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大年初一,記憶里那天的風格外冷,吹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
我和弟弟縮在堂屋的火塘邊,就著跳躍的橘紅色火光,用筷子插著白面饅頭,小心翼翼地烤著。饅頭表皮漸漸變得金黃酥脆,散發出誘人的麥香。母親坐在旁邊,雙手不停地穿梭,正給我織一件紅色的毛衣,毛線團在她腳邊輕輕滾動。自從爹去世后,娘肩上扛起了整個家,里里外外地忙,很少有這樣安靜閑適的時光,也就是春節這幾天,她能稍微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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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把烤得焦香的饅頭送到嘴邊,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帶進來一股冷風。來的是二伯家的堂姐,龔彩霞。她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圍著大紅色的毛線圍巾,一進門就跺著腳哈氣。
“彩云,別烤火了,走,咱們去給二姑拜年去!”堂姐嗓門亮,帶著過年特有的興奮勁兒。
一聽是去給二姑拜年,我心里立刻涌起一股不情愿,手里的饅頭好像也沒那么香了。
老話說,一樣米養百樣人,這話放在我爹他們兄弟姐妹六個身上,再貼切不過。我爹是家里的老幺,上頭有三個姐姐,兩個哥哥。大姑性子最敦厚,可惜嫁到了更深的大山里,人也走得早。二姑呢,是姐妹里最強勢、最有主見的,嫁到了鎮上,開了間小賣部,是姊妹幾個里日子過得最紅火的。小姑為人隨和,心地善良,就嫁在鄰村,離我們最近。
大伯為人圓滑,在村里當隊長,說話辦事一套一套的。二伯是個老實巴交的泥瓦匠,一輩子在工地上勤勤懇懇,靠力氣吃飯。我爹是兄妹里最聰明的,念書最好,可惜命不長,是姊妹中走得最早的那個。
自從爹走后,我明顯感覺二姑和我們家的關系淡了很多,走動也少了。大概覺得我們這孤兒寡母的,沒什么能幫襯她的了吧。
“姐,天太冷了,路又遠,我就不去了吧。”我小聲拒絕,往火塘邊縮了縮。
堂姐卻不管那么多,上來就拉我的胳膊:“一起去嘛!我一個人多沒意思!路上還能說說話!”
母親停下手里織毛衣的活兒,抬頭看了看我們,溫和地對我說:“彩云啊,要不你就跟你姐去吧。大過年的,給你姑拜個年,也是應該的,是禮數。” 說著,她放下毛衣針,起身走進里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塊用油紙包好的、黑紅油亮的臘肉,遞到我手里,“拿著,就算是孩子,也不能空手去親戚家。”
我看著手里這塊臘肉,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爹去世后,家里欠了些債,每年養的年豬,大半都要賣掉還債,自家留下的不多,只有來重要客人或者過年時,娘才舍得切一點點。這塊臘肉,在我們家算是頂好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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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才不管我樂不樂意,風風火火地拉著我就出了門。她騎上二八杠的自行車,我抱著那塊臘肉坐在后座上。寒風呼呼地刮著,我把臉埋在她后背的衣服里。二姑家在鎮上,離我們村不算太遠,騎自行車大概要四五十分鐘。
到了二姑家,她家是臨街的瓦房,看著就比我們村里的土坯房氣派。二姑看見我們來了,臉上帶著笑招呼我們進屋坐。堂姐嘴甜,趕緊把手里提的水果罐頭和一封點心遞上去:“二姑,給您拜年啦!祝您身體健康,生意興隆!”
二姑接過東西,臉上的笑容更盛了,連聲說:“哎呦,來就來嘛,還帶什么東西,彩霞就是懂事!”
輪到我了,我有些局促地把懷里那塊用油紙包著的臘肉遞過去,小聲說:“二姑,新年好。”
二姑接過臘肉,掂量了一下,解開油紙看了看,那笑容就淡了些,帶著點嫌棄的口吻說:“彩云啊,下次來二姑家,可別再帶這臘肉了。你看這黑乎乎的,煙熏火燎的,洗起來可費勁了,還廢水。鎮上用水可不像你們村里,方便著呢。”
我臉上頓時火辣辣的,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低著頭,聲音更小了:“那……那一會兒我提回去好了。”
二姑一聽,可能覺得面子上有點掛不住,又把臘肉隨手放在旁邊的柜子上,語氣緩和了點:“算了算了,提都提來了,就放那兒吧。大老遠拿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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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二姑家堂屋里坐了大概半個時辰,爐子燒得不算旺,屋里有點冷清。二姑主要是跟堂姐說話,問她學習怎么樣,二伯身體好不好。對我,就是偶爾問一句“你娘還好吧?”“弟弟學習跟得上不?”。坐了一會兒,二姑就說她等下還要去隔壁鄰居家串門,讓我們早點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臨走時,她從口袋里掏出兩張一塊錢的紙幣,給我和堂姐一人塞了一張,說是壓歲錢。然后又拿出一個水壺,給堂姐灌了滿滿一壺自家釀的黃酒,說:“彩霞,帶回去給你爸嘗嘗,咱自家釀的,醇著呢!” 說著,還用瓢舀了一點讓堂姐當場嘗嘗。堂姐喝了一口,咂咂嘴:“真好喝,謝謝二姑!”
其實我看著那橙黃透亮的黃酒,喉嚨也忍不住動了動,心里有點想嘗一口。可二姑好像沒看見我的眼神,直接把瓢收了回去,轉頭對我說道:“彩云啊,你爸不在了,你們孤兒寡母的,這黃酒就不給你們了。這酒后勁大,怕你們喝多了,出點啥事,我可擔待不起。”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了我一下。我捏著手里那一塊錢,沒吭聲。
回去的路上,風好像更冷了。堂姐騎著車,興致還挺高,她拿出二姑給的那一塊錢,對著光看,忽然“咦”了一聲:“彩云,你看我這錢里,咋還卷著一張五塊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張折疊好的一塊錢,展開,里面空空如也,就是孤零零的一張綠色的一元紙幣。
堂姐好奇地說:“你的呢?打開看看?”
我默默地把錢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低聲說:“我……我的一樣。”
堂姐也沒多想,高興地說:“正好,我想去買那個帶蝴蝶的紅頭花很久了!這下錢夠了!”
出了鎮子,騎了沒多遠,堂姐又剎住了車,對我說:“彩云,走,咱們順道去小姑家轉轉!”
我連忙搖頭:“不行不行,我沒帶禮物了。” 那塊臘肉還在二姑家柜子上放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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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卻不在乎地說:“哎呀,小姑才不在乎這個呢!她家離咱們這么近,就去坐坐,說說話!”
我拗不過她,又被拉著去了鄰村的小姑家。
剛到小姑家院子門口,小姑正端著盆子喂雞,看見我們,臉上立刻笑開了花,把手里的盆子一放,就迎了上來:“哎呀!彩霞!彩云!你們倆咋來了!快,快進屋!外頭冷!”
她拉著我們的手,手心溫暖而粗糙。一進屋,就感覺一股暖意撲面而來,她家的火塘燒得旺旺的。小姑忙著抓瓜子、拿水果糖,一個勁兒往我們手里塞:“吃,快吃!別客氣!”
看著快到中午了,小姑又系上圍裙,張羅著要給我們做飯:“你們倆難得來,就在小姑這兒吃飯!我給你們炒雞蛋,蒸臘腸!” 我和堂姐連忙說吃過了,可她根本不聽,手腳麻利地開始忙活。
那天中午,在小姑熱情的招呼下,我吃到了香噴噴的蔥炒雞蛋和油亮亮的蒸臘腸,就著暄軟的白饅頭,吃得特別香,最后都撐著了。小姑一直笑瞇瞇地看著我們吃,不停地給我們夾菜。
臨走時,小姑拿出一個盆子,里面是她早就鹵好的雞肉,給我們一人分了一半,用油紙包好,塞到我們手里:“拿著,帶回去給你娘和弟弟嘗嘗,我自家鹵的,味兒還行!”
接著,她又抓了好幾大把瓜子和水果糖,不由分說地塞滿了我們倆衣服上的所有口袋,弄得口袋鼓鼓囊囊的,走路都嘩啦響。小姑家并不富裕,姑父是普通農民,日子過得緊巴,但她給我們的東西,卻像是把家里最好的都拿出來了。
回去的路上,我抱著那半只鹵雞,摸著口袋里滿滿的瓜子和糖,心里暖烘烘的,早先在二姑家受的那點委屈,早就被這濃濃的溫情沖散了。
小姑雖然沒二姑家有錢,住的也是普通的農房,但她的慷慨和熱情,讓她在精神上是那么的富有。從小到大,我們姐妹幾個最愛去的,就是小姑家,那里永遠有溫暖的笑臉,有熱乎乎的飯菜,有毫無保留的關愛。
長大后,我參加了工作,無論多忙,每年都會去看望小姑,陪她說說話,直到她幾年前安詳離世。
而二姑,后來偶爾見面,總會念叨幾句,說我“沒良心”,“長大了就忘了她這個姑”。我只是笑笑,不知該如何回應。童年的記憶或許瑣碎,但那種被區別對待的感受,那種源自真心的溫暖和摻雜著算計的疏離,像刻在年輪里的印記,清晰而深刻。它讓我很早就懂得,衡量親情厚薄的,從來不是物質的豐儉,而是那顆心是否真誠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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