售樓部那扇巨大的玻璃門。門里面暖氣開得很足,一個銷售正微笑著給一對年輕夫妻介紹戶型,沙盤上的小燈星星點點。門外,北風呼號,天寒地凍。

他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很慢地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動作有些遲緩。然后,他彎下腰,撿起剛才摔倒時從懷里滾落出來的一個白色塑料袋。塑料袋里裝著半個冷饅頭,已經沾滿了灰。他小心地把袋子口攏好,攥在手里。

“老孫,咱……咱先走吧。”小王在旁邊小聲說,聲音帶著哭腔。

老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空,沒什么內容,又像是藏著太多東西,沉甸甸的,讓人看不透。他挪動腳步,一瘸一拐地,跟著工友們,被保安“護送”著,離開了售樓部門前的臺階,退到了馬路牙子邊上的人行道上。

保安們沒有立刻回去,就拿著盾牌和叉子站在臺階上,冷冷地看著他們,像防著一群可能會隨時撲上來的野獸。

一群人站在寒風里,縮著脖子,沉默著。偶爾有轎車駛過售樓部門前,減速,車窗搖下,露出好奇或者嫌惡的一瞥,又加速離開。沒人說話。黑臉漢子蹲在地上,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老李頭又開始摸煙,手有點抖,摸了半天才摸出來,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著。小王挨著老孫站著,能感覺到老孫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氣的。

老孫把裝著饅頭的塑料袋塞進棉襖口袋里,手伸進去的時候,指尖觸碰到棉襖里層一個硬硬的、用布縫著的小方塊。他手指停頓了一下,在那個小方塊上按了按,然后抽出手,重新插回袖筒,目光望向馬路盡頭灰蒙蒙的天空。

中午了。太陽勉強從云層后面透出點慘白的光,沒什么溫度。幾個人在路邊小攤買了幾個燒餅,就著自帶的涼白開,蹲在馬路牙子上吃了。燒餅是冷的,硬邦邦的,咬得腮幫子酸。

“劉大頭這狗日的,電話還是打不通。”黑臉漢子嚼著燒餅,含混地罵。

“開發商那邊我也問了,”老李頭嘆氣,“前臺說管事的領導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我看就是拖,拖到過年,咱們耗不起,自然就散了。”

“那咋辦?這倆月就白干了?”小王急了,“小一萬塊錢呢!我媳婦還等著這錢交孩子幼兒園的學費……”

“能咋辦?”老李頭把最后一口燒餅塞進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下午再去勞動監察大隊問問。昨天去,人說讓填表,讓等通知。這他娘的等到猴年馬月去。”

老孫沒參與他們的討論。他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啃著燒餅,就一口涼水。他吃得專心,好像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吃完,他把塑料袋仔細疊好,放進另一個口袋,然后站起身,走到旁邊的垃圾桶,把包燒餅的油紙扔進去。

回來的時候,他看到小王蹲在墻角,頭埋在臂彎里,肩膀一聳一聳的。老孫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沒說話,只是挨著他。過了一會兒,小王抬起頭,眼睛通紅,臉上還掛著沒擦干凈的眼淚鼻涕。

“孫叔……我……我憋屈。”小王帶著濃重的鼻音,“憑啥啊?咱出力流汗,蓋房子,到頭來拿不到錢,還被人當狗一樣攆……我媳婦早上打電話,說孩子咳嗽,想去醫院看看,都沒錢……我他媽還算個男人嗎我……”他說著,眼淚又涌出來,趕緊用臟乎乎的袖子去擦。

老孫看著他,這個才二十六七歲的后生,跟他兒子差不多大。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稚氣,手掌卻已經磨出了厚厚的老繭。他伸出手,拍了拍小王的肩膀,很輕。手掌粗糙得像砂紙。

“會有的。”老孫說,聲音很啞,但很肯定。

“有啥啊有……”小王抽噎著。

“錢,會要回來的。”老孫又說了一遍,目光看向遠處的售樓部,那棟光鮮亮麗的玻璃房子,在灰暗的天空下,像個冰冷的堡壘。

下午,他們又去了一趟勞動監察大隊。接待窗口排著長隊,都是類似的事情。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態度不算壞,但話里話外透著公事公辦的疲憊和無奈。讓他們填了更詳細的表格,按了手印,說會調查,會協調,讓他們回去等消息。

“等,等,就知道讓等。”從監察大隊出來,黑臉漢子忿忿地說,“等到哪天?等劉大頭把錢都輸光了?等開發商房子都賣完了卷鋪蓋跑路?”

沒人回答他。答案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不愿意說出來。

再次回到鴻潤府售樓部門前,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天光更暗了,云層壓得更低,像是要下雪。保安換了一班,但人沒少,還是那副戒備的姿態。看到他們又聚攏過來,新來的保安眼神里立刻充滿了警惕。

“怎么又來了?”一個年輕保安喊道,“上午沒鬧夠?”

沒人理他。幾個人就分散在臺階附近,或蹲或站,沉默地守著。這是一種無聲的對峙。他們也知道在這里堵著用處不大,可除了這里,他們不知道還能去哪兒。這里是開發商的地方,是劉大頭最后說過會來的地方,是他們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看得見的稻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寒風像小刀子,從領口、袖口、褲腳往里鉆。老孫把棉襖裹緊了些,那棉襖早就沒了最初的保暖性,冷風一吹就透。膝蓋那里的酸疼越來越明顯,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里面扎。他不得不稍微活動一下腿腳,但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疼。

售樓部里偶爾有人進出。穿著光鮮的男女,有的成雙成對,有的帶著老人孩子,臉上帶著憧憬和盤算的神情。他們繞過這群灰撲撲的農民工,眼神要么是漠然的忽視,要么是快速的、帶點嫌惡的躲閃。旋轉門轉動,帶來里面溫暖的空氣和淡淡的香水味,很快又被寒風打散。

老孫看著那些進出的人,看著玻璃門內溫暖明亮的世界,看著保安們警惕而冰冷的眼神。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么冷的天,不,比這還冷。濕冷濕冷的,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氣。那是在南邊的山里,貓耳洞窄得只能蜷著,洞里滴滴答答滲著水,被子和衣服永遠是潮的,能擰出水。那時想的很簡單,守住腳下的地方,讓后頭的人,能讓爹媽老婆孩子,過上暖和安生的日子。

現在,日子是暖和了,也安生了。可這安生里頭,怎么好像沒他們這些人的地方?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是那種老式手機的嗡嗡聲。老孫摸出來,屏幕很小,字很大,是兒子發來的短信。

“爸,快過年了,你哪天回來?媽把臘肉都熏好了。路上注意安全。錢要是實在不好要,就先回來吧,我這兒還有點兼職掙的。”

老孫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粗糙的鍵盤上摩挲了幾下,想回點什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最后只回了三個字:“快了。好。”

剛把手機揣回去,就聽見一陣吵嚷。抬頭一看,是黑臉漢子跟保安又杠上了。好像是因為黑臉漢子想靠近點,蹭一下門口那個大空調外機吹出來的熱風,被保安用防暴叉擋開了。

“離遠點!聽見沒有?”保安用叉子往前頂了頂。

“這地方是你家的?我站這兒怎么了?”黑臉漢子火氣又上來了。

“讓你離遠點就離遠點,哪那么多廢話!”保安也年輕,火氣旺,手里叉子往前一送,差點戳到黑臉漢子胸口。

“你他媽動手是吧?”黑臉漢子眼睛一瞪,就要往上沖。

老李頭和小王趕緊上去拉。老孫也快步走過去,腿疼,走得有點跛。他擋在黑臉漢子和保安中間,面對那個年輕的保安。

“同志,我們不動,就在這兒站著。天冷,讓他稍微暖和暖和,行不?”老孫的聲音依舊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穩。

年輕保安看著老孫,又看看他身后滿臉怒氣的黑臉漢子和其他人,有點猶豫。這時,上午那個隊長從里面走了出來,臉色比上午還難看。

“怎么還沒完沒了了?”隊長掃視一圈,目光落在老孫身上,又看到他跛著的那條腿,嘴角撇了撇,“我說你們是不是賤?上午沒挨夠?非得找不痛快?”

他走到老孫面前,幾乎是臉對著臉,能聞到他中午可能吃了蒜,口氣不太好聞。“老瘸子,帶著你這幫叫花子,趕緊滾。別在這兒影響市容,看著就晦氣。”

“瘸子”兩個字,像根針,輕輕扎了老孫一下。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隊長,看了幾秒鐘,然后慢慢轉過身,對黑臉漢子和工友們說:“走吧,去那邊。”

他指的是馬路對面,一棵掉了葉子的大槐樹下。那里更冷,毫無遮擋。

“老孫!咱就這么走了?”黑臉漢子不甘心。

“走。”老孫只說了一個字,率先一瘸一拐地朝馬路對面走去。背影在寒風里,顯得格外單薄,也格外挺直。

工友們互相看了看,最終還是跟了上去。隊長看著他們的背影,得意地哼了一聲,轉身回了溫暖的售樓部。

槐樹下也沒什么可倚靠的,只有光禿禿的樹干。幾個人或蹲或站,在越來越猛的北風里,像幾棵快要凍死的枯草。

小王徹底崩潰了。他蹲在樹根旁,頭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壓抑的哭聲從臂彎里漏出來,像受傷的小獸。二十多歲的大小伙子,哭成這樣,那是真的到了絕境。他想起了家里咳嗽的孩子,想起了電話里妻子欲言又止的嘆息,想起了自己當初出來打工時的雄心壯志,現在全成了泡影,還連累著一起出來的叔伯們拿不到錢。

老李頭蹲在一旁,一口接一口地抽煙,煙霧剛吐出來就被風吹散。黑臉漢子背靠著樹干,望著陰沉沉的天,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捏得咯咯響。其他幾個人也都沉默著,臉上是同樣的絕望和麻木。

老孫沒蹲,他站著,面對著售樓部的方向。風把他花白的頭發吹得凌亂,棉襖的下擺被風掀起,獵獵作響。他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但那雙一直有些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積聚,沉淀,然后一點點燒起來。

他看到了保安隊長站在臺階上,正跟一個穿著西裝、像是經理模樣的人說話,兩人一邊說,一邊朝他們這邊指指點點,臉上帶著嘲弄的笑。他看到旋轉門里,那個年輕的銷售端著一杯熱飲,暖著手,隔著玻璃漫不經心地瞥了他們一眼,那眼神,就像看路邊的幾塊石頭。

他又摸了摸棉襖里層那個硬硬的小方塊。指尖傳來的觸感,粗糙,堅硬,邊緣有些毛糙。那里面包著的東西,是他幾乎用命換來的,也是他這半生漂泊的根源,更是他內心深處,從不輕易示人,甚至自己也試圖遺忘的角落。

小王哭得越來越厲害,那哭聲嘶啞,絕望,撞在每個人的心上。幾個年紀大點的工友,眼圈也跟著紅了。

老孫終于動了。他轉過身,沒看任何人,徑直朝馬路對面走去。腿還是瘸的,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穿過馬路,走過空曠的廣場,再次走向那扇巨大的旋轉玻璃門,走向臺階上那些拿著盾牌和防暴叉的保安。

“哎!那老瘸子又來了!”有保安喊了一聲。

隊長和經理也看到了,停下交談,轉過身,皺著眉看著老孫一步步走近。

“沒完了是吧?”隊長迎下臺階,擋在老孫面前,“給你臉了?上午沒挨夠打?”

老孫在他面前停下,距離很近。他沒理會隊長,目光越過他,看向后面那個西裝經理,聲音平穩,甚至有些過于平靜:“我找你們管事的。能說上話的。”

經理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著老孫,臉上露出職業化的、略帶疏離的微笑:“老人家,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說。我是這里的銷售經理。”

“我們的工錢。”老孫說,“跟著劉大頭,在你們這兒干了三個月。劉大頭跑了,工錢沒結。找你們。”

經理笑容不變:“這個事啊,我了解過。你們是跟劉老板干的,工錢應該找劉老板要。我們開發商跟劉老板是工程承包關系,合同款我們已經按進度支付了大部分,剩下的是質保金,要等驗收合格才能結。你們和劉老板之間的勞務糾紛,我們開發商確實無權,也不方便直接插手。”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全是道理。

“劉大頭說你們沒給他結錢。”老孫盯著他。

“他說的話,您能全信嗎?”經理笑容淡了點,“他是不是還說過今天一定來?來了嗎?老人家,我看您年紀也不小了,別被人利用了。你們在這里鬧,影響我們正常經營,解決不了問題。我建議你們還是通過正規法律途徑解決。”

“正規途徑?”老孫重復了一遍,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勞動局,監察大隊,我們都去了。讓等。”

“那就等嘛。”經理攤攤手,“法律程序總是需要時間的。”

“我們等不起。”老孫說,“家里等錢過年,等錢看病,等錢活命。”

經理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露出一絲不耐煩:“那我能有什么辦法?公司有公司的規定,合同有合同的條款。你們在這里守著,就能變出錢來?行了,別在這兒耗著了,趕緊走吧。再不走,我們可要采取必要措施了。”

隊長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見狀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老孫的肩膀:“聽見沒?滾蛋!”

這一次,老孫沒讓他推著。在隊長的手碰到他肩膀之前,他微微側身,躲了一下。動作不快,甚至有點滯澀,但偏偏躲開了。隊長推了個空,愣了一下。

老孫沒看他,目光依舊鎖在經理臉上,一字一句地說:“今天,見不到能拍板的人,我們不走。”

“嘿!”隊長火了,覺得在經理面前丟了面子,猛地一把抓住老孫棉襖的前襟,“老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他用力一扯,想把老孫扯個趔趄。老孫腳下生根似的,沒動。隊長更怒,另一只手揮起,不是打人,而是劈手奪過了老孫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個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中午剩下的那半個冷饅頭。

塑料袋在兩人之間被扯開,半個灰撲撲的饅頭滾落出來,在光潔的大理石臺階上彈跳了兩下,沾滿了灰塵。

隊長看都沒看,抬起穿著厚重防暴靴的腳,狠狠地踩了上去,碾了一下,又碾了一下。饅頭被踩扁,碎裂,和灰塵泥土混在一起,成了一攤骯臟的、辨不出形狀的糊狀物。

“給你臉了是吧?”隊長踩著那攤東西,指著老孫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老孫臉上,“滾!”

老孫低下頭,看著地上那攤被碾碎的饅頭。那是他中午沒舍得吃完,留著準備晚上墊肚子的。現在,它和塵土混在一起,被一只靴子踐踏著。

然后,他慢慢抬起頭,看向隊長。那一瞬間,隊長的罵聲戛然而止。

老孫的眼神變了。不再是之前的麻木、空洞,也不是剛才的平靜。那是一種極其冰冷的東西,像深潭底下的石頭,像三九天的凍鐵,沒有任何溫度,卻透著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重量。那眼神里,還有一種隊長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兇狠,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看待死物般的銳利。隊長被這眼神盯著,心頭沒來由地一悸,抓著老孫衣襟的手下意識松了松。

老孫沒理會他松開的動作。他緩緩地,用一種極其緩慢、甚至有些僵硬的動作,抬起右手,伸向自己棉襖的胸口位置。那里,棉襖的內側,縫著那個硬硬的布包。

他的手指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么。他摸索著,找到了布包縫合的線頭,然后用指甲,一點一點,摳開了那粗糙的縫線。線很結實,是軍用被裝的那種粗棉線,縫得很密。他摳得很用力,指甲邊緣泛了白。

經理皺起眉,不知道這老人在搞什么名堂。隊長也疑惑地看著,但心頭那點不安在擴大。

布包被摳開了一個口子。老孫的手指探進去,從里面,掏出了一個用紅色塑料布緊緊包裹著的小方塊。塑料布是那種很老舊的、顏色已經有些暗沉發脆的紅,邊緣磨損得厲害。

他一層一層,慢慢地,解開紅色的塑料布。里面,露出一本小小的、同樣破舊不堪的暗紅色塑料皮證件。證件很薄,邊角卷曲破損,塑料封皮上布滿劃痕和細小的裂紋,顏色褪得深淺不一,水漬暈開的痕跡像丑陋的疤痕。封皮正中,一個模糊的、幾乎難以辨認的燙金國徽圖案下方,是幾行同樣模糊褪色的字。

老孫用那雙粗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這本破爛的證件,像捧著一碰就碎的瓷器,又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隊長,看向經理,又緩緩掃過那幾個舉著盾牌和防暴叉、滿臉警惕和茫然的年輕保安。然后,他上前一步,幾乎貼著隊長的身體,抬起拿著證件的手。

沒有拍,沒有摔。他只是很穩、很重地,將那個破爛的、帶著他體溫的塑料皮小本,按在了隊長那張猶自帶著怒氣和不解的臉上。

塑料皮粗糙的邊緣,蹭著隊長的顴骨。

老孫開口了。聲音嘶啞,干澀,像是許久沒有上油的齒輪在強行轉動,摩擦出刺耳的噪音。但這嘶啞的聲音,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炸響在呼嘯的寒風中,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老子當年在者陰山——”

他頓了一下,胸膛劇烈地起伏,那嘶啞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金屬刮擦般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像用盡全力鑿出來:

“——揣著手榴彈往前沖的時候——”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隊長瞬間收縮的瞳孔,盯著他臉上血色褪去后露出的驚駭。

“——你他媽的連液體都不是!”

最后一句,是炸雷,是咆哮,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終于沖破堤壩的洪流。唾沫星子噴在隊長臉上,隊長卻像被施了定身法,渾身僵硬,連眼睛都忘了眨。

老孫的手還按著那本證件,按在隊長的臉上。他猛地將手收回,把那本破爛的證件,重重地、拍在隊長穿著制服、挺括的胸膛上。

“給老子,”他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最后三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深入骨髓的蒼涼與暴怒:

“撿起來!”

那本破舊的、暗紅色封皮的證件,從隊長僵硬的胸口滑落,“啪”一聲輕響,掉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掉在那攤被碾碎的饅頭旁邊。

風,好像停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老孫那嘶啞的、仿佛來自遙遠年代的怒吼,在空曠的廣場上,在每個人的腦海里,嗡嗡回響。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隊長還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驚愕、茫然,還有一絲尚未褪盡的兇狠,混雜在一起,顯得有些滑稽。他胸前的制服上,還殘留著被證件按過的、微微的凹陷。

那個被老孫拍在地上的暗紅色小本,靜靜地躺在那里。封皮上模糊的國徽,破損的邊角,陳舊的水漬,在冬日微弱的天光下,異常扎眼。

經理最先反應過來,他畢竟是見過些場面的。他眉頭緊鎖,快步走下臺階,彎下腰,想去撿那本證件。他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似乎有點猶豫,最后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著證件的邊角,把它撿了起來。

塑料封皮入手,是一種粗糙冰涼的觸感。經理直起身,撣了撣證件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然后翻開。

里面是更破舊的內頁。紙張泛黃,發脆,邊緣有很多細小的缺失和毛邊。字跡是手寫的,藍黑墨水,很多已經暈開、模糊,但還能勉強辨認。姓名,孫德勝。部隊番號,一行褪色的數字和漢字。在傷殘情況那一欄,蓋著一個紅色的、同樣有些模糊的印章,上面是“因戰”兩個字,下面是小一點的“五級殘疾”。

印章的顏色紅得有些刺眼,像干涸的血。

經理的目光在那個印章上停留了好幾秒。他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穿著破舊棉襖、胡子拉碴、眼神像刀子一樣的老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合上證件,沒有立刻還給老孫,而是拿在手里,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職業性冷淡,變成了驚疑不定,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這……”經理清了清嗓子,聲音有點發干,“老人家,你這個……證件,年代有點久遠了啊。”

老孫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依舊冰冷。

旁邊,那個年輕的保安,就是上午推老孫的那個,湊過來,小聲在隊長耳邊說:“隊長……這……這真的假的?看著也太破了吧?別是假的吧?”

這話聲音雖小,但在死寂的空氣里,還是清晰地傳開了。

隊長像是被這句話點醒了,猛地回過神。他臉上閃過一絲羞惱,大概是為自己剛才一瞬間的失態。他一把從經理手里奪過那本證件,胡亂翻開看了幾眼,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假的吧?”隊長提高了聲音,像是要給自己壯膽,也像是說給周圍的人聽,“現在造假證的什么都能造。還者陰山,那都什么年月的老黃歷了?再說了,真是戰斗英雄,國家能不管?能混成你這樣,跑這兒來要飯?”

他這話一說,周圍幾個保安臉上也露出了將信將疑的神色。是啊,電視里、報紙上的戰斗英雄、老功臣,不都是被照顧得好好的,胸前掛滿勛章,受人尊敬嗎?哪有這樣衣衫襤褸、為了點工錢被保安推來搡去的?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路過的行人,有附近商鋪的店員,也有從售樓部里被驚動出來的銷售和客戶。人們遠遠地站著,交頭接耳,指指點點,手機鏡頭悄悄對準了這邊。

“看著怪可憐的,不過證件是有點破……”

“說不定真是假的,現在什么人都有。”

“不好說,我爺爺參加過抗美援朝,也有個證,可寶貝了,也沒破成這樣啊。”

“要是真的,那可太不是東西了,把人打成這樣……”

議論聲嗡嗡地響著,像一群惱人的蒼蠅。

經理顯然也聽到了這些議論。他看了看隊長手里的證件,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老孫,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種職業化的、帶著疏離和審視的笑容。他往前走了一步,語氣緩和了一些,但話里的意思卻更冷:

“老人家,你看,這事情……有點復雜。你這個證件,年代久遠,破損嚴重,真偽我們一時也難以判斷。這樣,咱們也別在這兒僵著,影響不好。你跟我到里面來,咱們慢慢說,行不行?你放心,如果是真的,我們肯定尊重,該幫忙的我們一定幫忙。”

他嘴上說著“幫忙”,眼神卻示意了一下旁邊的保安。那意思很明顯:先把人弄進去,別在門口鬧,太難看了。

老孫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人沒見過?經理這點心思,他看得透透的。進去?進去之后,門一關,是給幾百塊錢打發叫花子,還是找個由頭報警把他當詐騙犯帶走?

他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濃濃的嘲諷和悲涼。他抬起手,沒有指向經理,也沒有指向隊長,而是緩緩地、堅定地,指向售樓部門口那根高高的、矗立在寒風中的旗桿。

旗桿頂端,鮮艷的五星紅旗在風中獵獵招展,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老孫的手指有些抖,但他指得很穩。他的目光,順著自己手指的方向,看向那面紅旗,看了幾秒鐘,然后,又緩緩轉回來,落在經理和隊長的臉上。

他的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嘶吼,而是壓得很低,很沉,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出來:

“老子拼死護的那面旗……”

他頓了一下,胸膛起伏,眼眶在那一瞬間似乎有些發紅,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堅硬。

“……就護出你們這幫玩意兒?”

這句話,比剛才的怒吼更輕,卻像一把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經理和隊長的胸口,砸在周圍每一個竊竊私語的人的耳膜上。

經理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隊長拿著證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現場再次陷入一種難堪的寂靜。只有紅旗在風中飄揚的嘩啦聲,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后面,緊張又擔憂地看著這邊的小王,突然蹲下身,撿起了地上那個從隊長手里滑落后一直沒被注意的、敞開的紅色塑料布包裹。塑料布很舊,里面除了那本證件,似乎還夾著點別的東西。

小王捏了捏,感覺到里面有一張硬硬的、薄薄的東西。他下意識地掏了出來。

那是一張照片。

很小,只有兩寸見方。不是彩色的,是黑白的,邊角已經嚴重磨損,發黃,卷曲,而且,缺了半邊。像是被撕掉了一半,又像是被火燒過、水泡過,只剩下殘缺不全的一部分。

照片上,是一個模糊的年輕女子的輪廓。只能勉強看清她似乎穿著某種制服,戴著帽子,臉部的細節因為破損和褪色,已經看不真切,只能感覺出很年輕,輪廓清秀。背景更是完全糊成了一片。

小王好奇地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藍色的墨水寫著一行小字,字跡極其模糊、暈染,而且因為照片殘缺,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幾個字:

“……秀英……于老山……念……”

后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

“孫叔,”小王拿著照片,走到老孫身邊,小聲問,帶著疑惑和好奇,“這……這是誰啊?照片怎么……缺了?”

老孫的身體,在小王問出這句話的瞬間,猛地一震。

他幾乎是粗暴地、一把從小王手里奪過了那張殘破的照片。動作快得讓小王嚇了一跳。老孫把照片緊緊攥在手心里,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他低下頭,看著掌心那半張殘缺的黑白照片,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極其復雜,有痛楚,有追憶,有什么深埋已久的東西翻涌上來,又被強行按捺下去。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下頜的線條繃得死緊。

他沒有回答小王的問題。

一個字都沒有。

只是把那張照片,連同那本破爛的殘疾軍人證,一起,小心翼翼地、用那暗紅色的舊塑料布重新包好,然后,掀開自己破舊棉襖的前襟,把它們緊緊貼肉,塞進了懷里最貼近心臟位置的、那個剛剛被撕開、還露著線頭的內襯口袋里。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放好后,他還用手在那個位置按了按,確認它們貼得足夠緊,足夠安穩。

然后,他拉好棉襖的拉鏈,抬起頭,臉上所有的情緒波動已經消失不見,又恢復了那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洶涌。

他不再看經理,也不再看隊長,更不看周圍那些舉著手機、神情各異的人群。他轉過身,對小王,也對其他幾個圍攏過來的工友,沙啞地說:

“走。”

“孫叔,咱……”小王還想問什么。

“走。”老孫重復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他邁開步子,依舊一瘸一拐,但背影挺得筆直,朝著馬路對面,朝著那棵光禿禿的槐樹走去。

經理和隊長站在原地,看著老孫的背影,一時竟忘了阻攔。經理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看了一眼隊長手里那本還沒來得及合上的殘疾軍人證,那紅色的“因戰 五級殘疾”印章,在灰暗的天光下,像一小團不肯熄滅的火苗。

周圍的人群還在低聲議論,手機鏡頭追隨著老孫蹣跚的背影。

“那照片上的女的是誰啊?”

“不知道,缺了一半,看不清。”

“老頭反應那么大,肯定有故事……”

“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我拍下來了,發網上問問……”

“噓,小點聲……”

風又大了起來,卷起地上的塵土和碎屑。那面紅旗,在售樓部的樓頂,依舊高高飄揚,嘩啦作響,俯視著下方這小小的人間戲劇。

回到槐樹下,氣氛更加沉悶。沒人說話,只有寒風穿過枯枝的嗚嗚聲。

老孫靠著樹干,閉著眼,像是在養神。但微微顫抖的眼皮和緊抿的嘴角,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那張殘缺照片的出現,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突然捅開了記憶深處某扇緊鎖的門,塵埃和往事一起涌出來,嗆得他胸口發悶。

黑臉漢子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老孫,你……你真打過仗?那證……”

老孫沒睜眼,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乖乖……”黑臉漢子倒吸一口涼氣,看著老孫的眼神徹底變了,里面混著震驚、敬畏,還有更多的不解,“那你……你怎么……”他想問你怎么混成這樣,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問題太傷人,也太復雜。

小王挨著老孫蹲下,想起剛才老孫奪照片時那駭人的眼神,心里有點發怵,但還是小聲說:“孫叔,對不起,我剛才不是故意要看你東西……”

老孫睜開眼,看了看小王,眼神緩和了些,搖搖頭,沒說話。

“那現在咋辦?”老李頭愁容滿面,“證也亮了,人也得罪狠了。我看那經理和保安隊長,不像善茬。”

正說著,一陣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兩輛藍白涂裝的警車閃著燈,開到了售樓部門口。車門打開,下來四五個民警。

“壞了,報警了。”黑臉漢子臉色一變。

民警走過來,為首的看了看槐樹下的這群人,又看了看售樓部門口如臨大敵的保安,眉頭皺起:“怎么回事?誰報的警?聚在這里鬧事?”

經理連忙從里面小跑出來,臉上堆起笑容,掏出煙遞過去:“民警同志,辛苦了辛苦了。沒什么大事,就是一點經濟糾紛,這些人在這里影響了我們正常經營,勸也勸不走……”

“經濟糾紛去勞動部門或者法院,在這里聚集解決不了問題。”民警接過煙,沒點,別在耳朵上,語氣嚴肅,“都散了吧,別堵在這兒。”

“同志,我們不是鬧事,我們是要工錢。”老李頭趕緊上前解釋,“包工頭跑了,開發商不給結賬,我們沒辦法……”

“你們的訴求我們理解,但方式方法不對。”民警打斷他,“在這里耗著沒用。這樣,都跟我們回所里,做個筆錄,把情況說清楚,我們幫你們聯系勞動部門協調,行不行?總比在這里挨凍強。”

這話聽著在理。幾個工友互相看了看,有點猶豫。去派出所,至少能避避風,說不定警察真能幫忙。

“孫叔,你看……”小王看向老孫。

老孫沉默著。他知道,去了派出所,多半也是調解,記錄,然后讓他們回去等。開發商有的是辦法拖。可他看著身邊這幾個凍得嘴唇發紫、眼里全是絕望的工友,尤其是小王那通紅的眼睛,心里那點堅持,動搖了。或許,換個地方,換個方式,有一絲希望?

他剛要點頭,手機響了。不是他那個老式手機,是小王的手機在響。

小王摸出來一看,臉色變了,小聲說:“是劉大頭。”

他接通電話,按了免提。劉大頭那熟悉的、帶著點油滑和急躁的聲音立刻炸了出來,在寒風里格外清晰:

“小王?你們是不是還在鴻潤府那兒?他媽的不想活了是不是?趕緊給我滾回來!那地方是你們能鬧的嗎?開發商什么背景知道不?一根指頭就能捏死你們!別給我找麻煩!趕緊的,帶上那幫人,該回哪兒回哪兒去!工錢的事我再想辦法,你們再在那兒給我惹事,一分錢都別想拿!聽見沒有?趕緊滾蛋!”

連珠炮似的一通吼罵,然后“啪”一聲,電話掛了。

小王舉著手機,呆在那里。其他幾個人,臉色也都變得極其難看。最后一點希望,也被這通電話澆滅了。劉大頭不僅跑了,還反過來威脅他們。

民警也聽到了電話內容,臉色有些不好看。這明顯是經濟糾紛,他們也只能調解。

“走吧,先回所里,把情況詳細說說。”民警催促道。

就在這時,售樓部那邊又傳來一陣喧嘩。只見從旁邊的一條小路上,晃晃悠悠走過來十幾個人。穿著打扮流里流氣,有的叼著煙,有的手里轉著鑰匙串,眼神四下瞟著,一看就不是正經路人。他們三三兩兩地混入了看熱鬧的人群里,但很快就開始起哄。

“喲,這是干嘛呢?討薪啊?”

“我看是訛錢吧?現在這種人多了去了。”

“就是,看那老頭,還掏個破本子,演得跟真的似的,笑死個人。”

“警察同志,可別被他們騙了,這幫刁民,慣犯了!”

“趕緊抓起來,影響市容!”

聲音此起彼伏,陰陽怪氣。民警立刻警惕起來,厲聲喝道:“干什么的?都散了!別在這里聚眾鬧事!”

那十幾個人嘻嘻哈哈,非但沒散,反而往前湊了湊。其中一個黃毛,吊兒郎當地走到老孫附近,斜著眼打量他,嗤笑道:“老東西,戲演得不錯啊。那殘疾證哪兒買的?地攤上五十塊錢一本?要不給我也介紹介紹,我也去弄一本,以后上街要飯方便。”

哄笑聲響起。

老孫緩緩轉過頭,看向那個黃毛。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毛。黃毛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仗著人多,又挺了挺胸脯。

“看什么看?說你呢!老騙子!”

黃毛話音未落,旁邊又一個人撿起地上的一塊小石子,或許是凍硬了的土塊,朝老孫這邊扔了過來,沒砸中老孫,卻砸在了旁邊的小王肩膀上。

“啊!”小王痛呼一聲,捂著肩膀。

“你們干什么!”黑臉漢子急了,要沖上去,被民警攔住。

“都別動!冷靜!”民警大聲維持秩序,但場面已經開始有點失控。那些混混混在人群里,不斷起哄,推搡,民警人手有限,一時難以控制。

老孫一把將捂著手臂的小王拉到自己身后。他個子不高,身材瘦削,但那一刻,卻像一堵墻,擋在了小王和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之間。

混亂中,又一塊石子飛來,這次,是朝著老孫的腦袋。

老孫察覺到了,下意識偏了一下頭。石子擦著他的額角飛過,但還是在他后腦勺靠下的位置蹭了一下。

不是很重的擊打,但足夠尖銳。老孫覺得后腦勺微微一麻,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發根,流到了脖頸上。

他伸手摸了一把。

手拿下來,指尖一片刺目的紅。

血。

新鮮的,溫熱的,帶著鐵銹味的血。

幾個工友看到了,驚呼起來:“老孫!你流血了!”

民警也看到了,厲聲呵斥:“誰扔的?站出來!”

人群騷動,那幾個混混往后退了退,但沒人承認,臉上還帶著幸災樂禍的笑。

老孫看著指尖那抹紅色。鮮紅的,在他粗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指尖,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熟悉。

有多久沒見到自己的血了?他想。不是在醫院抽血化驗的那種,是流出來的,溫熱的血。

記憶的閘門被這股血腥味沖開了一條縫隙。不是這張殘缺照片帶來的酸澀懷念,而是更熾熱、更殘酷、帶著硝煙和焦土氣息的畫面碎片,猛地撞進腦海——震耳欲聾的炮火,嗆人的硝煙,身邊戰友倒下的身影,黏稠滾燙的液體濺在臉上的感覺,自己身體被撕裂的劇痛……

他甩了甩頭,把那些畫面強行壓回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看著指尖的血,看著那抹刺目的紅,竟然,慢慢地,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很淡,幾乎沒有聲音,只是嘴角向上扯出一個細微的弧度。但那雙眼睛,沒有半點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荒涼的平靜。那笑容里,有種看透了一切,也放棄了一切的坦然,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嘲諷。

不知道是嘲諷扔石頭的人,嘲諷這荒唐的場面,還是嘲諷他自己這半生漂泊、到頭來為了一點工錢頭破血流的命運。

他抬起手,用那沾著血的手指,隨意地在舊棉襖上擦了擦。暗紅色的血漬在藏藍色的布料上洇開一小團,不那么顯眼,卻觸目驚心。

“孫叔……”小王帶著哭腔,想查看他后腦的傷。

老孫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轉過身,不再看那些混混,也不再看臉色鐵青的民警和經理,目光投向遠處灰蒙蒙的天空,投向更遠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沒有,只有鉛灰色的、沉甸甸的云層。

他臉上那抹荒涼的笑容漸漸淡去,重新恢復了那種巖石般的沉默。只是那沉默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徹底沉下去了,或者說,徹底凝固了。

就在這時——

一陣低沉、渾厚、不同于普通轎車引擎的轟鳴聲,從街道盡頭傳來。

那聲音由遠及近,不是一輛車,而是一個車隊。引擎聲沉重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碾壓般的氣勢,粗暴地撕開了這片街區所有的喧嘩、騷動和竊竊私語。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吸引,下意識地轉過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街道盡頭,五輛通體軍綠色、造型硬朗的越野車,排成一列縱隊,正朝著售樓部門口疾馳而來。車身涂著軍用的迷彩綠,在冬日灰暗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肅穆。

車速很快,轉眼就到了近前。尖銳的剎車聲響起,輪胎摩擦地面,五輛車齊刷刷地、以一種訓練有素的精準,剎停在售樓部門前的空地上,車頭幾乎成一條直線。

車門幾乎在同一時間打開。

從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位置,跳下來一個人。

那人個子很高,身姿挺拔如松。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顏色較深的星空迷彩作訓服,那是現役軍人的21式作訓服。肩章上,兩道粗杠中間夾著三顆星星,在陰沉的天光下,依然清晰可辨——兩杠三星,上校。

上校看上去四十多歲,臉龐棱角分明,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他下車后,目光如電,迅速掃過混亂的現場——推搡的人群,神色各異的保安和民警,還有那幾個流里流氣的混混。然后,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和偏移,徑直穿過紛雜的人群,越過所有障礙,精準地落在了槐樹下,那個穿著破舊藏藍棉襖、后腦勺衣服上還沾著新鮮血跡、微微佝僂著背的老人身上。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理會旁邊試圖上前詢問的民警,大步流星地,朝著老孫走去。

皮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堅實而清晰的“咔、咔”聲,每一步都仿佛敲在人的心上。

售樓部門前廣場上,所有的聲音——哄笑、議論、呵斥、警笛的余音——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寒風掠過旗桿的呼嘯,和那越來越近的、沉重的腳步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位突然出現的、肩扛上校軍銜的軍官,走向那個剛剛還被他們嘲笑、推搡、甚至用石頭砸破了頭的、像乞丐一樣的老農民工。

上校走到老孫面前,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他挺直脊背,雙腳并攏,發出一聲輕響。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并攏,指尖微接太陽穴,手背微微外張,一個標準、利落、帶著千鈞之力的——軍禮。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風停了。旗桿上的紅旗垂落下來。

保安隊長張大了嘴,手里的對講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經理臉上的職業笑容徹底僵死,眼鏡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圓。

民警的手還維持著阻攔的姿勢,卻像泥塑木雕般定在那里。

那幾個起哄的混混,臉上的痞笑瞬間凍結,然后化為驚恐和茫然,下意識地往人群里縮。

黑臉漢子、老李頭、小王,所有的工友,全都呆若木雞,看看上校,又看看老孫,仿佛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周圍所有舉著手機拍攝的路人,也全都忘記了動作,只剩下鏡頭,呆呆地對準著那個筆挺敬禮的上校,和那個衣衫襤褸、佝僂著背、后腦還在滲血的老人。

上校的目光,緊緊鎖在老孫那張布滿風霜、帶著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的臉上。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似乎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頭。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因為極度的壓抑和某種強烈的情感而微微發顫,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鑿進冰冷的空氣里,鑿進現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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