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玩，才是城市第一競爭力

最近，國產3A游戲《黑神話：悟空》震撼全球玩家，不僅上線首日就三倍回本，連帶著游戲中涉及的36處取景地也火爆出圈。

其中獨占27處的山西，“潑天富貴”自不待言。伴隨玉皇廟、崇福寺、小西天、應縣木塔等山西古建天團的集體亮相，“跟著悟空游山西”也成為熱門話題。飛豬數據顯示，游戲上線當天，山西旅游熱度環比上月直接翻了一翻，有些打卡地門票銷量更是翻了三倍。

除了山西，其他取景地或與西游主題相關的城市也紛紛來蹭這波熱度。比如江蘇連云港花果山景區發布消息稱，所有通關《黑神話：悟空》的玩家，持相關憑證可以免費游覽花果山景區。

而@文旅北京 則打出“跟著《黑神話：悟空》走進北京那些86版《西游記》電視劇的取景地”的旗號，推廣起自家門頭溝區戒臺寺、石景山區八大處公園、海淀區七王墳等景點。

就連《黑神話：悟空》背后游戲公司“游戲科學”的誕生地深圳，以及《黑神話：悟空》項目組所在地杭州，也收獲了較高關注度和討論度。

其實，“黑神話現象”并非特例。最近這些年，從淄博燒烤開始，一連串出圈爆紅的城市，幾乎都是靠著經濟以外的因素。而各地政府也越來越有意識地在旅游、美食、演藝等泛文化領域投注重金，形塑IP。這些都暗示著，中國城市競爭的賽道方向正在發生改變。

01

中國的城市競賽，大致經歷過三個階段。

改開以前，主要是工業產值的競爭——那時中國還沒引入GDP核算制度，城市比較主要看工農業總產值。為此幾乎每個城市都建有一大堆作坊級規模的工廠，主打一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些小型工廠改開后受到鄉鎮、外資和民營企業的內外沖擊，熬到90年代，最終在國企改革的大潮中全軍覆沒，或者倒閉破產，或者被收購重組。

與此同時，一批新興的市場化企業開始嶄露頭角，成為各地的城市名片和形象代言。比如說起青島，人們就會想起“五朵金花”；說起杭州，言必稱阿里、娃哈哈、農夫山泉；說起深圳，總離不開萬科、大疆、華為。相對應的，諸如世界500強、中國500強、單項冠軍、專精特新小巨人等榜單，成為城市競爭新的主戰場。

與前兩波城市競賽側重于工業、企業等經濟領域不同， 最近這幾年，隨著中國經濟告別高增長階段，宏觀數據與老百姓微觀感受的溫差逐漸拉大。 比如今年上半年，全國GDP增長了5%，宏觀數據看著不錯，一切穩中向好，但是微觀感受并不樂觀。

樓市方面，上半年被重點觀察的百城二手房價格全部下跌，新建商品房住宅成交面積下降了37%；股市方面，按照彭博社的統計，中國股市（包括港股）過去三年總共跌去了45萬億的市值。此外，失信人員數量也一直在增長，根據中國執行信息公開網公布的數據，截至目前全國失信人員已突破了840萬。

平心而論，這種宏觀數據與微觀感受上的溫差一直都存在，只是現在有擴大跡象，它表明經濟發展的普惠性在減弱，老百姓掙錢越來越難了，久而久之大家對于宏觀經濟數據，如城市GDP排名、上榜500強大廠數量等的關注度也就逐漸下降，轉而把精力投入到其他方面，比如游戲、旅游、影視等泛文化領域。隨之，資本、人才也都開始投入到這些領域，這種情況下，誕生爆款就是遲早的事。

這不禁讓我想到一個問題：經濟增速的放緩，是否一定就是一件壞事？或許未必。看看我們的鄰居日本，上世紀90年代起，從宏觀經濟表現看，日本確實經歷了“失去的三十年”。但經濟停滯并不代表社會靜止，也恰是在這段時期，日本的動漫和電影產業迎來了大繁榮。

其中一個原因是，泛文化類的東西要想出精品，需要時間的打磨。比如這次的《黑神話：悟空》，制作周期長達六年。放在經濟高速成長階段，人們的心態往往比較浮躁，更想賺快錢，結果做別的行業可以，做文化創意卻反而可能欲速則不達。

現在隨著中國告別高增長時代，暴富機會沒了，人們的心態也慢慢平和下來，愿意花時間琢磨一些感興趣、有意思、但未必賺錢的事，這不僅對技藝的傳承、文化的發展是件好事，也給了很多“文科類”城市翻身的機會。

02?

這個夏天，杭州城高溫難耐。不僅持續總日數全國最長，達到37天，火力也是最猛的，40℃以上的酷熱天氣多達10天，其中8月3日最高氣溫更是高達41.9℃，打破本地觀測史最高氣溫紀錄。

在經歷了數天高溫煎烤之后，我們團隊的小伙伴一咬牙一跺腳，走了——背起電腦回了老家，每天邊工作邊citywalk，半個多月下來，竟先后游歷了北戴河、承德、烏蘭布統，并在赤峰的博物館里了解了遼代的歷史。

這條路線中，除了北戴河名氣較大，其余都是些普通三四線城市，如果就產業經濟而言，平時鮮有人關注。但從消夏避暑、旅游懷古的角度看，它們可比鋼筋叢林的大都市有意思多了，特別是烏蘭布統之夜，簡直比烏蘭巴托的夜更迷人，以至于小伙伴們約定，以后每年夏天，我們團隊都堅決逃離杭州，出游避暑，移動辦公。

類似的情況其實并不少見，這些年隨著自由職業者與互聯網創業人數量越來越多，據報道全國靈活就業人數已達2億，流動辦公正在逐漸成為常態。

比如我的朋友馬校長，雖然公司開在蘇州，但每年暑假都會回老家煙臺避暑。而我們讀者群知名群花、瘋狂星期四文學集大成者古麗，過去一年，從東北到西藏、從兩廣到新疆，一路游山玩水，不僅沒耽誤工作，相反據她說，美景美食還給她帶來了許多設計的靈感。

事實上，城市化發展到一定階段，本來就會出現逆城市化的現象，比如人群向郊區擴散，甚至搬到鄉村居住，以親近自然。而互聯網技術的發展，也使得流動辦公、遠程辦公成為可能。數據顯示，2022年全球數字游民數量已經達到3500萬，預計到2035年這一群體規模將超10億人。

更重要的是，和老一輩人不同，現在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不結婚、不談戀愛、不買房，這使得他們無需背負老一輩承受過的許多經濟壓力和賺錢負擔，其城市選擇觀也就顯得更自我、更多元，往往更看重城市的人文環境、生活品質，而不僅僅關心哪里賺錢多。

這種變化直觀地體現在各類城建論壇的式微，發帖頻率、討論熱度都大不如前，而在年輕人扎堆的小紅書上，大家關于城市的分享討論多集中在各地的美食、美景，哪里有好的劇好的展，哪里適合citywalk這些微觀生活方面。

當城市發展過了硬件建設時期，進入到軟件運營階段；當人們越來越不關心宏觀數據，而專注于微觀感受，這勢必反過來促使城市競爭賽道的改變。

好玩，正成為城市的第一競爭力。?

畢竟隨著中國經濟增速的放緩，城市排名也逐漸固化，這種情況下，對于總量排名相對靠后的城市，要想吸引資源、人流，收獲注意力經濟，以求得城市的持續生機，避免鶴崗化、空心化、收縮消亡，就得努力在城市文化、微觀體驗方面嘗試突圍。如果不及時切換賽道，恐怕將輸掉這第三波城市競賽。

03?

隨著人們對各種統計公報、宏觀數據關注度的下降，城市的吸引力排名正在經歷一輪大洗牌。未來中國的城市可能將逐漸分化為三大類：

第一類是像北京、成都、杭州這樣，產業經濟又發達，自然人文環境又好，宜業宜居又宜游的綜合型城市。

這類城市不用說，屬于通吃型的“大滿貫選手”，對標國際上他們很像東京。哪怕未來中國真的步日本后塵，經濟長期停滯、人口不斷減少，這些城市仍將展現出蓬勃的生機，保持強大的人口吸引力，并因此成為新賽道產業、新冠軍企業的誕生地和孵化所。

第二類是像廈門、珠海這樣小而美的發達城市，或是像潮汕、黃山這樣以美食、美景或其他方面出名的特色城市。它們經濟上未必有多靠前，但人氣絕對旺，不少還有幸成為一些影視游戲作品的取景地，不僅帶動了當地文旅產業的發展，也帶富了本地百姓的錢包。

這些年的網紅城市，基本都是沖著成為這類城市的目標去的。其中湖南張家界堪稱這方面的先驅。2009年，一部《阿凡達》讓張家界徹底火遍了全球，而張家界也順勢提出“阿凡達很遠，張家界很近”的口號，一躍成為世界級旅游目的地。時至今日，這個城市還遍布老外，韓國人中甚至流行起“孝敬父母，就帶他們到張家界”的說法，從而讓張家界人賺足了外匯。

又比如浙江安吉，這些年靠著批量開發網紅打卡點，不僅吸引來長三角乃至全國的大量游客，光一個“深藍計劃”，就曾在一天內賣出8818杯咖啡，創造了咖啡店單日出杯量的全國最高紀錄，還讓許多過去在上海杭州等周邊大城市工作的安吉人紛紛回流家鄉，成為“在家門口致富”的縣域樣本。

第三類是一些新老工業城市，它們雖然經濟很發達，但沒有可玩的地方、好吃的東西，整體給人感覺比較乏味，因而對外人缺乏吸引力。這類城市未來如果不能在文化軟實力方面有所突破，那么就算GDP排名再靠前，也無法取代第一類城市，成為國家的形象代表。

事實上放眼全球，當我們談論巴黎、倫敦、維也納、柏林等世界級名城市時，很少有人會關心他們的GDP有多少，大家更感興趣的是塞納河左岸的文壇韻事，是金色大廳里的曼妙音符，是大英博物館里的人類珍寶。

就拿日本京都市來說吧，該市2022年的GDP才3584億人民幣，放到國內不過是個弱三線城市，但就全球知名度、每年吸引的世界各地游客數量而言，全中國都沒有幾個能與之媲美。

但其實，對于國內絕大多數城市來說，東京、巴黎、倫敦固然難以企及，但京都的成功即便不能完全復制，至少也能部分借鑒學習。畢竟中國城市的歷史，普遍都比修建于公元794年的京都要來的悠久，關鍵是選準城市發展的賽道，展現不同于其他地域的獨特一面。

在千城一面的當下，這樣“有特點”的城市遲早會出圈，哪怕沒有蹭上《黑神話：悟空》這樣的爆款。

多說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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