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代的風，還是吹到了2025

　　講述 | Da虎

　　撰文 | 云 路

　　陜西女子的名字常常有個“俠”字。

　　有人說這是地方風俗，“俠”代替“霞”，而在淑俠的女兒看來，一個“俠”字，代表著陜西人吃苦耐勞的性格，這可能是黃土高原賦予的厚重，就像是把堅韌不拔的脊梁、闖蕩江湖的豪情、從頭再來的勇氣，都揉進了陜西人的骨子里。

　　淑俠從 17 歲開始學裁縫，18 歲就開始開班教裁縫，26 歲走街串巷賣鞋，32 歲開起小鎮(zhèn)上的第一家私營服裝店，一開就是 34 年。

　　如今 66 歲的她，像年輕人一樣學著在網(wǎng)上賣她店里的服裝百貨，那些在網(wǎng)店上架的老粗布床單、的確良襯衣、碎花連衣裙以及印著各種吉祥圖案的彩緞被面讓天南海北的網(wǎng)友找回了童年記憶，也讓淑俠從 1991 年開出的這家服裝百貨商店煥發(fā)了生機。

　　淑俠 1959 年出生，在那個年代成長起來的一代人，能抓住讀書機會的不多。

　　淑俠不是其中的幸運兒，但她早早展現(xiàn)出“拼命三娘”一般的性格，為自己以及整個家庭拼出一條路來。

　　17 歲時，她專門去離家?guī)装俟锏某鞘姓依蠋煾祵W裁縫，晚上別的學員早早休息了，她整晚整晚就著一盞煤油燈熬夜練習，一年的時間就出師。

　　那時，做衣服是一種潮流，淑俠一邊開裁縫鋪，一邊也開起了裁縫培訓班，一屆學三個月，每一屆都開好幾個班。每位學員每月交 7 元學費，三個月學期結(jié)束要是還沒學會，也可以接著學，學費也不另收。

　　淑俠上午講課，下午實踐。有機靈的學員下了課追著淑俠請教，她也都不藏私，熬夜也是常有的事。

　　教了十年縫紉班，淑俠的學生遍地開花，到現(xiàn)在，鎮(zhèn)上許多人見到淑俠還是下意識喊一聲“張si”，在方言里，那是“張老師”的意思，她們都在“美舒裁縫鋪”學習過。

　　1988 年，淑俠和丈夫老楊盤了盤手上的積蓄，又咬咬牙借了兩萬元錢，蓋起了自己的房子。那也是村里的第一幢兩層樓房。為了早些還清債務(wù)，兩人賣掉了結(jié)婚時買的扶手三輪車，騎著摩托車，做起了走街串巷賣鞋的生意。

　　淑俠的女兒還記得，淑俠放在摩托車后座的包袱里，有老式布鞋，也有白色的飛躍鞋，之所以還記得飛躍鞋，是因為“那會兒誰家小孩能有一雙飛躍鞋，就是全班羨慕的對象”。

　　成為整個鎮(zhèn)的時尚弄潮兒

　　1991 年，淑俠在鎮(zhèn)上唯一的一條主街上租下鋪面，開出了街上乃至全鎮(zhèn)的第一家私營服裝店。店名就沿用開裁縫班的時候的名字，就叫“美舒服裝百貨店”。

　　開店，和趕集、擺攤還是不一樣，品種要豐富、樣式要新潮，淑俠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上鄭州和西安進貨。

　　那些年，鄭州的紡織制品吞吐規(guī)模不輸廣東、浙江、江蘇等服裝大省，淑俠從火車站附近的服裝批發(fā)市場跑起，眼看著銀基、紡織大世界等大型批發(fā)市場建起來，也見證了整個九十年代乃至 21 世紀初期紡織行業(yè)的一波波流行風潮。

　　鄭州的紡織行業(yè)輻射整個中原地區(qū)，進價低、款式多，所以即使跑得更遠，毛巾被、床單、毛巾、枕套等紡織品，淑俠都上鄭州進貨，服裝類則基本在西安的批發(fā)市場拿貨。

　　女兒的印象里，淑俠總是在凌晨就出門，趕第一班車出門，再坐最后一班車、帶著好幾個 3 米x 3 米的彩條布大包回來。為了帶回更多的貨物，淑俠把松軟的衣服用扎帶扎成一個個硬塊，把每一個彩條布大包都塞得滿滿當當。

　　從縣城回到鎮(zhèn)上的車是中巴車，車廂里塞不下那么多行李，只能捆在車頂上。那時坐車的人多，留給淑俠裝貨的時間也有限，身高一米六的淑俠，根本舉不起那么沉的包，只能用頭硬頂上去。

　　2005 年“神舟六號”發(fā)射，送了兩位宇航員上太空。相熟的司機看了電視上的新聞，再看到淑俠用頭將行李“送”上車頂，就叫她“神舟六號”。

　　要是隔了幾天沒見淑俠出門進貨，司機便會調(diào)侃，“最近沒見神舟六號呀？”

　　那是一個一擁而上的年代，電視劇里女演員穿了一件新樣式的上衣，第二天大家都到服裝店去問有沒有貨。市面上什么火，淑俠就進什么貨。那些年，淑俠和三個兒女，走在街上就是整個鎮(zhèn)的“時尚 KOL（意見領(lǐng)袖）”，即使是簡單的碎花連衣裙配上小皮鞋，也是人群的焦點。尤其是兩個女兒，穿上“淑俠嚴選”的衣服，常被攔下問“店里這款上了嗎”。

　　那是淑俠最意氣風發(fā)的時候。

　　“小時候覺得媽媽好高大，她就是我們當?shù)氐拿餍恰！?/strong>淑俠的小女兒回憶道，“我媽的朋友很多，誰都認識，跟誰都說得上話。”

　　總有漂亮的衣服穿的同時，女兒也將淑俠的辛苦看在眼里。回憶起來，母親熱愛的事業(yè)，也支撐著全家的生計。她斗志昂揚，開朗熱情，仿佛有用不完的勁，也有干不完的活，根本不能停下來。

　　淑俠沒有讀高中，就格外重視子女的教育。鎮(zhèn)上的孩子大多讀完初中就早早出門打工，淑俠的兒女們卻從來沒有因為家里經(jīng)濟緊張而考慮過輟學。兒女們升學緊張的時候，淑俠正做得紅火的事業(yè)說放就放，店交給老楊撐著，淑俠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專門給孩子們做飯，好讓他們專心學習。

　　飛出去的兒女，與逐漸落寞的小店

　　時間是怎樣飛快地過去了呢？

　　2002 年 9 月，中國第一家優(yōu)衣庫門店在上海開業(yè)，從此國際快消大牌正式登陸中國服裝市場。接下來的兩年里，淘寶和京東先后上線，快時尚和電子商務(wù)呼嘯而來，改變了中國人的消費方式，也自上而下深刻改變了服裝供應(yīng)鏈。

　　淑俠這樣的鄉(xiāng)鎮(zhèn)服裝店，也無法獨善其身。

　　淑俠的兒女們都爭氣，一方小店供兒女們讀完大學又接著讀研究生，畢業(yè)后各自有了自己的工作和事業(yè)。

　　年輕人很少留在鎮(zhèn)上，淑俠的兒女們也離開了家，淑俠進貨的頻率也變得越來越低。近年來，隨著陜西獼猴桃漸為人們所熟知，鎮(zhèn)上種獼猴桃的人家越來越多，老兩口包下四畝地，也種上了獼猴桃。

　　鎮(zhèn)上的獼猴桃產(chǎn)業(yè)發(fā)展起來以后，快遞也變得發(fā)達起來，一箱箱獼猴桃通過快遞去往天南地北，人們也發(fā)現(xiàn)了網(wǎng)購的便利。2012 年前后，小鎮(zhèn)也進入了全民電商時代。淑俠的店還開著門，卻可能好幾天都進不來一個人。那些曾經(jīng)深受小鎮(zhèn)男女喜愛的衣衫，漸漸成了積壓的庫存。

　　老楊在地里侍弄獼猴桃，淑俠則守著店。以地為主，作息也就圍著農(nóng)活轉(zhuǎn)。店里有一個小廚房，每天下午三點多，淑俠做好飯，就把老楊從地里喊回來吃飯，吃完了，老楊又接著回地里干活。淑俠則在店里整理貨品、打掃一下衛(wèi)生，一直等到六點老楊從地里回來，再騎上小三輪接上淑俠一起回家，九點不到，就洗漱睡覺，到了冬天，兩人甚至七點就睡了。

　　這樣的日子，兩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過下去。一天一件衣服也賣不出去，也堅持了許多年。

　　兒女試著帶他們?nèi)ヂ糜紊⑿模チ吮本B門、三亞，兩人似乎也提不起什么勁。兒女發(fā)愁，怎么讓父母好好歇歇，卻不知道，淑俠那顆事業(yè)心，在這些坐在店里打瞌睡的日子，仍然蠢蠢欲動。

　　不存在的“退休”

　　淑俠的本名叫“改堂”，三個姐姐分別叫“海堂”“冰堂”“清堂”，淑俠沒說過從什么時候給自己改了現(xiàn)在這個名字，反正身份證上她的名字，就是這個比“改堂”好聽不少的“淑俠”。但除了個別同學很正式地叫她的大名，十里八鄉(xiāng)的熟人還是喊她的舊名字。

　　不過從今年 5 月在網(wǎng)上開店起，網(wǎng)友們一般都稱呼她“媽媽”。

　　小女兒@Da虎 回家看爸媽，在店里隨手拍了幾張照片發(fā)在了小紅書上，這篇題為《1991年開業(yè)的小鎮(zhèn)服裝店現(xiàn)狀》的隨筆，一下子火了。平臺的社區(qū)氛圍友好，不管天南地北，“主包”（發(fā)筆記的人）的媽媽就是大家的媽媽。

　　小店堅持了 34 年，搬了三次位置，但從未走出小鎮(zhèn)。絲光棉翻領(lǐng)T恤、的確良襯衫、人造棉連衣裙、帶有墊肩的西裝外套，以及印著“鳳穿牡丹”圖案的床單……這些帶著年代感的商品和陳設(shè)，保存著小店最好的時光，也將千千萬萬陌生的網(wǎng)友帶回記憶里那個九十年代。

　　“你發(fā)的這種老床單，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

　　“你爸爸穿的衣服，我爸爸有件一模一樣的。”

　　“看到越來越來多的老店關(guān)門，雖然老人家們得以閑歇，但是一想到這是被迫的，無奈的，還是感到有些難過。”

　　一篇筆記、幾張照片，90年代的風就這樣吹到了 2025，20 萬人看過那條筆記，不少網(wǎng)友建議將小店搬到網(wǎng)上。

　　Da 虎把這些留言轉(zhuǎn)給爸媽看，淑俠和老楊受到鼓舞的同時，也迅速行動起來，女兒注冊了一個新賬號@美舒服裝百貨，為賬號開通了小紅書店鋪。Da 虎趁周末回家看望老兩口，也抓緊時間用手機拍照、上架。

　　淑俠的小店在開業(yè)的第 34 年，久違地忙了起來。

　　淑俠和老楊都不熟悉后臺系統(tǒng)，所有訂單信息都需要手寫出來一個一個對照。淑俠負責整理貨，老楊負責發(fā)貨。淑俠戴著老花鏡，把手機字體放到最大，查看訂單詳細信息，老楊則負責記好地址，手寫每一個快遞上附帶的那種發(fā)貨單，將買家的手機尾號、地址、商品都一一核對清楚。最開始時，兩人從早忙到晚也只能發(fā)走十幾單。后來漸漸摸清楚操作流程，兩人還學會了在商家系統(tǒng)里直接下單快遞。

　　那些存放了十幾年的枕套、床單、被罩，很快被網(wǎng)友搶購一空。淑俠從柜子下面翻出些新品種，又急急忙忙發(fā)給女兒，催她幫忙上架。

　　女兒一開始擔心兩人無法適應(yīng)這種忙碌的節(jié)奏，卻發(fā)現(xiàn)二人明顯更有活力，精神頭也更足了。

　　「淑俠和老楊研究如何發(fā)貨」

　　努力學習在這個時代做生意的淑俠，覺得自己“好像又變得有用了。”

　　淑俠曾經(jīng)的同學，有一些進了工廠，或是當了老師，在五六年前或是更早時候就拿到了退休金。也是在這次幫爸媽開了網(wǎng)店之后，Da 虎才真正理解，為什么之前硬拽他們出去旅游、勸他們歇歇，老兩口都犟到有些“講不通道理”。

　　即使早就到了退休的年紀，小店也幾乎沒有收入，卻不肯停下來，是因為沒有退休金的老人，一直堅持用自己的方式，讓自己和社會產(chǎn)生連接。

　　這與收入多少無關(guān)，也與兒女是否需要他們的補貼無關(guān)，這是淑俠在給自己改名時就寫進命運的錨點——“俠”，是一直向前闖的勇氣，更是乘風破浪的義氣與豪情。

　　Da 虎在筆記里調(diào)侃爸媽，這樣寫道：“66 歲，正是闖的年紀。”

　　對這個標題，淑俠深表認同。

　　她也是這么做的，網(wǎng)友建議小店多增加一些實拍圖，淑俠就拿起手機反復拍，將圖案盡量拍清楚。買家發(fā)評價時帶上了床單鋪在床上的整體照片，淑俠也學著“買家秀”的角度，為新上架的商品補充細節(jié)圖。還有買家關(guān)心床單會不會褪色，她干脆把床單洗了，將泡在水里和晾曬后的照片，都更新進商品詳情。

　　淑俠只是不太會用手機，不是不會做生意。

　　她曾經(jīng)連續(xù)多年獲得鄉(xiāng)鎮(zhèn)“三八紅旗手”榮譽，獎狀到現(xiàn)在還掛在店里。淑俠等待這么多年的，就是一個像網(wǎng)店這樣的機會。機會來了，淑俠又一次讓兒女刮目相看。

　　七月上旬，大女兒帶連軸轉(zhuǎn)忙了兩個月的父母休了個假，去延安玩了一趟。這一次出門旅行，女兒明顯感到老兩口玩得更舒心，也更自在。“其實景點也就那樣，吃的也沒吃什么，但就是高興。我特別能理解。”Da 虎說。

　　玩了三天，淑俠再也按捺不住，一顆心也早就飛回店里，趕著回去給“小紅薯的寶子們”發(fā)貨。

　　不只是床單，也是童年的舊時光

　　許多小紅書上的網(wǎng)友在這間百貨店里找到了童年的感覺，也將那些舊時光里的印記帶回了家。

　　來自河南的一位年輕媽媽買走一條藍色的老粗布床單。因為家里的孩子小，“喜歡在床上扒拉，薄的床單壓根用不了”，在網(wǎng)上挑選厚一些的床單時，順順發(fā)現(xiàn)了淑俠的網(wǎng)店，收到貨以后她專門到小紅書給淑俠留言，說：“還是以前的東西厚實。”

　　像順順這樣的消費者并不是孤例，那些老式大花床單不僅讓她們回憶起兒時躲在蚊帳里聽姥姥講故事的夏天，也成為當下生活里返璞歸真的落腳點。

　　90 年代的摩登時至今日又吸引到人們的關(guān)注，或許正是因為大家都想回到那個想象中生機勃勃的年代。就如 Da 虎在筆記里寫的：“大家頭發(fā)很多、眼睛很亮，笑容經(jīng)常都在臉上，連那個年代的服裝，都出奇的時髦。”

　　還有人在那條筆記下留言補充：“因為懷念小時候，都是美好的事，親人們也都還在。”

　　「最初這張照片里滿滿的庫存

　　已經(jīng)銷售出大半」

　　年輕人在“國民床單”和的確良襯衫里懷舊，這些商品承載的共同記憶于年輕的消費者來說，是在懷舊里汲取到的養(yǎng)料，也是童年記憶。但對于淑俠來說，這些來自陌生網(wǎng)友的關(guān)心、建議和感嘆，都是全新的，代表著她與當下這個數(shù)字時代產(chǎn)生出的緊密連接，也代表著生活再次掌握在手里的篤定。

　　這份篤定，在一個人的任何年紀，都能帶來堅定的力量。

　　（本文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欄目介紹

　　即將步入老年的“60 后”一代，是頗為特殊的一代中國人。他們是“嬰兒潮”一代，造就了中國乃至全球最大的人口紅利。他們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受教育程度較高，當他們開始走上社會，正趕上了改革開放，他們的收入和消費水平在數(shù)十年間大幅度提升，見證且親手造就了日新月異的時代，進入 21 世紀，他們深刻地參與了全球化的浪潮也從中受益，如今，他們正開啟一波史上最大的“退休潮”。

　　他們在中國的時代變遷歷程里留下了屬于自己的時代印記。希望“老有所樂、老有所為”的他們，正用自己的真實人生，構(gòu)建出一個“新老人”群體。「人間像素」正持續(xù)關(guān)注他們的故事。不同于宏大的歷史敘事，我們關(guān)心他們會如何度過自己的人生下半場，更關(guān)注一個個具體的個體是如何身處他們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