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兩周諸侯稱王，看天下“合—分—合”大勢

《三國演義》第一回開篇云：“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此話，統領《三國》全書，從東周七國爭霸至秦漢一統，再到魏蜀吳三國鼎立，以120回敘事，論證了作者上述關于“天下大勢”的歷史哲學闡釋。

若把觀測鏡頭推近，放大先秦西周末至戰國末此一段歷史，亦可見到一個“合—分—合”的“螺旋演進”進程。

這就是兩周歷史中的諸侯不敢稱王，再到爭相稱王的變化。

《禮記·曾子問》：“天無二日，土無二王。”

天上只有一個太陽，地上也只有一個王。

從殷商甲骨卜辭看，“王”，的確就是天下的主宰。

甲骨文里有“帝”字，或曰“上帝”“天帝”，即天上及世間萬物的主宰。

關于“帝”，曾有主流學者解讀為“架木”或“束柴”焚燎以祭天。

但后來更多學者認為，“帝”，就是“花蒂”之象形，表示孕育、生養和遺傳——所謂天生萬物、主宰陰陽。

所以，“帝”是天上的最高神，祭天實際是祭帝也就是人類的最早祖先。

甲骨文的“王”，最早，是“大下一橫”，象形立于大地之上的“大人”；后來，演化成“大之上下各一橫”，象承天主土的“大人”；再往后，又演化為“大上一橫，下為斧鉞（金文）”，會意承天具有殺伐天下的權利。

這已經確立了“王權天授”的“正統”。

《詩·皇矣》是周族史詩。其云：“皇矣上帝，臨下有赫”，“王（wàng）此大邦，克順克比”，“萬邦之方，下民之王（wáng）”。

周王的地位，是天帝賦予的；他有著掌管天下，治理民眾的權利。

確實，西周相當一段時間內，如《詩》所云：“敷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天下只有一個周王；而且只有周王可以稱“王”。

然而，所謂“天下”，也只是周王朝勢力所及范圍之內。

西周后期，也有力所不逮之例外。

《史記·楚世家》：“當周夷王之時，王室微，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漢間民和，乃興兵伐庸、楊粵，至子鄂。熊渠曰：‘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謚。’乃立其長子康為句亶王，中子紅為鄂王，少子執疵為越章王，皆在江上楚蠻之地。及周厲王之時，暴虐，熊渠畏其伐楚，亦取其王。”

周成王所封“子男爵位”的“羋姓”苗裔熊渠，自稱是“蠻夷”，不受周王室“號謚”的約束，于是將自己的三個兒子都封了“王”，分別管轄長江沿岸的“楚蠻”地區，到周厲王的時候，熊渠害怕厲王暴虐會征伐楚國，便取消了兒子們的“王號”。

這約在公元前887—前877年之間，距前770年“春秋”之始，尚早百余年。

前771年，周幽王被攻入鎬京的犬戎所殺。羿年，平王東遷。秦國救駕有功，秦襄公始封為諸侯。

約30年后，楚國內亂，熊通殺死了自己的親侄子自立。這一年是公元前741年。

《史記》載：“（熊通）三十五年，楚伐隨。隨曰：‘我無罪。’楚曰：‘我蠻夷也。今諸侯皆為叛相侵或相殺。我有敝甲，欲以觀中國之政，請王室尊我號。’隨人為之周，請尊楚，王室不聽，還報（楚）。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師也，早終。成王舉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蠻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為武王，與隨人盟而去。于是始開濮地而有之。”

隨國，為姬姓封國，就是那個“曾侯乙”的祖先。

熊通，三十七年始稱“楚武王”，這一年是“魯桓公八年”，公元前704年。

他讓隨國給周王室捎話，說我“稱王了”。不知何故，這個“話”耽擱了兩年。

楚武王五十一年，即前690年，周王召見隨侯，還就熊通稱王多與責備。

楚武王知道后，認為隨國背叛了楚國，氣憤無比，遂發兵攻打隨國。兵馬還在半路，楚武王突發疾病死了。他的兒子熊貲繼位，是為楚文王。

后世，亦將熊通的哥哥“蚡冒”，稱為“楚厲王”。但此稱謂，當為追謚。

除去楚國，春秋時稱王的，還有吳國。

《史記·吳太伯世家》載：“去其卒，子壽夢立。壽夢立而吳始益大，稱王。”

壽夢，公元前585年即位。是不是這一年“稱王”，未見記載。

《吳越春秋·吳王壽夢傳》說，這一年，壽夢朝見了周天子，還訪問了楚國。他發感慨說：“我住在蠻夷地區，只把扎錐狀的發髻作為習俗，哪見過這么（輝煌耀眼）的禮樂文化呀！”可知，壽夢稱王，也因吳國不在周天子的管轄范圍之內。

越國的歷史，按《吳越春秋》的記載，是從“越王無余”開始的。不過，似乎越國當時還比較“落后”。其云：“越之興霸，自元常矣。”“元常”，是約與吳王壽夢、諸樊、闔閭差不多時的越國國君。

《史記》，從《越王勾踐世家》記起。勾踐，生時不詳，卒于前464年。其稱王，應在春秋戰國交替之際。

春秋時，中原諸侯，如齊、晉等，只稱霸不稱王，一是自己還有所顧忌，而是也避免成為其他諸侯的眾矢之的。

進入戰國后，各諸侯國“大魚吃小魚”，凡強盛的，莫不稱王了。

秦、齊二國，還曾短暫稱帝。

因為，周王室越來越弱，而諸侯們的“口胃”和野心，也越來越大。

中原及周邊一路走來，最初是星羅棋布的族群部落，這是最初的“分”；然后逐漸聚合，有了部落聯盟，“華族”“夏族”“三苗”“東夷”等當是著名的幾個。

先是“華族”“夏族”的“分久必合”，組成了更大的“華夏”聯盟；然后又聯絡“東夷”，往西南驅趕了“三苗”。

“華夏”“東夷”此段時間，大致是“輪流執政”，即堯舜禹階段——傳說里，堯舜禹都被視為天神，所以有“帝堯”“帝舜”“帝禹”之稱。

夏商周，則真正進入稱“王”的大“合”時期。

而西周末東周初開始的諸侯稱王，則又進入新的“合久必分”階段。再往后，就是秦漢的大一統了。

縱覽國際之“天下大勢”，又何嘗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