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笑了,燈光在她新做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
“爸,您想什么呢。”她把削好的蘋果遞過來,果皮垂成完整的一圈,“主臥朝南帶陽臺,肯定是給峻熙他爸媽住呀。他們年紀大,得多曬曬太陽。”
刀尖頓在果肉上,汁水滲出來。
“你和媽嘛,”她語氣輕快,像在說晚上加個菜,“書房那間擠擠。反正你們一年也來不了幾天,對吧?”
客廳的鐘滴答了一聲。
我接過蘋果,沒咬。手指摸到口袋里那張硬質的銀行卡,邊角硌著掌心。
“卡,”我說,聲音平得像曬干的水泥地,“可能出了點問題。”
女兒的笑容僵在臉上。
“一百八十九萬,”我看著她眼睛,“今天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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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存折攤在茶幾上,三本。
紅絨布面那本是周紅霞的工資折,藍皮的是我的,還有一本褐色活期的,放在最上面。
數字用圓珠筆抄在臺歷背面,加了好幾遍:一百八十九萬三千七百六十二塊四毛。
“零頭就不帶了吧,”周紅霞戴著老花鏡,指尖順著數字一個個點,“給彤彤湊個整。一百八十九萬。”
她說完,抬頭看我。
我沒說話,把煙按滅在已經滿了的煙灰缸里。窗外是老家縣城的傍晚,樓下小販在收攤,鐵皮車轱轆軋過水泥地,滋啦滋啦響。
“問你呢。”她推了推眼鏡。
“都給她,”我說,“我們留那四毛有什么用。”
周紅霞笑了,眼角皺紋堆起來。她小心地把存折收進那個用了多年的仿皮手提包里,拉鏈拉到底,還用手按了按。
電話就是這時候響的。
周紅霞搶著接起來,聲音一下子軟了八度:“彤彤啊……”
我起身去陽臺,把窗戶推開條縫。初秋的風灌進來,有點涼。屋里傳來周紅霞的笑聲,一聲高過一聲。
“真的呀?那么好……哎呀太好了……你爸?你爸當然高興!”
她捂著話筒,朝我招手,嘴型夸張地做:“快來!彤彤要跟你說話!”
我沒動。
她又招手,眉毛揚起來。
我走回去,接過電話。聽筒那頭是女兒唐羽彤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種城市生活熏染出來的、恰到好處的興奮。
“爸!房子定下來了!就我上次發圖片給您看那個小區,四室兩廳!樓層也好,十八樓!”
“嗯。”我應了一聲。
“媽說錢準備好了?明天能轉嗎?這邊開發商催得緊,好戶型不等人。”她語速很快,“對了爸,峻熙媽媽也說這房子挑得好,戶型方正,主臥特別大,帶獨立衛生間。”
“峻熙媽媽看過了?”我問。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很短。
“啊,發照片給她看了。她說好。”女兒聲音里的興奮沒減,“爸,您和媽什么時候過來?來看看房子,也……把手續辦一下。”
“明天吧。”我說,“買下午的車票。”
周紅霞在旁邊一直點頭,嘴咧著。
掛掉電話,她開始念叨要帶什么:給女兒曬的干豆角,自己腌的蘿卜干,還有那床新彈的棉花被。
“帶被子干嘛?”我問。
“萬一呢,”她眼睛亮晶晶的,“萬一要在那兒住兩天呢?新房子,得有人氣。”
我沒接話,轉身去收拾行李。手碰到衣柜深處一個鐵盒子,冰涼。里面是更早的存折,還有唐羽彤從小到大的獎狀。
最上面一張,小學三年級,作文比賽一等獎。題目是《我的爸爸》。
紙已經黃了。
02
高鐵開了兩小時四十七分。
周紅霞一直沒睡,臉貼著窗戶,看外面飛速倒退的田地、樓房、工廠。她偶爾低聲說:“變化真大。”
我閉著眼,但沒睡著。手掌一直放在外套內兜的位置,那里有張硬質卡片,貼著襯衣,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下午四點,車到站。
出站口人擠人。唐羽彤跳著揮手,穿了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燙過了,卷曲地披在肩上。她旁邊站著宋峻熙,西裝,沒打領帶,手里拿著車鑰匙。
“爸!媽!”唐羽彤沖過來,先抱住周紅霞,然后是我。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小時候的雪花膏味兒。
宋峻熙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行李袋。“叔叔路上辛苦了。”他笑著,眼角有細細的紋,“車就在前面。”
他的車是輛白色SUV,很新。內飾有一股皮革和香薰混合的味道。周紅霞坐在后排,摸摸座椅,又摸摸車窗按鈕。
“這車……不便宜吧?”她小聲問。
“還行,”宋峻熙從后視鏡里笑了笑,“主要是空間大,以后有了孩子,裝安全座椅方便。”
唐羽彤坐在副駕駛,回頭說:“媽,今天咱們在外面吃。峻熙訂了位子,吃潮汕牛肉,你們肯定喜歡。”
路上有點堵。宋峻熙手指敲著方向盤,偶爾跟唐羽彤說兩句工作上的事,英文單詞夾雜在中文里。周紅霞聽得很認真,但沒插話。
餐館包廂里,菜已經點好了。牛肉一盤盤上來,紅白相間。
“爸,媽,別客氣。”宋峻熙站起來倒茶,“這家店我常來,肉新鮮。”
周紅霞夾了一筷子,放在蘸料里攪了又攪。“彤彤,”她問,“房子……真四室啊?”
“對啊!”唐羽彤眼睛亮起來,“主臥特別大,帶飄窗。次臥也不小,朝南。還有兩個小房間,一個我們打算做書房,另一個……”
她停了一下,看向宋峻熙。
宋峻熙接過話頭:“另一個暫時空著,或者做成儲物間。以后看需要。”
“書房好,”周紅霞點頭,“你爸就喜歡看書。以后我們來了,可以在書房看看書。”
唐羽彤笑了笑,沒接這個話。她夾了片牛肉放到宋峻熙碗里:“趁熱吃。”
吃飯中途,宋峻熙出去接了個電話。包廂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火鍋咕嘟咕嘟的聲音。
“彤彤,”周紅霞壓低聲音,“這房子……寫誰的名字?”
唐羽彤正往鍋里下青菜,手停了一下。“當然是我和峻熙啊。”她聲音很自然,“我倆的婚房嘛。”
“那……錢……”周紅霞看了我一眼。
“錢怎么了?”唐羽彤笑起來,“媽,您放心,我和峻熙會好好過的。這房子就是咱們家的資產,以后升值了,也是咱們家的。”
她特意加重了“咱們家”三個字。
宋峻熙推門進來,帶進一股走廊的冷氣。“聊什么呢?”他笑著問。
“聊房子呢。”唐羽彤說,“我媽就怕我吃虧。”
“哪能啊,”宋峻熙坐下,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唐羽彤椅背上,“叔叔阿姨把彤彤培養得這么優秀,嫁給我,是我占便宜了。”
周紅霞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
我沒笑。我看著宋峻熙搭在椅背上的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婚戒,鉑金的,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他說話時,眼神很誠懇。
但剛才他接電話前,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很輕的動作,幾乎沒人注意。
牛肉在鍋里煮老了,縮成灰褐色的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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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女兒租的房子在一棟老式居民樓的六層,沒電梯。
樓梯間堆著雜物,墻面斑駁。周紅霞爬得有點喘,唐羽彤扶著她,小聲說:“媽,再忍忍,等新房弄好了,就接你們來享福。”
進門是間小兩居,收拾得挺干凈,但東西多,顯得擠。沙發上堆著幾個軟墊,印著卡通圖案。茶幾上有本攤開的裝修雜志,翻到衛浴那一頁。
“今晚爸睡沙發,媽跟我睡。”唐羽彤一邊拿拖鞋一邊說,“峻熙回他媽那兒住,明天一早過來。”
宋峻熙放下行李,沒多留,說明天帶我們去售樓部看合同。
門關上,屋里剩下三個人。
周紅霞在沙發上坐下,按了按坐墊。“這沙發有點軟,”她說,“你爸腰不好,睡這兒行嗎?”
“就一晚上,”唐羽彤進廚房燒水,“明天簽完合同,咱們就能去看新房了。毛坯的,但格局在那兒,您一看就明白。”
水壺開始響。
我走到陽臺上。
老房子的陽臺封了窗戶,玻璃有點臟,外面是黑漆漆的夜色和遠處樓群的燈光。
晾衣架上掛著幾件衣服,有唐羽彤的連衣裙,還有一件男式襯衫。
襯衫領子有點磨損了。
“爸,”唐羽彤端著水杯走過來,遞給我一杯,“喝水。”
我接過,沒喝。
“那個房子,”我看著窗外,“四間房,怎么安排,你們想好了?”
唐羽彤靠著陽臺門框,吹著杯里的熱水。“大致想好了。主臥我們住,次臥……以后給孩子。書房嘛,可以放張沙發床,來客人的時候用。”
她說到這兒,停下來,喝了口水。
“還有一間呢?”我問。
“那間小,”她語速快了些,“也就七八個平方。暫時空著唄,或者堆點東西。”
水汽蒙在她臉上,看不清表情。
“你和宋峻熙,”我轉回頭,看她,“工作都忙。以后要是有了孩子,誰帶?”
她沒立刻回答。
廚房里,周紅霞在洗水果,水聲嘩嘩的。
“峻熙他媽媽說了,”唐羽彤終于開口,聲音輕了些,“她退休了,沒事兒。以后孩子生了,她過來帶。她帶過峻熙,有經驗。”
“住哪兒?”我問。
陽臺上的燈是聲控的,這時候暗了下去。黑暗里,她的輪廓模糊。
燈又亮了,大概是樓下有人經過。
“住……家里啊。”唐羽彤笑了,笑容在重新亮起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匆忙,“家里有房間嘛。到時候再具體安排。”
她轉身回了客廳,聲音提高:“媽,別洗了,過來吃水果。”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杯水已經涼了。
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臉,眼角下垂,嘴角也向下。我試著扯動了一下臉部肌肉,想做出個輕松的表情。
沒成功。
樓下傳來小孩的哭鬧聲,還有大人的呵斥。夜風從窗戶縫鉆進來,帶著遠處燒烤攤的煙火氣。
很平常的一個晚上。
04
售樓部在新區,大廳挑高,水晶燈亮得晃眼。沙盤做得精致,綠樹是塑料的,水池里泛著藍光。
銷售是個年輕女孩,口紅鮮艷,說話像背書。“我們這個戶型是樓王,四室兩廳兩衛,得房率高。您看,主臥朝南,帶獨立衛生間和飄窗。”
宋峻熙站在沙盤邊,手指點著其中一棟樓:“就這棟,十八樓。”
周紅霞彎腰看著那些微型窗戶,眼里有光。“真好,”她喃喃道,“真亮堂。”
唐羽彤挽著她胳膊,小聲介紹著什么。
銷售女孩轉向我:“叔叔,您女兒女婿真有眼光。這戶型最適合一家人住了,將來老人孩子,都能照顧到。”
她遞過來一張戶型圖。
我接過,沒看。目光落在沙盤上那棟樓的模型。十八樓,其中一個窗戶開著,里面甚至能看到微型家具。
“合同呢?”我問。
“哦,準備好了。”銷售女孩從文件夾里抽出幾份文件,“您這邊是全款對吧?今天付定金,簽認購書,三天內付清全款,就可以簽正式合同了。”
宋峻熙走過來,接過合同,翻到某一頁。“叔叔,您看這里,付款方式和時間……”
他的手指著密密麻麻的條款。
我掃了一眼,看到幾個數字:總價、定金、尾款日期。
“名字怎么寫?”我問。
宋峻熙翻到另一頁:“這兒,買方信息。寫我和彤彤的。”
“兩個人的名字?”
“對。”他抬頭看我,笑容很穩,“我倆是夫妻,共同財產。”
銷售女孩在旁邊補充:“寫兩個人名字,貸款什么的也方便。”
周紅霞湊過來看,她老花,瞇著眼。“寫兩個人的好,”她說,“兩個人好。”
唐羽彤沒說話,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看著沙盤。
我拿出那張銀行卡,放在合同的空白處。“錢在這里。”我說,“一百八十九萬。”
空氣安靜了一瞬。
銷售女孩眼睛亮起來:“那……咱們今天就把定金手續辦了?”
“不急。”我把銀行卡又拿回來,放回口袋,“再問問清楚。”
“叔叔還有什么顧慮?”宋峻熙合上合同,“是房子本身,還是……”
“住的問題。”我看著他的眼睛,“房子買了,是你們小兩口住。將來老人要是來幫忙,或者看看孩子,住哪兒?”
宋峻熙笑了,像早就等著這個問題。
“這個啊,我們商量過了。主臥給我爸媽,他們年紀大,住好點應該的。次臥以后給孩子。書房那間,雖然小點,但給叔叔阿姨來的時候住,也夠了。”
他說得很流暢,每個字都像排練過。
“書房?”周紅霞先反應過來,“那……就一間啊?我和你爸……”
“媽,”唐羽彤走過來,拉住周紅霞的手,“書房那間擠擠嘛。反正你們一年也來不了幾天,對吧?大部分時間還是我和峻熙住。”
她笑著,眼睛彎起來。
水晶燈的光落在地磚上,白花花一片。沙盤里的水池藍得刺眼。
銷售女孩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保持著職業微笑。
我口袋里的銀行卡,邊角硌著肋骨。
“卡,”我說,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每個人都聽清,“可能出了點問題。”
唐羽彤的笑容停在臉上。
“銀行早上來電話,”我繼續,語速平穩,“說大額轉賬需要預約。今天……轉不了了。”
宋峻熙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他看著我,眼神很深,像在判斷什么。
周紅霞急了,扯我袖子:“怎么回事?昨天不還好好的?”
“系統問題。”我說,目光沒離開宋峻熙,“得等兩天。”
銷售女孩趕緊打圓場:“沒事沒事,理解理解。那……咱們先把認購書簽了?定金可以刷信用卡,少刷點也行。”
“不簽了。”我把合同推回去,“等錢能轉了,再說。”
我轉身往外走。
周紅霞在后面叫我,聲音發慌。
我沒回頭。
玻璃門自動打開,外面的熱浪撲進來。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聽到身后急促的腳步聲。
是唐羽彤。
她追出來,抓住我胳膊,手指很用力。“爸!”她聲音壓得很低,但發顫,“您這是什么意思?”
我停下,看著她。
她眼圈有點紅,不知道是急的,還是別的。“您是不是……聽到什么了?還是誰跟您說什么了?”
“沒有。”我說。
“那為什么?”她聲音抖起來,“昨天都說好了的!峻熙媽媽連床都看好了!您這樣……讓我怎么跟他們家交代?”
遠處,宋峻熙也走了出來,站在售樓部門口的陰影里,沒過來,只是看著我們。
我抽回胳膊。
“交代什么?”我問,“我出錢,問一句怎么住,需要跟誰交代?”
唐羽彤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她看著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
05
回到租的房子,沒人說話。
周紅霞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唐羽彤進了臥室,門關著。我站在陽臺上,抽煙。
第二支煙抽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本地。
我接起來。
“親家啊,”那頭是個女聲,帶著笑意,但笑意沒進到聲音深處,“我是峻熙媽媽,胡秀瑩。”
煙灰掉在手背上,燙了一下。
“聽孩子們說,今天合同沒簽成?怎么回事呀,是不是有什么困難?”
“沒有困難。”我說。
“那就好,那就好。”她頓了頓,“親家,咱們都是做父母的,為孩子掏心掏肺。這房子是孩子們的大事,咱們得支持,對吧?”
我沒接話。
“我呢,也跟峻熙說了,他們小兩口還年輕,考慮事情不周全。”她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比如這房間怎么安排,以后老人怎么住,怎么帶孩子,都得提前規劃好。您說是不是?”
“規劃好了?”我問。
“大致有個想法。”她笑了兩聲,“主臥我和老宋住,我們年紀大了,腿腳不好,住帶衛生間的方便。次臥留給未來的孫子孫女。書房那間小是小點,但親家你們來的時候住住,問題不大。你們一年也來不了幾天,對吧?”
和宋峻熙說的一字不差。
“這是你的想法,”我說,“還是孩子們的想法?”
“哎喲,這有區別嗎?”胡秀瑩語氣還是那么親切,“一家人,勁兒往一處使。都是為了孩子們好,為了這個家好。您說是不是,親家?”
我按滅了煙。
“錢暫時轉不了,”我說,“等等吧。”
“等多久呀?”她追問,“開發商那邊可不等人的。好戶型搶手,晚了就沒了。”
“沒了就沒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再開口時,胡秀瑩的聲音還是帶笑,但溫度降了些:“親家,是不是對我們家有什么意見?還是……對峻熙有什么看法?您直說,咱們溝通。”
“沒有意見。”我說,“累了,先這樣。”
沒等她回話,我掛了電話。
陽臺玻璃映出我的臉,嘴角繃得很緊。
臥室門開了。唐羽彤走出來,眼睛腫著,像是哭過。她沒看我,直接走向周紅霞,蹲下來,把頭埋在她膝蓋上。
“媽……”她聲音悶悶的,“我難受。”
周紅霞摸著她的頭發:“怎么了,孩子?跟媽說。”
“我不知道爸怎么了。”唐羽彤抬起頭,臉上有淚痕,“他是不是不相信我了?是不是覺得我嫁給峻熙,就是外人了?”
“瞎說!”周紅霞摟住她,“你爸最疼你。”
“那他為什么這樣?”唐羽彤看向我,眼神委屈,“就為個房間?書房擠擠怎么了?我們也不是不讓你們住。可主臥就一間,總得有人住吧?峻熙爸媽出錢了嗎?出了!雖然沒咱們多,但也是出了力的!人家提點要求,過分嗎?”
周紅霞拍著她的背,看向我,眼神里帶著懇求,像是在說:你就不能退一步?
“爸,”唐羽彤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您到底怎么想的?您說,我聽。”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小時候清澈見底的眼睛,現在映著窗外的光,復雜得我看不透。
“錢,是我和你媽一輩子的積蓄。”我慢慢說,“給,可以。但給了之后,我和你媽,在這個房子里,算什么人?”
“當然是家人啊!”唐羽彤急了,“還能是什么人?”
“住書房的家人?”我問,“一年來不了幾天的家人?需要提前打招呼,看你們安排,才能來住幾天的家人?”
她愣住。
“彤彤,”我聲音低下來,“房子買了,是家。我和你媽出了錢,不是想當這個家的客人。哪怕一年只來住一天,我們也想是回家,不是做客。”
唐羽彤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周紅霞小聲啜泣起來。
手機又響了。還是胡秀瑩。
我沒接,按了靜音。屏幕亮著,那個號碼執著地閃著。
天快黑了,遠處樓群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城市的夜晚,總是來得倉促。
我想起唐羽彤小時候,一家三口擠在單位宿舍里,只有一間房。她睡小床,我和周紅霞睡大床,中間拉個簾子。
冬天冷,她總偷偷鉆到我們被窩里,腳丫冰涼。
那時候,家很小。
但每個角落,都是我們的。
06
一夜沒睡踏實。
天剛亮,周紅霞就起來了,在廚房窸窸窣窣弄早飯。我躺在沙發上,聽著動靜。
臥室門開了,唐羽彤走出來,眼睛還腫著,但化了淡妝。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進了衛生間。
水聲嘩嘩的。
我坐起來,揉了揉發僵的后頸。茶幾上那本裝修雜志還攤開著,衛浴那一頁,展示著一個豪華浴室,按摩浴缸,大理石墻面。
下面一行小字:理想生活的起點。
周紅霞端了粥出來,白米粥,什么也沒加。“吃點吧,”她把碗推到我面前,眼睛紅紅的,“空著肚子,更難受。”
我端起碗,粥很燙。
唐羽彤從衛生間出來,頭發扎起來了,露出光潔的額頭。她坐在餐桌另一頭,小口喝著粥。
“爸,”她忽然開口,沒抬頭,“今天我去銀行問問,看大額轉賬到底要什么手續。”
“不用。”我說。
“那錢怎么辦?”她抬起眼看我,“房子不買了?”
“買不買,再說。”
周紅霞急了:“怎么再說呢?都說好了的……”
“說好什么了?”我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一聲悶響,“說好我們出錢,然后去住書房?說好親家母連床都看好了,就等搬進去?”
唐羽彤臉色白了。
“您非要這么說話嗎?”她聲音發顫,“是,書房是小!可我能怎么辦?峻熙他媽已經規劃好了,她說主臥他們住,方便帶孩子。她說這是為了我們好,為了家庭和睦!她說你們不會常來,沒必要占著大房間!我能說什么?我說不行,必須讓我爸媽住主臥?那這個家以后還怎么處?”
她越說越快,眼淚掉下來,砸進粥碗里。
“所以你就答應了。”我說。
“我不答應怎么辦?”她哭出聲,“那是峻熙的媽!以后我要天天面對的!我不想把關系搞僵,我想好好過日子,有錯嗎?”
周紅霞站起來,摟住她:“沒錯,沒錯,孩子,媽懂。”
我懂嗎?
我看著女兒抽動的肩膀,她身上那件米白色風衣,袖口蹭了一點灰。她小時候摔倒了,也會這么哭,但那時候她會跑過來,要我抱。
現在,她靠在周紅霞懷里,背對著我。
“錢,我可以出。”我慢慢說,“但房子怎么住,得有個說法。不能他們說怎么住,就怎么住。”
“那您想怎么樣?”唐羽彤轉過頭,臉上淚痕交錯,“寫協議嗎?寫明主臥歸你們?那峻熙他媽會怎么想?這個家還沒住進去,就要分權了?”
“那就先不分。”我說,“等想清楚了,再買。”
“等不了!”她幾乎是喊出來,“開發商催!峻熙他媽也催!您知道她昨天電話里跟我說什么嗎?她說,要是你們家實在困難,錢不夠,我們家可以多出點。但房子的事,得按規劃來。她說這話什么意思,您聽不出來嗎?”
我聽出來了。
她在將我的軍。也在將唐羽彤的軍。
“所以,”我看著女兒,“你是怕他們家多出錢,占了主導,還是怕我們家出不了錢,丟了面子?”
唐羽彤怔住。
她沒回答,但眼神里的慌亂,就是答案。
手機在沙發上震動,是宋峻熙。
唐羽彤擦擦眼淚,接起來。“嗯……知道了……我跟我爸說……好,一會兒見。”
她掛掉電話,深吸一口氣。
“峻熙在樓下,”她說,“他想跟您單獨聊聊。”
周紅霞緊張地看著我。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
“老唐……”周紅霞小聲叫。
我沒回頭,拉開門。
樓梯間的聲控燈應聲而亮,照著臺階上積著的薄灰。
一步一步往下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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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宋峻熙的車停在小區外的便利店門口。
他靠在車門上抽煙,看見我,把煙掐了,拉開車門:“叔叔,上車說吧,外面冷。”
車里空調開著,溫度適中。他沒有立刻開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方。
“叔叔,”他開口,“昨天的事,我代我媽道歉。她說話直,沒考慮周全。”
“不用道歉。”我說,“她說的,也是你心里想的吧。”
宋峻熙沉默了幾秒。
“是。”他承認得很干脆,“我和彤彤工作都忙,將來有了孩子,確實需要老人幫忙。我爸媽愿意過來,是好事。他們住主臥,方便,也……合情理。”
“合誰的情理?”我問。
他沒直接回答,手指敲了敲方向盤。
“叔叔,您和我爸都是男人,有些話,我就直說了。”他側過身看我,“這房子,總價四百二十萬。您出一百八十九萬,我們家出一百三十萬,剩下的貸款,我和彤彤還。從出資比例上說,您家多,這點我認。”
“所以呢?”
“所以,在居住權上,我們愿意讓步。”他語氣很誠懇,“書房那間,永遠給您和阿姨留著。你們隨時來,想住多久住多久。主臥……確實需要給我爸媽。這不只是房間大小問題,是……家庭地位的象征。您理解嗎?”
我理解。
太理解了。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問。
宋峻熙臉上的誠懇慢慢淡去。
“叔叔,”他聲音沉了些,“房子的事,拖不起。開發商那邊,好戶型不等人。我媽的脾氣……您也聽出來了。她認定的事,很難改。”
他頓了頓。
“而且,說句實在話。彤彤嫁給我,是希望日子越過越好。如果因為房子的事,鬧得兩家不愉快,以后她在我家……會很難做。”
這話很軟,也很硬。
他在提醒我,女兒的未來,捏在他家手里。
“你是在用彤彤要挾我?”我問。
“不是要挾。”宋峻熙搖頭,“是現實。叔叔,您愛彤彤,我也愛。我們都希望她好。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她好。”
窗外的便利店,有個女人牽著孩子走出來,給孩子買了根棒棒糖。孩子笑了,女人也笑了。
很平常的畫面。
“錢,我今天去轉。”我說。
宋峻熙眼睛一亮。
“但有條件。”我看著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