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披露！李鐵花300萬“上位”國足主教練

足球場外，

李鐵有自己的生意。

作者：牛志遠 劉舒揚 隋坤

1月9日，年度反腐大片《持續發力 縱深推進》播出最后一集——《一體推進“三不腐”》。國家體育總局原副局長、中國足球協會原黨委書記杜兆才，中國足球協會原主席陳戌源，中國國家男子足球隊原主教練李鐵貪腐細節披露，再次引發關注。

片中，他們都有了一些變化：杜兆才兩鬢斑白；陳戌源剪短了頭發；李鐵雖然還是一頭長發，但“那股子傲氣沒了”。

據專題片報道，足球領域出現了系統性、塌方式腐敗。教練、球員、裁判、俱樂部高管、經紀人等方方面面存在“打假球”“靠足球吃足球”“金元足球”等不正之風。中國足球協會有多名高層和中層干部被裹挾進俱樂部的資本游戲，不僅對彌漫的歪風邪氣放任不管，甚至主動利用職權幫助俱樂部在保級、準入、裁判判罰、賽程安排等多個方面謀取不正當利益。

杜兆才

“在利益圍獵中隨波逐流”

據專題片報道，國家體育總局原副局長、中國足協原黨委書記杜兆才公器私用，“靠體育吃體育”“靠足球吃足球”，收受財物數千萬元，對足壇亂象聽之任之。

2022年，有線索反映中甲聯賽一些比賽存在假球賭球嫌疑，國家體育總局收到相關線索后，要求杜兆才牽頭進行調查處理，然而杜兆才卻偷換概念，用所謂“調研”來敷衍。把調查改成研究，沒有查出任何問題，也沒有處理任何人，只是作了一個調研報告。

·杜兆才。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前女曲運動員在向環球人物記者談到昔日教練杜兆才的落馬時有些驚訝：“因為我基本上是親眼看著他從教練一步步到校長、到局長，然后到總局。哎呀，沒法說。”

2023年4月，環球人物記者走訪了多名與杜兆才有過人生交集的人，其中，有經他訓練過的運動員，也有一起在足協工作的同事。

杜兆才的墮落，似乎有跡可循。

·遼寧省軍事體育航海運動學校。

1997年7月，杜兆才就任遼寧省軍事體育航海運動學校的副校長。那一年秋天，曾在沈陽體育學院任教的田徑老師劉強從北京回沈陽休養，正趕上杜兆才建議沈陽體育學院成立皮劃艇隊，邀請學院的院長一同去遼寧省軍事體育航海運動學校考察。

劉強陪同院長，和杜兆才一起參觀了遼寧省皮劃艇隊在本溪的訓練基地。“杜兆才穿了一件深色夾克外套，已經不是搞體育的打扮了”，劉強說。

2017年6月，杜兆才出任國家體育總局局長助理、中國足協黨委書記。2018年10月，他升任國家體育總局副局長、黨組成員，負責足球相關工作。

2018年10月26日，大連市足球球迷協會會長張嘉樹在大連市召開的一場足球發展座談會上，第一次見到了杜兆才。

那天，張嘉樹作為球迷代表最后一個發言。他說：“請各位領導相信，在大連抓足球，就像《海港》里面唱的那樣，‘輕輕地一抓就起來’。”

在接下來的環節中，杜兆才作為足協領導講話時特地提到，“嘉樹剛才講得非常好”。

一個多月后，2018年12月，張嘉樹接到大連市體育局通知，說國家體育總局讓他到長沙參加一個足球論壇。這個論壇是杜兆才主持的。

2019年4月，為了大連申請承辦2023年亞足聯亞洲杯的事情，杜兆才再一次來到大連，張嘉樹也在會上。

那一年是中國足協的換屆年。會議期間，杜兆才當著包括時任大連市市長在內的十幾人的面，突然說道：“我覺得應該讓張嘉樹到中國足協工作。”“我當時傻了，我想怎么可能呢？大家也覺得是開玩笑。”張嘉樹說。

僅1個月后，中國足協執委會擴大會議宣布成立中國足協換屆籌備組。時任上海國際港務（集團）股份有限公司黨委書記、董事長陳戌源任籌備組組長。

·杜兆才（右）與陳戌源。

在大連市體育局和大連市足協的推薦下，張嘉樹最終成為新一屆中國足協的執委。2019年8月，中國足協進行了換屆，陳戌源當選為中國足協主席。

會議開始前，張嘉樹在會場走廊上遇到了杜兆才，杜兆才對他說：“嘉樹，你小子頭皮挺硬啊！”杜兆才繼而解釋道，出現在候選執委名單上的名字變來變去、改來改去，自己拿到最終名單時翻開一看——張嘉樹這小子，居然還在這名單里呢！

2023年4月1日，杜兆才在任上落馬。雙開通報的其中一條指出，杜兆才公器私用，“靠體育吃體育”“靠足球吃足球”，既想當官又想發財，大搞權錢交易，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在企業經營、職工錄用等方面謀利，并非法收受巨額財物。

杜兆才的微信頭像是這樣一張照片：一塊高懸在寺廟前的牌匾，金光閃閃，上書“金頂”二字。他的微信名叫“知足者2023 doit”。

“知足者”，這可能是他對于人生處境的一種期許。可事實是，他在利益的漩渦放逐自己，不能自拔。如今再看，這個名稱和頭像何其諷刺。

陳戌源

向全國球迷謝罪

2019年8月22日，陳戌源在河北香河國家足球訓練基地當選為第六任中國足協主席。

根據專題片報道，在陳戌源當選足協主席的前一晚，就有兩名地方足協負責人相繼敲開他房門，各送上了30萬元“拜碼頭”，請托他多多關照。陳戌源人還沒有上任，就感受到了這個圈子潛藏的巨大利益，隨即心甘情愿淪陷其中。

任職幾年來，陳戌源擋不住俱樂部的巨額金元攻勢，收受多家俱樂部錢財，累計達數千萬元。

·陳戌源。

在2019年調往中國足協之前，陳戌源在上海港務局和上港集團度過了46個春秋，其中大部分時間順風順水。

上海港務局退休員工喬先生向環球人物記者介紹，陳戌源曾長時間負責工會方面的工作。“印象里他是老好濘（老好人）一個，有時解決單位內部矛盾問題，有時組織團建、聯歡會，就像上海人口中的‘老娘舅’。”

陳戌源原本可以在那里退休，生命中與足球的羈絆可能僅限于年輕時愛在野球場上踢邊鋒。但結果是，陳戌源走進了中國足壇風暴里。

·上港集團辦公大樓，位于上海北外灘。

而在許多足球圈人士眼中，陳戌源多是負面形象。

一名接近陳戌源的足球圈人士告訴環球人物記者，陳戌源是個精致且不接地氣的人。

“我與陳戌源踢過一場友誼賽，足協工作人員光是飲料就給他準備了7種。還有一次他到大連觀賽，不僅對酒店要求高，還點名要一款市面上很難買到的薯片口味，大連的接待人員為此發愁了許久。”

這種不接地氣也反映在了他的足球改革政策上。

2020年，足協公布了俱樂部中性名改革政策，要求各中超俱樂部的名字中去除廣告商的名稱。

陳戌源清楚這是一項激進的改革措施。“中性名改革前，曾有4家中超俱樂部找到陳戌源陳述這項政策不合時宜，他的做法是耐心聽完各俱樂部的意見，然后就當沒聽見。”那位接近陳戌源的上海足球圈人士說。

改革措施出臺后，多家企業撤資，數家俱樂部解散，球員被欠薪情況嚴重，中超聯賽一度有辦不下去的危險。知名足球媒體人、前《體壇周報》記者冉雄飛告訴環球人物記者：“我們當然不能將當下中國足壇亂象全部歸咎于中性名改革，但這項激進的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動搖了中超聯賽。”

對此，多位足球專業人士對環球人物記者表示了相似的態度：陳戌源是個外行，但平日已經習慣說一不二了，不清楚政策會導致的后果。

·2019年，陳戌源當選足協主席后發言。

自陳戌源上任以來，中國足協出臺了多項措施，其中有好有壞。“但問題是，好的措施效果不明顯，壞的措施破壞力相當大。”某足球媒體人告訴環球人物記者：“也許陳戌源剛到足協確實想做點事，但復雜的環境和他本身不接地氣的毛病，讓他踩了很多坑。踩著踩著，他也不知道哪里是平地，哪里是坑了。”

2023年2月14日，湖北省紀委監委宣布陳戌源“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正接受有關部門審查調查。此刻，他大力支持的國家隊主教練李鐵已先他一步被調查。

7個月后，陳戌源涉嫌受賄案，由湖北省監察委員會調查終結，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檢察機關起訴指控陳戌源“為他人謀取利益，非法收受他人財物，數額特別巨大，依法應當以受賄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這一年，陳戌源已經67歲。在本應退休的年紀，他放任自己在足壇漩渦中越陷越深，沒有遵從足球的規則，更沒有守住紀律的邊界。

李鐵

“非常后悔”

根據專題片報道，李鐵兩次帶隊升入中超，背后都是大量的假球。

2015年8月，李鐵加盟河北華夏幸福俱樂部，首次擔任主教練。李鐵一上任，俱樂部就直白地提出，希望他動用人脈收買對手。

李鐵上任后，賽季最后八場打出了一波神奇的“八連勝”，使得華夏幸福最終以一分優勢領先競爭對手，沖超成功。經調查，所謂“沖超奇跡”，完全是金錢之手在背后操弄。

在華夏幸福俱樂部打假球嘗到了“甜頭”后，李鐵在2017年被聘為武漢卓爾俱樂部主教練時，開始主動向俱樂部推銷假球。

為了當上男足國家隊主教練，李鐵一方面游說卓爾俱樂部出錢幫他做工作，表示如果自己能“上位”，也會在多方面回報俱樂部，俱樂部為此拿出200萬元向陳戌源行賄。另一方面，李鐵覺得時任足協秘書長劉奕也頗具話語權，于是又自掏腰包送給劉奕100萬元。

確認獲得男足國家隊主教練這個職位的第二天，李鐵就飛到武漢和卓爾俱樂部談交易。李鐵與卓爾俱樂部以總額6000萬元的金額，簽下了一紙所謂的“合同”，實際只是以此為幌子，來掩蓋權錢交易的本質。隨后，他很快將卓爾隊的四名球員選入了國家隊大名單。

就這樣，李鐵一步步成為“廢鐵”。

·李鐵。

李鐵原本是中國足壇的風云人物。做球員時，他是留洋巴西的“四小天鵝”之一，是常年鎮守國家隊中場的“跑不死的鐵腰”，還曾當選過中國足球先生，在2002年韓日世界杯的舞臺露過臉。

2011年，34歲的李鐵在一檔綜藝節目中曾說：“我希望靠自己的努力和學習，能在10到15年之內成為中國國家隊的主教練。”

2019年11月，在世界杯預選賽40強賽后，主教練里皮宣布辭職。在一陣“選本土主帥還是選洋帥”的討論聲中，2020年1月2日，“土帥”李鐵走馬上任。他感慨道：“我用了35年的時間，從一個不會踢球的小孩，成為國足主教練。”

·2021年1月5日，李鐵出席國足主教練就職見面會。

然而，國足主教練的位子，他只坐了701天。

李鐵是在一片罵聲中下臺的。不僅因為在他任職期間，國足的表現依舊乏善可陳，更讓球迷無法忍受的，是他的一些行為令人費解。

2021年11月17日凌晨，李鐵帶領的中國隊在世界杯亞洲區預選賽12強賽第六輪比賽中以1:1戰平澳大利亞。

賽后的新聞發布會上，李鐵逐一反駁外界關于戰術和人員安排的爭議：“我敢很自信地說，沒有一個人比我更了解中國足球和中超球員……”

·2021年11月17日，李鐵出席世預賽12強賽第六輪比賽賽后發布會。

這段長達30多分鐘的發言，在球迷看來毫無擔當，完全是在“懟天懟地，為自己開脫”。但爭議更大的，還是他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那條動態。

2021年11月17日，李鐵發布了一條九宮格微博。內容看似在做賽后復盤，實則是在給某運動品牌、某茶葉和某飲料的“帶貨宣傳”。其中部分品牌甚至與國家隊贊助商存在競爭關系。

一位國足主帥蹭著比賽失利的熱度，發布了一波“小廣告”。這讓球迷們十分不滿，“李鐵下課”的呼聲很高。

2021年12月3日，李鐵狼狽卸任。

2022年11月26日，人們看到這樣一條通報：中國國家男子足球隊原主教練李鐵涉嫌嚴重違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紀委國家監委駐國家體育總局紀檢監察組和湖北省監委監察調查。

種種痕跡表明，足球場外，李鐵有自己的生意。

據天眼查App資料顯示，事發前，他的名下有9家關聯企業，均與體育相關。其中，沈陽李鐵足球俱樂部有限公司正是李鐵8號足球公園的運營主體，李鐵在該企業擔任執行董事。事發后，公園內帶有“李鐵”字樣的相關標識已被拆除。

此外，他還在遼寧李鐵體育文化發展有限公司擔任執行董事，在沈陽天意體育文化咨詢服務有限公司擔任監事。值得注意的是，后者成立于2021年12月。那時，李鐵才剛剛卸任國足主教練。

·李鐵8號足球公園。

曾有足球圈人士爆料，李鐵斂財的“胃口”頗大、手段頗多。不過手段再多，終究逃不過法網。

據最高人民檢察院2023年8月2日消息，湖北檢察機關依法對李鐵涉嫌受賄、行賄、單位行賄、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案提起公訴。

這“五宗罪”，有的屬于侵害國家工作人員職務廉潔性的貪污賄賂罪，有的屬于妨害公司、企業管理秩序的商業賄賂犯罪。簡單來說，就是既有“收錢”的，也有“送錢”的。

專題片中，原武漢卓爾俱樂部董事長田旭東說：“我第一次接觸打假球你可能想不到是李鐵找我，我就說，好像這不是我心目中的李鐵。”連李鐵自己都說：“我做球員的時候最憎恨的就是踢假球的人。”

然而，那時他已然無法收手，“為了要取得成績，找裁判做工作，收買對方球員、教練，有的是俱樂部找俱樂部的這種方式，變成了一種習慣，甚至到后來有一點點依賴。”李鐵說。

2022年11月7日，在被查前不久，李鐵在社交平臺更新的動態中寫道：“每屆世界杯都會想起，曾經我們一起拼過命的時光。總有種感覺，那些日子就像前幾天的經歷，20多年一晃而過，誰又不感嘆我們曾擁有過如此痛快的青春啊！”

或許，迷失在足球場外的李鐵也曾懷念過那片綠茵草場。如今，他對著鏡頭懺悔道：“還是要踏踏實實，也要走正路。”

監制：張建魁

主編：許陳靜

編 審：蘇 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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