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荔枝：困惑的浪漫

在影院里觀看《長安的荔枝》，旁邊一個七八歲的小孩，一直跟他媽抱怨說看不懂，當影片進入到后半程，送荔枝的“快遞員們”被嘴上沒毛的左相魚朝恩派去的殺手殺得血肉橫飛時，小孩喃喃道，就為了送個荔枝，就為了送個荔枝……

老弟，你分明是看懂了呀。

我們就說這個勞民傷財的勞什子荔枝就不能不送嗎？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愛逛青樓的杜牧的這句千古名句讓原著作者馬伯庸得到靈感，用姜文的話講，為了這點唐詩金句的“醋”，包了這頓荔枝餡的餃子。

承接上面的問題，這荔枝是必須送的，因為“圣人”（唐玄宗）要吃，因為貴妃想吃，畢竟我們國家自古有個說法，美人一笑是要傾國傾城的，野史里說周幽王為了博得褒姒一笑烽火戲了諸侯，導致犬戎的古惑仔們踏平了西周的城池擄走了高冷的褒姒，李隆基這位前夜不忙后夜忙的老小子沒有吸取周幽王和褒姒的教訓，勞民傷財運送荔枝只為求得楊貴妃的傾城一笑，他求仁得仁的目的最后達到了，長安的城池陷于安祿山的戰火，擊穿了唐朝首都的房地產業，唐帝國由此進入由盛轉衰、民不聊生的嗚呼哀哉時期。

在大鵬導演的電影里，作為送荔枝的始作俑者的唐玄宗和楊貴妃始終沒有露出正臉，即便在影片末尾呈上荔枝時也僅僅露出了模糊的背景，采用這種拍法不是因為這對璧人的背影像朱自清的“背影”那么彌足珍貴，而是將唐玄宗楊貴妃作為封建時代（嚴格說不應該叫封建）最高獨裁權力的符號和化身，作為男人的唐玄宗有多么瀟灑，作為女人的楊貴妃有多么漂亮，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來自幾乎不受約束的金字塔塔尖的至高無上權力的 “想嘗口嶺南鮮荔枝”，就能讓諾大個帝國的子民疲于奔命乃至死無葬身之地。

楊國忠和魚朝恩分列左右二相，都是寄生于龐大權力機器之上的高級玩家，當李善德被唐朝各個部門互相推諉踢皮球搞得精疲力盡無計可施時，一塊刻有“楊國忠”三個字的令牌卻能令他調動千軍萬馬無往而不利有如開掛，條條框框的法律條文是約束“需要管”的蕓蕓眾生的，而不是約束楊國忠這種權勢熏天的“圣人之手”的，當華仔扮演的楊國忠在以放高利貸為業務的佛教寺院的空中樓閣里驚艷亮相時，背景是一個巨大無比的佛陀頭像，這就是已經用隱喻挑明了這個人物的本質——無法無天。

大鵬的苦心孤詣之處就是用影像詮釋了“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的深刻內涵，當那個面容模糊的楊貴妃聽聞荔枝已經在路上的消息露出東方蒙娜麗莎式的脂肪超標的微笑時，在宮殿門口等待著丈夫送荔枝的噠噠馬蹄聲的民婦楊冪已經哭得梨花帶雨，楊冪飾演的角色這一哭，是代表著千千萬萬因為“荔枝物流”的事業而家破人亡的草民的共同痛哭，這些在歷史中被消聲的“千紅一哭，萬艷同悲”與楊貴妃暢享荔枝的拈花一笑形成了驚天地泣鬼神般的對比，這也是杜牧“一騎紅塵妃子笑”詩句中沒有寫出的留白和伏筆，更是馬伯庸的“歷史可能性”小說為無人代言的歷史小人物樹碑立傳的題中之義，雖然在電影里大鵬飾演的妻管嚴李善德用飛舞的木棉花花瓣玩了一把極致浪漫， 但因運送荔枝而被盤剝致死的遍地餓殍讓這種煽情橋段成了彌漫著死亡和血腥氣息的“困惑的浪漫”。

長安淪陷后，被發配至嶺南的滿頭白發的李善德聽聞首都戰火紛飛的噩耗，忍不住老淚縱橫，唐朝作為個體的文人士大夫牛馬與體制克蘇魯之間的虐戀關系表露無遺，這種虐戀關系在杜甫和李白的詩里俯拾皆是，李善德不過是“荔枝戲”里的非典型代表，他的整個青春被長安所吞噬，長安的淪陷則象征著李善德青春理想的葬送，盡管通過送荔枝這個過程李善德已經看清楚了“長安”所代表的體制其實是個“渣男”，但生命只有一次，他只能不得不愛，嫁雞隨雞，這是個體生命在單維宇宙時空里不可降解的永恒悲劇性，這種永恒的悲劇性就是李白詩句“與爾同銷萬古愁”里的“萬古愁”。

好了，有的沒的已經說了太多，最后八卦一下，大鵬這個《長安的荔枝》拍的相當不錯，就是沒交代清楚電影里的杜甫跟李善德的老婆是啥關系，是男閨蜜還是什么？

全文完

本文作者：哲空空，一個玉樹臨風的歷史學家，專注于硬派歷史故事和雜文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