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為只要不追星,熱搜上就沒有什么壞消息能打倒我。
(其實其他水果也不行?。?/section>卻鮮少有人知道它絕處逢生、九死一生、柳暗花明又一生的跌宕經歷:因為香蕉特殊的種植方式,人類曾差點永遠失去吃香蕉的快樂。我們如今所熟知的香蕉,品種叫做“香芽蕉”(Cavendish,又稱“華蕉”“卡文迪許”)。然而,在20世紀50年代之前,活躍在農業生產和香蕉貿易中的香蕉,并不長這樣。那時候,市場上的主流香蕉品種,叫做大米七香蕉(The Gros Michel,也叫大麥克)。比起香芽蕉,大米七香蕉的顯著特點是體型更大,具有更濃烈的水果香味,口感也更佳。說到這里,這也是為什么,許多香蕉味的糖果,嘗起來并不像我們現在買到的香蕉:因為它們中很多產品,模仿的是大米七香蕉的味道。而我們吃的香芽蕉,香氣譜系其實更淡、更單一。想想香蕉糖的味道,是不是已經饞了?除了口感好,大米七香蕉的果皮厚而堅韌,易于保存和運輸,很堅強,很安心。聽上去,大米七香蕉方方面面都很完美,理應是極優良的品種,水果市場上統治級別的存在,為什么我們現在極少見到它的身影呢?因為它在數年前遭遇了一場大災難,沒有滅絕,但可以說是永遠退出了市場。先說一個重要的概念,大米七香蕉是三倍體生物,無法產生種子,它的種植方式是無性繁殖。1960年之前,香蕉種植園完全依賴大米七這個品種。那時,種植公司過度關注產品的生產量,而忽略了生態學上的考量:為了實現大米七香蕉的標準化、大規模生產,他們采用單一種植的策略,通過吸芽繁殖的技術來種植香蕉。這樣培育出的香蕉,都是基因完全相同的復制品,在遺傳學上是完全一致的克隆體。香蕉基因的相同,可以讓企業更合理地預測香蕉的大小、味道、成熟時間,品控更穩定,運輸更方便,價格更低廉……有助于產品管理。標準化的香蕉種植業發展得如火如荼,沒人預料到,一場滅頂之災正被暗暗醞釀。它毀滅了當時的香蕉種植業,也毀滅了大米七的商業地位。1923年,牙買加勞工正在采摘香蕉/Unknown photographer, c. 1923.大米七香蕉幾近完美,唯獨缺乏對其物種健康至關重要的遺傳多樣性。如果出現了這種香蕉無法抵抗的病原體,那么整片香蕉林里,將不可能有哪個香蕉能夠幸存:因為它們的基因都是一模一樣的,所以免疫系統也是一模一樣的。二十世紀初,一種叫作熱帶1型(TR1)的鐮刀菌菌株開始肆虐,導致了香蕉巴拿馬病,各地大米七香蕉都遭受感染,產量下降。更為糟糕的是,采用大規模單一種植的香蕉園,沒有物理上的空間阻隔,也沒有其他植物作為屏障。黃葉病的病原體本身又極具耐受力,工人、卡車輪胎、灌溉用的水……都成了傳播巴拿馬病的媒介。真菌病原體在一個個種植園之間飛速蔓延,數以萬公頃計的大米七香蕉,開始變黑、枯萎,直至集體死亡。到1950年,巴拿馬病已幾乎蔓延至世界所有香蕉產區。
大米七香蕉的種植業被徹底摧毀,大米七香蕉的輝煌就此終結。1923年在美國轟動一時的美國歌曲《是的,我們沒有香蕉》(Yes,we have no bananas),據說就在描述當時香蕉供應不足的窘況。目前僅有泰國、馬來西亞等幾個地方,還有極少數種植,但在世界其他地方已經無法生存了:因為TR1依然廣泛存在,大米七無法在曾經爆發過疫情的舊土地上存活,要么就要利用極其昂貴的物理手段,對土壤進行全面消毒。
在生物學范疇,這其實早就不是秘密:如果某物種的基因過于單一,極易發生“滅門慘案”。1798年,錫蘭(也就是如今的斯里蘭卡)成為英國殖民地后,英國在錫蘭大舉種植同一品種的咖啡樹。為了能最大程度地享受咖啡樹帶來的高生產力,咖啡種植者默契地只栽種同一種咖啡樹。后面的故事大家都可以猜到了。這些大同小異的咖啡樹和大米七一樣,缺乏對抗某種病原體的生物機制,于是當某一天遇到咖啡駝孢銹菌(Hemileia vastatrix)的襲擊,整個錫蘭咖啡業幾乎付之一炬。也正是因為這場災難,十九世紀后期,錫蘭的咖啡種植者開始改種茶葉,也改變了世界飲品的版圖:時至今日,聞名遐邇的成了“錫蘭紅茶”,而非“錫蘭咖啡”。人類總是奢望“一把鑰匙開一萬把鎖”“憑他幾路來,我只一路去”,可大自然一次次教育了我們:因為黃葉病,大米七香蕉倒下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左右,人們開始試種它的替代品——香芽蕉,也就是我們現在常吃的香蕉。成熟的香芽蕉中,含有高達22%的碳水化合物,富含膳食纖維、鉀、錳、維生素b6和維生素c。近幾年,一種被稱為熱帶4號小種(TR4)的新型病原體已經橫掃全球。香芽蕉抵擋得了“害死”大米七香蕉的老黃葉病TR1,卻奈何不了新黃葉病TR4:同大米七香蕉一樣,香芽蕉也屬于無性繁殖,延續了基因單一的致命缺陷。一蕉染病,蕉蕉難逃。一旦擴散開來,又會像當年一樣,給香蕉產業帶來巨大沖擊。如此一來,大米七香蕉的慘案很可能在香芽蕉身上重現……因為香芽蕉如今是市場上香蕉的主導品種,占全球香蕉總銷量的99%,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會面臨買不到香蕉的窘境。并且,就像當初的錫蘭咖啡一樣,如今哥倫比亞的咖啡種植,也面臨著葉銹病的威脅。所謂的“香蕉滅絕”,只是我們現在吃的、支撐起市場的“香芽蕉產業鏈”可能會崩潰。逝去之物不可追,我們能做的只有珍惜眼前,帶著感激之情、鄭重地吃香蕉、喝咖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