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記者 吳怡
【編者按】
共和國新聞史上,有不少新聞名篇曾經震撼人心,今天讀來依舊心潮澎湃。
春天,是出發的季節。這個春天,澎湃新聞記者重訪“新聞名篇”故事發生地、人物出生地,再現壯闊的歷史瞬間,更實地感受今昔滄桑巨變。那是共和國的來時路。
今天回訪的,是新聞名篇《縣委書記的榜樣——焦裕祿》中,主人公焦裕祿生前帶領群眾治理“三害”、鞠躬盡瘁的地方——河南蘭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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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王璐瑤
在河南蘭考焦裕祿干部學院門口,經常能看見一位老人。他頭發全白,背微微駝著,在一棵樹下日復一日掃地。
他叫魏善民,今年84歲。他守的這棵樹,蘭考人都叫它“焦桐”,是他和焦裕祿在1963年種下的。“焦書記是天大的好人。”魏善民說,“如果不是他帶領蘭考人民防風固沙、植樹造林、治理沙丘,我們蘭考百姓根本不會有今天的好日子。”
1966年2月7日,新華社播發長篇通訊《縣委書記的榜樣——焦裕祿》(以下簡稱《通訊》),這篇報道的作者是新華社記者穆青、馮健和周原。同日,《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全文刊登,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全文口播。
從此,全國人民記住了那個“心里裝著全體人民,唯獨沒有他自己”的縣委書記焦裕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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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裕祿紀念館展出的長篇通訊《縣委書記的榜樣——焦裕祿》。除特殊標注外,本文圖片均由 澎湃新聞記者 吳怡 拍攝
文章里有一句話,后來被刻在了焦裕祿紀念館的墻上:“活著我沒有治好沙丘,死了也要看著你們把沙丘治好。”那是焦裕祿臨終之際提出的唯一要求——把他運回蘭考,埋在沙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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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來到焦裕祿長眠的地方佇立、獻花。圖片攝于2026年4月13日
60年后的今天,焦裕祿的墓前,總有人從四面八方趕來,默默佇立,深深鞠躬。說到“人民的好公仆”“干部的好榜樣”,大家首先想到的還是焦裕祿。
“百姓誰不愛好官?”焦裕祿干部學院名譽院長、焦裕祿之女焦守云說,“我父親心里裝著全體人民,唯獨沒有他自己——他是老百姓心中的好官。”
“時代變化太大”
人間四月天,蘭考春色正濃。
從縣城到張莊村,沿途綠蔭連綿,泡桐花開得正盛,滿樹淡紫色的桐花如云如霧。眼下正值春種時節,成片農田滿目蔥郁,田壟間,白色的風力發電機悠然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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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考的泡桐林與農田。受訪者供圖
張莊村位于黃河九曲十八彎最后一道彎,很難想象,60年前,這里曾是蘭考最大的風沙口。
“當年種地太難了,土地沙化嚴重,好不容易種上莊稼,一場大風就把糧食刮跑,顆粒無收。老百姓常年受苦,風災、旱災不斷,吃不上飯、穿不上衣,外出逃荒要飯是常態。”張莊村村民卞九齡今年86歲,1940年出生,從小在東壩頭這一片生活。
在他小時候的印象里,黃河的脾氣就是這樣,泥沙多、風沙大,洪水裹挾黃沙,漫灘蓋地。1952年,毛澤東主席來到蘭考,那時候卞九齡才十來歲。毛主席心疼窮苦百姓,留下囑托:要把黃河的事情辦好。
卞九齡回憶,1962年冬天,焦裕祿來到蘭考。卞九齡當時還專門跟干部們提建議,順著黃河故道挖溝疏渠,引清水入灘,沉淀泥沙,改良鹽堿沙地。在焦裕祿的帶領下,縣委領導、鄉鎮干部天天扎根村里,帶頭治沙、種地、救災,萬畝荒沙地慢慢改造成良田。逃荒在外的鄉親,看到家鄉慢慢變好,陸續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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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春,蘭考人民治理鹽堿、風沙的情景。
一提起當年的風沙,一提起焦裕祿,卞九齡的聲音還是會發顫,眼泛淚光。“我和焦書記有過近距離接觸。他為人樸實、沒有架子,經常下鄉,拉著老百姓的手談心,傾聽群眾難處,事事為百姓考慮,是實實在在的好干部。干部隊伍作風扎實,經常來村里走訪調研,不搞形式主義。”
焦裕祿病危時仍惦記著蘭考的百姓。《通訊》寫道,“縣上有人來看他,他總是不談自己的病,先問縣里的工作情況,他問張莊的沙丘封住了沒有?問趙垛樓的莊稼淹了沒有?問秦寨鹽堿地上的麥子長得怎樣?問老韓陵地里的泡桐樹栽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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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裕祿在蘭考工作時僅留下四張照片,其中三張還是被抓拍的。
60年后的張莊村,干凈整潔的柏油路通到每家每戶,還通了天然氣管道、網線、自來水和下水道。村里的老人坐在樹蔭下乘涼,路邊的小店一家挨著一家,游客三三兩兩。
從跟著家人出去逃荒謀生,到如今擁有村里“最大的”超市,卞九齡不再憂愁吃穿,十幾年前就用上了手機,前些年還去過很多城市。家里很早就拆掉了土坯房,蓋起了小樓房。
村里不少年輕人在外務工,賺了錢,在蘭考縣城或者其他城市買了房子,孩子也跟著在外面讀書。很多家庭基本都有車有房,除了村里的自建房,城里還有一套房,過年過節家家戶戶的門口停著小汽車。
就連東壩頭鎮的黃河大堤,昔日那片狂風黃沙肆虐的不毛之地,如今已變身為黃河灣風景區,去年底成功入選國家4A級旅游景區。河岸兩側,林帶綿延,農田萬頃。
在村支書和村民們的講述中,時間在推進,場景在切換,巨變在發生。卞九齡感慨,“時代變化太大,現在的生活,放在過去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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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灣風景區。
家門口也能賺錢
閆春光的家在張莊村幸福路上。當推門而入,客廳上掛著的兩張照片格外顯眼。照片定格在2014年3月17日。這一天,習近平總書記來到張莊村考察調研,看望貧困百姓。
當時,閆春光還是村里的貧困戶。他是“80后”,10歲那年父親去世,他跟著爺爺奶奶長大。為了補貼家用,他18歲輟學,去南方打工。干了兩年,爺爺奶奶身體不好,他回家照顧老人。
剛開始,在家的日子并不好過。光靠打零工和種地,收入太少,養活不了一家人。他試著養雞,沒技術沒經驗,養了兩批雞虧了一兩萬塊錢。“當時家里情況特別不好,就成了村里的貧困戶。”
習近平總書記的到來,為張莊村脫貧致富指明了方向。村里組織返鄉創業的村民學習種植技術、養殖技術,銀行提供貼息貸款,閆春光的養雞場重新開張。2015年底,閆春光脫了貧。2017年,蘭考縣正式實現脫貧摘帽。
最近幾年,蘭考發展鄉村旅游,張莊村成了“全國文明村鎮”“全國鄉村旅游重點村”。閆春光的妻子在村里當起了焦裕祿精神講解員,給來人講述焦裕祿精神:“百姓誰不愛好官?把淚焦桐成雨。生也沙丘,死也沙丘,父老生死系……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遂了平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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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莊村。
張莊村在發展,閆春光也在轉型。他關掉了養雞場,開了一家凈菜加工廠,為大型食品企業供貨。村里投入100萬元支持他建廠,他每年向村里交6萬元的固定分紅。“目的是帶動周邊的老百姓就業,提高收入,改善生活。”
張莊村黨支部書記申學風說,2014年以前,張莊村外出打工的有1100多人。隨著產業發展,慢慢回來了三四百人。在蘭考本地就業的渠道也多了起來,多家上市企業入駐,富士康科技園落地蘭考。
村里還引進了河南海熠工藝品有限公司,合作共建共富工坊,做草編工藝品。莊海葉是這家企業的負責人,她是蘭考的姑娘,回到自己的家鄉創業,想帶動父老鄉親多一份收入。
目前,共富工坊有十幾位正式員工,培養了3000多位學員,主要是村里的中老年婦女。工坊提供編織的材料,村民可以帶回家編好再把成品送過來驗收,即便是老年人每天也能賺三四十元,一年下來有一萬多元收入。
申學風列了一組數據:“2014年,村里人均純收入一年才3000多塊。通過這十來年發展產業,截至去年,人均純收入達到25000多元。”他說,“12年前,群眾最大的想法就是怎么能多掙點錢,讓錢袋子鼓起來,居住環境好一些。現在,基本都實現了。”
“見證桐”
有人外出務工,有人回流返鄉。蘭考,這座豫東小城,始終人來人往。高鐵飛馳的蘭考南站客流不斷,而歷經百年滄桑的蘭考火車站仍在原地,守著這座城市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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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考火車站。
蘭考火車站的軌道旁,長著一棵泡桐樹,鐵路職工們稱它為“見證桐”。當年,焦裕祿就是站在這棵樹下,勸阻準備外出逃荒的災民留下來一起改變蘭考的面貌。
《通訊》文章講到了那天的場景。“嚴冬,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焦裕祿召集在家的縣委委員開會。人們到齊后,他并沒有宣布議事日程,只說了一句:‘走,跟我出去一趟。’就領著大家到火車站去了。當時,蘭考車站上,北風怒號,大雪紛飛。車站的屋檐下,掛著尺把長的冰柱。國家運送蘭考災民前往豐收地區的專車,正從這里飛馳而過。也還有一些災民,穿著國家救濟的棉衣,蜷曲在貨車上,擁擠在候車室里……”
那棵“見證桐”老樹已老去,新栽的泡桐又挺立在原地。它們看著蘭考火車站一點點變了模樣,也看著蘭考人的日子一天天好了起來。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人們背著鋪蓋卷、拖家帶口往外逃;八九十年代,大家扛著編織袋,大包小包,擠上棚代客車外出務工;今天,人們拉著行李箱從容出行,火車裝滿集裝箱直通海港。
“這證明我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也證明蘭考人出去務工不再只是賣苦力。”蘭考車站黨總支書記成鑫說,2025年,蘭考火車站日均發送旅客3500人左右,以商務流、務工流、學生流、探親流為主。
不靠海的蘭考,還打造了“出海”通道。“以前貨物出口,要用火車運到青島港、黃島港,還要再報關,運輸期限較長,流程煩瑣。”成鑫說,現在有了蘭考陸港,海關報關“一關到底”,集裝箱從蘭考火車站經陸港發車之后,調度直接到黃島港上船,運輸周期大大縮短。
出口的貨物中有不少是本地出產的民族樂器。蘭考被譽為“中國民族樂器之鄉”,全國90%以上的民族樂器音板取材于本地泡桐。
徐場村是有名的“民族樂器村”。徐亞沖在村里經營的古琴作坊正在擴建,他的理念很明確,“不僅要做好琴,更要流通出去”。為了擴大銷量,徐亞沖和妻子做起了直播。如今他的線上銷售占八成,月出貨300到500張,產品遠銷多個國家。物流也便捷了,快遞車每天進村,挨家挨戶收貨。
“徐場村全村有105戶,有90多戶都在做樂器。”徐場村村干部徐永順說,當年焦書記帶領全縣人民種泡桐,那時候的泡桐樹是“保護樹”“救命樹”。如今村民利用泡桐做成各種樂器,泡桐的附加值也增加了幾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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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蘭考春色正濃,泡桐花開。
“大樹底下好乘涼”
60年了,蘭考人沒有忘記焦裕祿。
魏善民每天清晨都會去“焦桐”下掃地。63年前,焦裕祿扛著小樹苗,他扛著鐵鍬,兩個人種下了這棵小樹。焦書記當時特意囑咐他,別看這棵樹苗小,一定要多上心照看,后續長勢會很快。
他記住了,一守就是63年。泡桐樹壽命一般在30年左右,“焦桐”因為管護到位,穩穩扎根了六十多年。“我當年還是21歲的年輕小伙,現在已經84歲了。”他跟兒子商量好,等他干不動了,兒子來接。
趙垛樓村民趙振亞今年83歲,當年在生產小隊當會計,跟著焦裕祿挖過溝、分過菜。他記得焦裕祿穿著布丁衫,騎輛自行車過來,下地干活,跟群眾打成一片,沒有一點架子,對貧困百姓特別照顧。
在焦裕祿紀念館展出的史料里,有一張焦守云小時候到農村幫助農民伯伯勞動的珍貴照片。她坦言,小時候覺得蘭考很窮很苦,現在卻特別熱愛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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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守云(最左)小時候到農村幫助農民伯伯勞動。
邁入古稀之年的她,近10年來基本沒閑過,四處為宣傳父親焦裕祿的事跡出力。“我一定得抓緊時間,只爭朝夕,能做的工作盡量往前趕。”
焦守云始終記得父親臨終時說的那句話:“一定要做一個好人,做一個眼睛里能看見老百姓疾苦的這么一個人。”
這句話,也被更多人記住了。
文偉清曾在張莊村擔任過多年村支書。他記得2015年底,面對電視臺的采訪,他向全國人民保證:“三年脫貧,五年奔小康!保證完成任務!”他說這話時,腰板挺得直直的。“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我只是想著全村都富了就好了。”
他坐在自家院子里,指著門口那棵種了12年的樹說:“背靠大樹好乘涼。”他說的“大樹”,是焦裕祿,也是這些年拉著蘭考往前走的那些人。
“蘭考的風沙治理、土地改良,是一代又一代人吃苦實干拼出來的,從漫天黃沙到萬畝良田,變化翻天覆地。”卞九齡說,“我們這代人親身經歷過苦日子,更懂得珍惜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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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裕祿親民愛民的形象留在了人們心里。
60年來,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在與命運搏斗、與貧困告別。“焦桐”已從幼苗長成參天大樹,“逃荒縣”變成讓人“認不出來”的新蘭考。
不變的是,魏善民還在守護“焦桐”,卞九齡還在跟人講過去的事,文偉清還在參與村里的建設。人們始終記得焦裕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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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王璐瑤
本 期資深 編 輯 周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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