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老鐵經濟起家的快手，為何成了“黑灰產”襲擊的目標？

一場史無前例的“黑灰產”襲擊，讓快手陷入輿論漩渦。

12月22日晚，快手遭遇“黑灰產”襲擊，據界面等多家官媒報道，快手直播間出現大量色情內容，包括播放淫穢影片、主播擦邊低俗表演等。有家長凌晨1點反饋，孩子刷快手時刷到數十個擦邊直播間，主播穿著暴露，動作低俗，還教唆未成年人“刷禮物解鎖私密內容”。這些直播間內低胸露背的主播扭捏作態，用暗示性話術誘導打賞，利用影子營造低俗氛圍，甚至閃現裸露畫面。在家長多次舉報后，依然正常開播，引發不少家長的憤怒。

某教育博主發起的調查顯示，22日晚至23日凌晨，僅3小時內就有超2000條針對快手擦邊直播的舉報記錄，舉報成功率不足10%。有用戶截圖爆料，部分直播間甚至標注“舉報無效”，此事引發全網巨大關注，很多網友表示這是快手在“作死”。在2024年11月被國家網絡安全中心以短視頻存在違法信息等問題處罰過的快手，去年已經被責令全面落實青少年模式，全面排查清理違法信息，并依法依規處置違法違規賬號。一年后快手又出現大問題，著實讓人意外。

12月23日，快手發布公告回應稱，其直播功能在22日晚上22時左右遭遇網絡攻擊，快手已經第一時間啟動緊急預案，經全力處置與系統修復，直播功能已經逐步恢復正常。

快手遇襲后的第二天，快手股價直接下跌3.52%。在2025年年內快手股價表現不俗，由年初開盤的40.74港元一路漲至10月初的92.6港元，截至12月23日收盤，快手股價為64.35港元，年內漲幅達58%。不過相比2021年417.34港元的股價高點，如今的股價跌幅已達85%。整體市值消失了15246億港元。

從宿華時代的虧損，到程一笑時代的盈利，快手其實剛剛開始步入高速發展正軌。

程一笑和宿華的“雙核時代”

嚴格來說，宿華不算是快手的創始人或者說不能算是最早初創人，現任快手董事長程一笑才是。

東北大學軟件學院軟件工程學士畢業的程一笑，先在惠普擔任軟件工程師兼開發工程師后又在人人網任職，2011年自己推出一款供用戶制作及分享動圖的移動應用程序“GIF快手”，這也是快手的前身。那時候的快手只是一個做GIF的工具類App，名氣并不大，也很少有人知道程一笑。

早期的程一笑屬于工科男，不太善于和別人交流，投資人不找他，他也不主動找投資人。五源資本（當時晨興資本）合伙人張斐在同事袁野的牽線下第一次見到程一笑，給他留下的印象是“他的語言體系和邏輯體系跟別人挺不一樣，溝通不太容易，需要努力去猜他的真正想法。”

眼光獨到的張斐還是認準了快手，2011年以200萬元投資程一笑的GIF快手（天使輪），占股20%，幫助注冊公司、組建初始團隊，解決早期生存問題。完成了快手的天使投資和初創搭建。

就這樣程一笑帶著三人團隊，蝸居在北京五環外的天通苑，做出來的“GIF快手”小有名氣，積累了幾十萬用戶。但和所有工具類免費軟件一樣，這款動圖制作APP的變現十分艱難，導致團隊規模和發展速度受限。快手發展遭遇瓶頸，第一筆天使輪的錢也用得差不多了。程一笑不得不去找很多投資人，張斐也介紹過，但基本上都沒進展。

此時的宿華已是科技圈頗具影響力的大V。2006年從清華博士退學后，他先是在谷歌工作，從事人工智能、機器學習等前沿領域研究。從谷歌回國創業、經歷了32個項目的失敗后投奔李彥宏，在百度干了兩年之后，2011年宿華辭去年薪百萬的工作再次創業，開發了一款One Box（萬博科思）的移動搜索引擎軟件。2012年，阿里巴巴將這款軟件整合進了UC瀏覽器，軟件也被打包收購。宿華創業取得階段性成功。但宿華創業項目被收購后自身也陷入了迷茫期，在這樣的背景下，張斐牽線搭橋，攢了一個局，程一笑與宿華兩人一見如故。

兩人相見的那個晚上，兩個團隊喝了20多瓶啤酒，聊到深夜2點。兩人在許多觀點上不謀而合，一見如故、相談甚歡，程一笑感到自己“終于見到中國TOP10的程序員了”，甚至產生了一種崇拜情結。程一笑和投資人商量，決定“給宿華一個他無法拒絕的offer”，為引入宿華，程一笑甚至犧牲了自己的股份。

當時，程一笑持有80%的股份，晨興資本占有20%，為了引進宿華，雙方各稀釋自己原有的一半股份，剩下的一半，做成了期權池，分給宿華和他的團隊，并讓賢給宿華做CEO。由于程一笑剩下的40%股份，還要分給后來的銀鑫和楊遠熙，最終宿華持有的股份，是比程一笑還要多的。這樣一來，宿華團隊手握50%股份，以外來者的身份，一躍成為快手的第一大股東。程一笑團隊只有40%，且成為宿華的下屬。快手IPO招股書顯示，宿華持股12.648%，程一笑持股10.023%。

宿華加入快手后，負責戰略與技術，程一笑聚焦產品與客戶端。在宿華主導下快手砍掉了GIF轉換的功能，大幅精簡界面和功能，同時，宿華將擅長的推薦算法應用到內容分發上，確立 “普惠算法”—— 流量去中心化，優先推薦普通人內容；提出 “記錄真實生活”，與當時強調PGC的平臺形成差異。用戶的體驗立刻得到了改善，快手迎來爆發式增長，2014年，快手戰略升級，抓住4G普及機遇，從視頻工具軟件，轉型成為視頻社交軟件DAU在7個月內迅速從100萬增長到1000萬。2016年推直播打賞，2018年發力廣告與電商，收入結構逐步多元。2019年發起“K3戰役”沖擊3億DAU，2020年DAU超3億，成為國民級應用。

快手逐漸發展成為短視頻行業巨頭，也是唯一“雙老板”模式的頭部企業，但在外拋頭露面的大多是宿華，而程一笑始終堅持做產品，形成“一個主內，一個主外”的局面。

單核后開始盈利

宿華和程一笑分工明確，配合也十分默契。這種穩固的“雙核結構”中一方看到對方在股權上的巨大讓步，另一方看到對方能力的崇拜，加上兩人都是略顯羞澀的理工男，在日常管理中，兩人都竭力保持一種不越矩的分寸感，竭力給予對方善意和尊重。遇到問題則充分討論、以理服人，達成一致后再行動，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條。

這種模式只適合初創公司，在快手發展成為行業巨頭后，或暴露出不少弊端。比如2016年6月，快手打算在清華大學門外的一棟樓上掛上自己的Logo，進行品牌推廣，宿華和程一笑為了廣告位產生了分歧，一個覺得租劃算，一個覺得買下來更合算，最終誰也沒有說服誰，還是派人實地考察后才支持了程一笑的觀點。

這只是件普通小事，對快手內部來說或是不同尋常的事，很多員工得不斷揣測老板的心理，甚至有“站隊”的想法，久而久之員工們的心思不在創新之上，而在“揣測上意”，逐漸佛系起來，也失去不少創新的狠勁。

在2016年的9月，字節跳動推出了抖音，僅僅只用時2年，就完成了后來者對領先者快手的超越。這其中重要因素之一就是抖音由張一鳴單核決策，組織敏捷，快速試錯，如電商、本地生活快速迭代等層面。而快手此時由宿華和程一笑雙核模式，決策效率偏低。尤其是規模擴大后流程變長，2020年后出現高層意圖傳導偏差的反饋。

值得一提的是，上市后對治理結構的擔憂影響估值預期。這一點在快手的股價上也能體現，在快手上市后，股價每月都出現大幅下跌，在宿華2021年10月29日宣布辭去CEO一職后，快手股價雖有下滑，卻再沒有出現此前的大幅波動。

2023年10月29日宿華卸任董事長，程一笑接任董事長兼CEO，成為快手日常管理與戰略決策的最高負責人，宿華僅保留執行董事與薪酬委員會委員身份，不再主持董事會與日常管理。

無獨有偶，宿華在快手期間內，快手持續處于虧損狀態，2017年至2022年，總計虧損了2605億元，在宿華辭任CEO的那一年快手凈虧損780.7億元，此前一年的凈虧損更是高達1166億元，而在宿華辭去CEO的第二年快手虧損收窄至136.9億元，2023年辭去董事長后快手竟然扭虧為盈，盈利63.96億元，2024年全年盈利153.3億元。2025年前三季度，快手營收1032億元，同比增長12.78%，凈利潤133.9億元，同比增長17.79%。

快手如何修復口碑？

根據快手2025年第三季度財報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9月30日，快手日活躍用戶（DAU）4.16億，月活躍用戶（MAU）7.31億，日均使用時長144.1分鐘。三項增速分別是2.1%、2.4%和3.6%。而抖音日活躍用戶（DAU）5.77億，月活躍用戶（MAU）9.07億，日均使用時長130 +分鐘，三項增速為15.4%、18.3%和5%。抖音無論是用戶總量和增速均高于快手，此前快手大幅領先的日均使用時長的優勢正在變小。

投資人史保剛表示快手的扭虧為盈和其海外業務的收縮或有關系。此前快手在海外市場上盲目擴張、多市場并行、買量成本高、本地化不足，2022年上半年海外虧損曾達44.52億元，收入僅1.51億元，投入產出比極低。“程一笑接任后，關停北美Zynn、退出印度市場、收縮東南亞非核心區域，海外市場的虧損大幅收窄甚至轉向小幅盈利，這或導致快手在海外市場的弱勢，也是戰略收縮需要付出的代價。”

史保剛指出，宿華時代以規模換壁壘，為快手奠定用戶與社區基礎，高投入導致虧損。程一笑通過降本增效、結構優化與AI賦能，將用戶規模轉化為盈利，實現從“燒錢換增長”到“高效變現”的轉型，體現不同發展階段的戰略適配性。

快手扭虧為盈，連續3年盈利（2025年前三季度凈利潤133.9億元），但快手的口碑卻面臨挑戰，在評論區可以看到有部分網友指責快手有擦邊內容。譬如“40歲二婚女人嫁小8歲小伙，天天受不了”“糧草備足一次一粒，犁地十畝不累”“70歲大爺被20歲小姑娘，壓榨四年之久”等等。

12月22日晚間，快手遭遇大規模“涉黃黑灰產攻擊”，導致大量直播間出現違規內容，混亂局面持續1個小時之久，平臺被迫采取強制關閉直播功能、封禁部分賬號的處理措施。導致次日快手港股股價大跌，除了股價下跌之外，快手的形象比股價面臨更長時間的修復。尤其是很多網友聲討快手低俗和擦邊之際，快手如何修復用戶已有印象？

快手隱私保護平臺內容顯示，快手建立了由安全委員會決策層、安全委員會辦公室、關聯部門三個層級組成的安全組織保障架構。采取業界普遍認可的入侵監測和防御、訪問控制、安全加固、數據加密等安全技術措施。這樣的“防線”在黑客攻擊下卻淪陷了。

據媒體報道有網絡安全專家表示，此次黑客攻擊快手之所以破壞嚴重，核心原因在于黑灰產已全面邁入“自動化攻擊”時代，而平臺仍依賴傳統人工防御模式。這次是快手倒霉，換成其他平臺企業，也同樣可能中招。在數字世界的攻防戰中，任何一個薄弱環節都可能導致一場災難。安全不是成本中心，而是企業生存的基石，快手在安全領域也會因這次攻擊而受到質疑，未來快手需要加強該領域的建設才能逐步修復企業形象。

好在快手已經在第一時間修復了攻擊所帶來的直接影響。當數字平臺成為現代社會的基礎設施，其安全邊際就是公共安全的紅線。其遭遇也給其他企業以及社會帶來了足夠的警醒，在如今的數字世界里沒人是旁觀者，只有在平臺、用戶和監管等多方共同努力才能杜絕這樣的“鬧劇”再次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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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無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