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周新年獻詞，已經盡力了

文丨魏春亮

《南方周末》的新年獻詞，如期而至。

去年，南周新年獻詞的主題是AI，我曾寫文章，說這篇文章用華麗的辭藻，代替了老實說人話；用油膩的雞湯，代替了真正的思考；用局部的聚焦，逃避現實的問題。

今年，南周新年獻詞終于回到了人，關注了人。改掉了去年浮華的文風，落到了現實的問題之上，算是一種進步。

所以，仔細看今年南周的新年獻詞，我更愿意站在理解的立場，去體諒他們執筆的不容易，以及欲言又止。

“全球有55%的國家和地區生育率低于代際更替所需”，背后是生育意愿和生育率的降低。

“被替代工種的裁人新聞層出不窮”，“全球化遭遇寒流，多少公司與家庭在咬緊牙關？”，“‘貸款上班’的背后，藏著誰的無奈酸楚？”，藏著的是就業的壓力與無奈。

“觀點沖撞加劇”，“一群群人站在一條條裂縫的兩邊，相互感覺不可理喻”，劍指輿論場日益分裂的觀念。

雖然笨拙，雖然言不及義，但你能看出來，南周的新年獻詞，試圖在狹窄的空間里，發出自己的聲音。

在當今的輿論環境里，能寫出這樣委婉的句子，雖然不需要頂著多大的壓力，但他們的努力與心意，至少我感受到了。

但也僅此而已了。

同為公共表達者，我能理解南周的不容易。但我同時也明白，沒說破核心，就是沒觸及本質。你的表達，不能靠讀者的腦補。

所以，我同意“呦呦鹿鳴”的說法，如果已經寫不出打動人的新年獻詞，就不必再勉強寫下去。

我的理由有三。

第一，南周新年獻詞，正在引領一種不好的文風。

一個最直觀的感受就是，南周的新年獻詞，越來越像標準的高考滿分作文，隨處可見氣勢磅礴的排比，工整精準的對仗，巧妙形象的比喻，以及宏大空泛的概念。

你看那整齊的排比段，“回歸人，回到人，是回到……”；你看那虛頭巴腦的意象，“你的窗外或飄雪或起風，總有晨光刺破云層”；你看那華而不實的用詞，“他只在風里、在雨里，在你的汗水與淚光里，在許多長夜與黎明里，在無數筋疲力盡強撐起來的踉踉蹌蹌里”……

去年我對南周新年獻詞的描述，如今依然生動：

作者像手持鞭子，耍猴一樣鞭打著筆下的每一個詞，逼迫它們跳起舞來。每一個句子都在高喊著，看我寫得多華麗，多巧妙。滿是花里胡哨，油腔滑調，搔首弄姿，完全放棄了說人話。

這樣的文字堆砌，放在中學生身上可以拿滿分，放在董宇輝身上能圈粉，但放在以說真話著稱的全國大報上，只能讓人失望。一份全國大報，帶頭宣揚一種浮夸、空洞、華麗的風格，這是語言的腐敗，文風的墮落。

這樣的文風，甚至和南周平時樸實的報道文風都天差地別。

第二，當失去了對現實的關照，也就失去了說話的分量。

當越來越多的采訪，只是遠程打個電話；當越來越多的報道，只是重復官方通報；當到達現場都成為了奢望，甚至在某些事件上集體保持得體的沉默……

那么，媒體也就失去了對現實的關照。

以前的南周，常年都會出現影響廣泛的重磅報道，人們打心里覺得這是一份厚重的報紙，歲末年初，偶爾飛揚一下，雞湯一下，溫暖一下，這是心靈按摩，雖不治病，但讓人筋骨舒坦。

但如今，包括《南方周末》在內，媒體不再是新聞的原發地，而成了網絡消息的追隨者，因為這個那個原因，又往往提供不了增量信息，于是就逐漸在人們的心中失去了存在感。

這時候，新年獻詞，依托往日的福蔭，反而成了最有存在感的文本。自然，也就失去了說話的分量。

很多人懷念以前的南周新年獻詞，覺得那時候的新年獻詞有溫度有力量，其實不是的。那些新年獻詞，沒法與當時的報紙單獨分割的，即使拿到今天用，同樣的文章依然也會被噴。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當依托的力量不見了，單獨的新年獻詞也就失去了力量。

第三，人們并不需要新年獻詞。

我也曾是廣州大道中289大院的一份子，現在我仍然有同事、朋友和領導在《南方周末》工作，我其實很想跟他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人們從來不需要新年獻詞？

尤其是在當下，與隔靴搔癢的新年獻詞相比，人們更需要一篇擲地有聲的新聞報道。

2006年，《南方周末》新年獻詞里說，“一句真話能比整個世界的分量還重”。在我看來，這句話在如今越發熠熠生輝，一篇說真話的報道，更比一百篇新年獻詞的分量還重。

人們當然需要心靈雞湯，需要心靈按摩，可這個功能不應該由一份報紙來實現。后者應該承擔更現實、更重大的責任——報道真相，參與公共話題，引領社會前進的方向。

但是，如今的環境，這樣的要求顯然是一種奢望。這不是《南方周末》的錯，但卻需要《南方周末》好好想一想。如果真相不能再被直視，如果沒有直面現實的勇氣，其實大可不必再讓自己為難。

南周及其新年獻詞，曾經為社會的進步盡過自己的力量，那美好的仗已經打過了，趁美好的記憶還沒被破壞殆盡，不再寫新年獻詞，既是一種態度，也是一種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