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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要寨藏在黔地山坳深處,是座浸著布依風情的古寨。“者要”二字源自布依語,說的是 “被密樹繞著的高山屯堡”—— 恰如它的名字,寨周林木蔥蘢,寨內桿欄式吊腳樓依山而建,風雨長廊蜿蜒其間,老木柱上的紋路、青瓦上的苔蘚,都藏著布依族原生態的煙火氣。若說起吃食,釀豆腐最是難忘:黃豆磨漿、點鹵成腦,裹上餡料蒸熟,咬開是豆香混著油潤,那是布依人從自然里討來的生活滋味。
這里,是生我養我的故鄉。
在者要,田壩是寨子里的魂,河是田壩的脈。每次回來小住,我總愛跟著寨里的節奏過活:這山、這河、這田,還有林間偶爾飄來的鳥鳴,都藏著細碎的美好 —— 晨光里的奔跑、苞谷林里偶遇的環頸雉、河水中仰面漂著看云的慵懶,湊成了游子歸鄉最暖的片段,也讓我讀懂了山野間最本真的生活:慢一點,就能接住日子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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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河岸的機耕道,我在者要寨前的田壩里晨跑。田壩中央的河,從東邊山谷里淌出來,繞著壩子蜿蜒出幾道柔彎,又悄悄隱進西南側的山谷。河兩岸的機耕道是水泥澆筑的,順著河的曲線鋪開,寬寬敞敞,平平整整,走在上面腳感格外踏實。
到河邊時,太陽還沒爬過東邊的山梁,但山頂的天已染成暖融融的橙紅,像被誰潑了半桶胭脂。我順著水流方向慢跑,河水 “嘩啦 —— 嘩啦 ——” 地唱著,脆生生的,帶著勻凈的節奏,竟像布依人家的小打音樂,纏纏綿綿,繞著耳朵轉。河邊的篁竹草長得旺,一叢擠著一叢,翠得發亮,像是趁著清晨的露水勁兒,正偷偷拔節生長,把整條河都裹進了一片綠里。
河岸的莊稼地更是熱鬧。烤煙葉長得寬大肥碩,一層疊著一層,把煙地鋪得密不透風,連風都鉆不進去,倒像是憋著勁兒要把豐收的喜意全鎖在里面;高粱穗子沉得壓彎了稈,顆粒泛著褐紅,像一團團小火苗,燒得田壩里滿是熱烈;包谷棒子脹得鼓鼓的,頂著紅纓子,在寬大的苞谷葉間探頭探腦,把綠色的田壟暈成了一幅豐收畫;稻禾剛抽穗,嫩嫩綠的穗子從秧叢里擠出來,稻花的香慢悠悠地飄,一縷縷、一絲絲,竟像是把豐收寫成了看得見、聞得到的詩。
偶爾,莊稼地深處會蹦出幾聲蛙鳴,“咚咚咚” 的,像誰在敲老銅鼓,帶著彈性的回響;或是傳來野雞的叫,低低的,悠悠的,飄在河面上。這些聲音混著流水聲,反倒顯得格外空靈,把清晨的田壩襯得更靜了。
跑到河隱入山谷的地方,我轉身往回跑,忽然瞥見東邊山埡口漏出了太陽的小半邊臉,紅得像熟透的柿子。山頂的天更亮了,橙紅里摻了些金,暖光順著山埡口斜射下來,給田壩里的莊稼鍍了層碎金,連葉片上的露珠都閃著光。陽光穿過近處的樹枝,碎成一根根光柱,在枝椏間繞出彩色的光環,近樹的綠更鮮,遠山的黛更深,山的厚重一下子就顯了出來。逆著光看河,水波泛著金,連 “嘩啦” 的流水聲,都像裹著粼粼的光。
我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跑,心跳里裹著熱乎勁兒,像是要把陽光擁進懷里。跑著跑著,竟覺得自己也成了一縷光,散在田壩里。太陽慢慢跳出山埡口,又慢慢挪上山頂,最后懸在群山之上,田壩里的光越來越亮。我沿著河岸溯流而上,離東邊山腳越來越近,卻發現一個有趣的事兒:我跑得越快,太陽好像升得越慢 —— 方才明明見它跳出了山埡口,等我跑到山腳,它反倒只露著大半邊臉了。原來只要不停往前趕,連太陽這樣的 “對手”,都能被慢慢追上。
這時的陽光像塊大幕布,上邊亮得通透,下邊卻還浸在淡淡的陰影里,明暗分割得清清楚楚,把田壩襯得更壯闊,山也更沉穩了。
等我再轉身順流而下,陽光落在背上,身前拉出一道瘦長的影子,比我還高些。我使勁加速,影子也跟著快;我慢下來,影子也慢悠悠的。原來有陽光當后盾,影子都能變得這樣 “強勢”。想超過影子也容易:要么站定了讓陽光直射頭頂,把影子壓成個小圓點踩在腳下;要么轉頭朝著陽光跑,把影子遠遠甩在身后。再看河邊的莊稼,煙葉更綠了,高粱更紅了,包谷的纓子更艷了,稻穗的香更濃了 —— 它們都在陽光里鉚著勁兒長呢。
我站在光里,忽然覺得自己也成了田壩里的一株作物:是煙葉也好,高粱也罷,哪怕只是一棵小草,只要有陽光照著,就總能慢慢拔節,慢慢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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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晨跑最愜意的,是吸著清晨的鮮氣,迎著山巔的陽光,看田壩的綠,聽莊稼地里的聲響,連心里都浸著豐收的喜。可更讓我驚喜的,是在苞谷林里遇見了一只雄野雞。
那會兒我正迎著陽光逆流跑,往東邊山谷去。跑到一片苞谷地旁,忽然聽見 “吭吭吭 —— 吭吭吭 —— 嘎 ——” 的叫聲,斷斷續續從苞谷稈深處飄出來。那聲音脆得很,像巖洞深處的金屬罐相撞,帶著彈性的顫音,特別是最后那聲 “嘎 ——”,拖得長長的,顫悠悠的,繞著耳朵轉了好幾圈才散。
我蹲在苞谷地邊,屏住呼吸聽。那叫聲時近時遠,時高時低:有時急促得像在趕路,有時舒緩得像在曬太陽,有時輕快得像在跳,有時又幽怨得像在念 —— 每一聲都牽著人的情緒,讓人忍不住猜,這只野雞到底在做什么。
許是在喚伴侶吧?想叫著它一起曬朝陽,一起在苞谷林里啄帶露的蟲子,一起到河邊的灌木叢里搭個暖和的窩 —— 那些輕快又婉轉的叫,大抵是這個意思。又或者,它也在晨練?慢悠悠地在苞谷稈間踱著步,一邊走一邊唱,把日子過成了淡然的模樣 —— 那些低緩的調子,倒像是這份悠閑的注腳。再不然,是在給小野雞 “上課”?教它們怎么找食、怎么躲天敵、怎么搭窩—— 那些時流暢時澀滯的叫,說不定是在講 “知識點” 呢。也有可能,是在守自己的地盤?怕別的野雞來搶食,故意把調子抬得高高的,提醒著 “這是我的地兒”——那些急促又高昂的聲兒,大抵藏著這份警惕。
我蹲了多久自己也忘了。剛來時,這片苞谷地還在山的陰影里,離陽光遠得很;等我覺出頭頂和后背發燙,才發現太陽早跳過山頭,正直直照在我身上,連苞谷葉上的露珠都曬沒了。
我伸著懶腰站起來,忽然看見苞谷林深處,一只野雞慢慢走了出來。它先警惕地掃了圈四周,確認沒危險,才一步一步挪到地頭。看見我,它頓了頓,往后退了兩步,翅膀微微張開,像是要飛。可它看了我一會兒,許是覺得我沒惡意,竟又昂起頭,雄赳赳地朝著河邊走 —— 離我總保持著一小段距離。
到了河邊,它站在一塊石頭上,抖了抖羽毛,又抬頭看了看天,然后 “撲棱”一下展翅,長叫一聲,轉眼就飛到了河對岸。在對岸的石頭上停了停,叫了兩聲,再抖抖羽毛,“嗖”地一下鉆進了那邊的苞谷林,沒了蹤影。
后來才知道,這是只雄性環頸雉。辭書上說,雄雉的羽毛最是鮮艷,在老輩人眼里是吉祥鳥,象征著勇敢和高貴—— 古代官帽上插的雉羽,官越大,羽越長越美;漢末到六朝時,繡著環頸雉頭的裘衣,是貴族炫耀身份的寶貝;明清的瓷器上,也常把雉雞和牡丹畫在一起,盼著吉祥富貴。
方才那只環頸雉,長得真好看。體態修長,羽毛閃著金屬光:脖子上繞著圈白羽毛,像戴了個銀項圈 —— 難怪叫“環頸雉”;頭頂黑得發亮,臉頰露著赤紅的皮,眼后立著暗藍的耳羽,腰側是栗黃的軟毛,肚子又泛著栗紅,渾身上下,可謂五彩斑斕。它那修長的橫斑尾羽,自然而巧妙地把橙色、金色和灰色融為一體,呈現出一種獨特的斑斕視覺效果。
辭書里還說,雄雉求偶時最是熱鬧,會抖著羽毛叫,把最艷的一面露給雌雉看。想來方才它在苞谷林里的叫,說不定就是在 “表演”,可惜我沒看著那熱鬧勁兒。
都說遇見是緣分。在朝陽剛升的河邊,撞見這樣一只吉祥鳥,倒像是得了份好兆頭。走回寨子時,它的羽毛、它的姿態、它飛過時的叫聲,總在我腦子里轉。恍惚間,竟想起《詩經?邶風?雄雉》里的句子:“雄雉于飛,泄泄其羽。我之懷矣,自詒伊阻……” 千年前的雉鳴,和今日的叫聲,竟像是隔著時光應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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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午飯去寨前河里泡澡,是者要寨夏天最舒服的事。
這時的太陽正懸在寨子上空,直直地照下來,人的影子被壓成個小圓點,貼在腳邊 —— 不仔細看,壓根找不著。老人們說,這是一天里陽氣最盛的時候,人身上的陽氣也旺,這會兒去河里泡一泡,用河水的涼調和陽光的熱,身子里的燥氣就散了,連心情都會跟著松快。
河里修了不少堤壩,是村里人用來攔水澆地的,卻成了最好的泡澡地。攔起來的水形成小水潭,壩邊淺,鋪著細沙,往里走水漸深,最深也只到成人脖頸,安全得很。從東谷到西谷,河上有紅金、紅別、江大、哪傍、洞埂好幾座壩,其中紅金壩離寨子最近,又有座清朝的古橋,成了大家最愛的去處。那橋高有一丈多,寬八尺,跨在河上,橋上橋下長滿了草和藤蔓,藤蔓垂下來像門簾,再熱的天,橋洞里也涼颼颼的,風一吹,渾身的汗都能消。
我到紅金壩時,河里已經熱鬧了。小娃子在壩邊淺水區撲騰,濺起的水花能飛到臉上;老人們在深水區狗刨,身子一沉一浮,慢悠悠的;也有人不急著下水,坐在橋洞里抽煙聊天,等身上的燥氣散了,才慢慢脫衣,一步一步走進水里,連游泳都透著股悠閑。還有泡夠了的,從水里出來,先給橋洞里的人遞煙,然后找個石墩坐下,猛吸一口煙,讓煙在肺里轉一圈,再慢慢吐出來 —— 白煙從鼻孔里鉆出來,繞著臉頰散了,或是從嘴里冒出來,圈兒一個接一個,飄著飄著就淡了。
我在橋洞里跟大伙聊了會兒,才到壩上脫衣下水。河水真清,哪怕人來人往,也沒半點渾。全身浸泡在河水里,一股清涼便從皮膚滲進去,連骨頭縫里都透著爽,說不出的舒服。我不抽煙,沒什么牽掛,就在水里慢慢走:往前走兩步,水漫到胸口;再走兩步,水到脖頸,鼻尖剛能露出水面;覺得深了,就退回來,讓水剛好沒過肩膀。風從水面吹過,帶著稻花香,吸一口,肺里都涼悠悠的,比在稻田里聞著還舒爽。
想放松了,就把腿一縮,仰面漂在水面上,手腳偶爾劃動一下,身子就穩穩的。望著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飄,忽然分不清是云在動,還是我在動 —— 心定下來,云就是動的;盯著云看,倒像是我在水里漂。閉上眼睛,云、水、山都成了心里的畫,安安靜靜的,透著股禪意。誰動誰靜,其實也沒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身子輕了,心里凈了,連呼吸都慢了。
從水里出來時,壩上還是熱鬧的:小娃子還在撲騰,老人們還在狗刨,橋洞里還有人抽煙聊天。只是面孔換了 —— 先前的小娃子玩夠了,跑去附近水溝摸魚鰍、捉黃鱔,早把 “回家寫作業” 的叮囑拋到腦后;先前的老人們泡夠了,要么去田壩看莊稼,要么去老槐樹下聊天,要么去寨里的娛樂室抓幾手麻將,要么回家打理家務生火做飯。
回到家,我坐在老宅屋山的大樹下,泡了壺綠茶。小口呷著,把茶的苦慢慢咽下去,竟品出了消暑的甜。風從樹葉間吹過,帶著涼意,渾身的舒坦勁兒,久久都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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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者要寨那天,晨光還是那樣暖,漫過煙葉的綠、高粱的紅,把露水曬成細碎的光;河水也還是那樣清,“嘩啦” 的調子和晨跑時聽的沒差,只是苞谷林里沒了野雞的鳴唱,古橋洞下少了抽煙聊天的老人,風里的稻花香,淡了些。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不會隨離別散掉:晨跑時追過的山埡口晨光、與環頸雉對視的那幾秒安靜、在河水里仰面漂著看云的慵懶,還有吊腳樓旁釀豆腐的油香、老宅樹下綠茶的微澀,都已經刻進了記憶里。原來故鄉的日子從不是什么轟轟烈烈的故事,而是布依吊腳樓的木影、風雨長廊的涼風、田壩里莊稼慢慢長的模樣,是那些尋常到不值一提的細碎瞬間,湊成了最踏實的歸處。她告訴我這遠行的游子:慢下來,才能接住生活里的光;沉下心,才能品出故鄉的味。
這方被密樹環繞的布依古寨,永遠是我回頭就能找到本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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