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很多縣域家庭而言,女兒從來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不是主體,而是客體;不是親人,而是資產。甚至有時候,兒子也是如此。
快過年了,河南魯山縣28歲高中女教師在婚禮當天選擇從7樓新房墜亡的事,這幾天又上了熱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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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家之所以在持續關注這件事情,可能是因為這件事所反映出的現如今縣域社會里無數知識女性正在經歷的無聲困境,在臨近過年的這幾天,那種壓迫感就會顯得越來越緊迫吧。
之前我在看到這件事的時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位高中女教師在自己的遺書里寫的第一段話:我清楚的認識到我自己最大的價值就是結婚,七年,從畢業開始,我對抗了七年,加上大學四年,11年,我失敗了,我吵,我鬧,我發瘋,我拿刀砍他,都要相親,都要結婚,嗯,對,我懦弱我不行,我下不定決心,所以我聽話,我相親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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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看到她的絕望: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站在講臺上傳遞文明火種的歷史教師,在親人眼中,其終極價值竟然被簡化到與一個子宮、一個妻子稱號畫等號。
而這,似乎是這個年代縣城知識女性的系統困境:她們的靈魂是覺醒的,但她們的肉體卻依然被囚禁于傳統的牢籠當中。
這件事最令人唏噓的就是,當初一開始在這個女教師去世之后,網上流傳一種說法說:她的父母這邊說她已經嫁出去了,夫家則說她還沒有入門,兩邊都不肯收尸。她的遺體就像一副籌碼一樣,在那個談判的桌子上被冰冷的推來推去。她都已經去世了,卻仍然沒有得到一個人該有的尊嚴。
而這副場景,現在雖然被辟謠了,但再過去的這段時間里,它足以算是現如今某些縣域城市知識女性的悲劇的具象化展示,我不知道有多少女性在看到這樣一幅具象化的場景的時候,心里是怎樣一種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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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悲劇在于,她們是“縣域系統里的異類”。她們通過教育睜開了眼睛,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和更多的可能性,但身體卻被拽回那個價值觀單一的傳統場域。她帶著教育給她打開的先進的認知回到故土,卻迎頭撞上一堵密不透風的墻:在縣鄉的價值坐標系里,一個28歲女性的全部意義,急速坍縮為“嫁人”二字。
我們總說,教育可以改變命運。
事實上,這些女性朋友們,她們通過自己的努力,去到了一個不錯的大學,并且,通過大學教育,她們擁有了獨立思想和批判精神。可是,當她們回到縣城的時候,一個非常悲涼的現實是,在很多縣域城市,女性的獨立思想和批判精神不僅無用武之地,反而會成為她們痛苦的來源:她們能解讀歷史變遷,卻解不開自己人生的困局;她們能教會學生思考,卻無法讓父母理解何為尊重。這種“認知上的現代人,處境上的傳統人”的分裂,每天都在撕扯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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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說到底其實還是一種結構性的孤獨。
在北上廣深,一個不婚女性可以找到同類、建立社群、獲得認可。但在縣城,每一個“大齡未婚”女性都是孤島。同事可能議論,親戚不停施壓,連樓下大媽都會投來憐憫的目光。
而此時,最應該支持自己的家人,往往卻成了將她們推向深淵的主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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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女教師在自己遺書的第二段絕望的寫到:
以死相逼都必須要結婚的父母,指責不孝的親戚,有一說一,蹬鼻子上臉只會氣人的對象和只會讓你忍的父母真是絕配。所以我結婚了,我完成了我這輩子最大的任務,你看我還得到了錢,以前我無論如何都得不到的錢,現在只要老實去結婚都有了
所以,我可以說我父母愛我,他們愿意給我錢,我的結婚對象愛我,他也給我錢,我的親戚愛我,都夸我懂事,死而無憾。
可是,她真的沒有遺憾嗎?我們看到的只有她在那個親屬系統中被徹底孤立之后的絕望自嘲吧。
所以,當她最終做出那么決絕的決定的時候,可能并不是因為她“想不開”,相反,可能是她“看得太明白”了吧:明白自己在傳統婚姻市場上的交換價值,明白反抗的無效,明白自己的肉體不過是完成“任務”的最后一環而已。而當任務完成,她的肉體便可銷毀。
所以,很多人會把矛頭指向那對逼女兒完成任務的父母身上。
很多人不理解,為什么這樣的父母可以殘酷到不顧女兒死活也要逼著女兒去結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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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批評這對“以死相逼”的父母很容易,但是,如果我們想要理解這種殘酷,那我們就不能簡單的去訴諸“愚昧”“封建”。我們必須看現如今某些縣域底層父母的集體心理深層結構。然后,透過這一套冰冷的社會生存邏輯,或許我們才能看到,到底是什么塑造了他們的恐懼,而他們又如何將這種恐懼,轉化為對女兒最兇狠的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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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們得了解,在縣城、鄉村的熟人社會,家庭聲望是核心社會資本。在熟人社會里,子女的婚姻狀況是可以直接換算成父母的社會積分。而一個“嫁不出去”的大齡女兒,“這么大還沒結婚”在縣城話語體系中,會被解讀為多重失敗:家風不正、女兒有隱疾、父母無能。
這直接會導致這個家庭會在當地的社交網絡中被邊緣化,他們的議價能力會被降低,甚至會影響兒子的婚配。于是,當親戚鄰居的議論形成輿論壓力時,女兒的幸福與否就變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堵住別人的嘴。嫁女,尤其是“按時”嫁女,這是一次重要的社會信用展示。女兒的個人意志,在家族整體社會生存面前,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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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對于在匱乏中掙扎了一輩子的父母而言,婚姻不是情感選擇,而是生存策略。他們的生活經驗告訴他們:孤獨的個人是脆弱的,而“成家”是應對風險的最低成本方案。尤其是,在一些傳統觀念深厚的父母潛意識里,未嫁女兒被視為一種“風險資產”和長期“負債”。她需要家庭持續的經濟投入(盡管她已經濟獨立),她的情感、生活狀態是不確定因素,可能給家庭帶來“丑聞”。這種焦慮在資源有限的縣域社會被無限放大。而沒有社會保障托底,沒有多元價值認可的時候,婚姻成了唯一可見的安全網。因為婚姻,可以將這份“資產”和“負債”打包轉讓給另一個家庭,同時換取一筆彩禮作為風險補償和養育回報。女兒嫁人,在他們心中等同于“有了歸宿”“有人照顧”,至于這個“歸宿”是不是地獄,“照顧”是不是囚禁,女兒的幸福又是什么?那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框架,那是一個過于抽象和現代的、無法納入他們風險計算模型的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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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對于子女來講,在縣域城市的很多父母的潛意識中,“我生的我養的,所以我有權決定”,這種前現代的所有權觀念依然深深影響著他們。而女兒上大學、有思想、能獨立,這對這樣的父母而言,是意味著一種可怕的“失控”。孩子越獨立,就越可能脫離他們認知和掌控的安全軌道。而逼婚,是重新將她拽回傳統劇本的最后努力。在這個劇本里,角色定義清晰,權力結構穩固。他們寧愿要一個行尸走肉但位置正確的女兒,也不要一個鮮活卻“四處亂跑”的獨立個體。因為,在這個劇本當中,他們對子女(尤其是女兒)的掌控,往往還伴隨著一種非常功利的“投資——回報”的隱性計算。彩禮的收取、婚姻的安排,在某種程度上是對多年養育的“回收”。所以很多時候,女兒的出嫁對于某些家庭來講,可能就是一筆不小的收入。(當然,我們不是在說這個家庭,而是在分析一種社會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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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對于個人認知來講,那些父母大多生活在相對封閉的環境中,他們的認知地圖里沒有“獨身主義”“精神契合”“個人實現”這些坐標。對他們而言,許多人自身的婚姻就是湊合、忍耐、為家庭犧牲的產物。婚姻就是“女的到年齡就要嫁人”,如同春種秋收一樣自然。當子女用新時代的觀念反抗時,他們不是去理解,而是用更激烈的壓迫來維護自己認知體系的完整性。“我們一輩子都這么過來了,你怎么就不行?”——這種邏輯背后,是一種深刻的心理防御:要是承認子女對婚姻自主、情感質量的追求是正當的,就等于否定了自己忍辱負重的一生。逼迫子女重復自己的道路,是他們確認自身生命意義、消化自身苦難的唯一方式。而這種“經驗”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們甚至真心相信自己在“救”自己的孩子。
可是,當我們了解了這些心理機制之后,我們又能做些什么呢?現實的荒誕就在于,在這整個事件當中,真的有那個具體的惡魔嗎?我們可能會無奈的發現,雖然有那么多具體的人在糾結掙扎,但說到底,這可能是背后那看不見的劇本有很大的問題:
我們傾盡心力,用十幾年的教育,教會一個女孩認識世界的美好、知識的深邃、人格的獨立、精神的自由;然后,在她畢業的那一刻,她就會被拋回一個要求她立刻忘記這一切、迅速將自己物化為婚姻籌碼的現實中。更重要的是,這不是一個女教師會面臨的困境,她們可能是縣城的女教師、女醫生、女公務員,她們讀過書、看過世界、心里裝著更廣闊的天地,卻被一根叫“傳統”的繩子牢牢捆住。教育給了她翅膀,社會卻遞給她一把剪刀,并告訴她:剪掉,才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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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教育領域的博主,此刻我想到的是我們現如今的教育。
從小學到大學,我們教會了學生解題、考試、求職,卻很少教會他們:當你的價值觀與至親沖突到無法調和時該怎么辦?當外界壓力大到讓你無法承受的時候,你應該如何去尋找出路?如何建立邊界?如何說“不”?
而令我們更加無語的是,我們學校的婚戀教育要么缺席,要么停留在生理衛生和法條宣講,但就這樣還會被一些家長以色情淫穢等理由給舉報。于是,我們的教育就變得不敢告訴學生:婚姻是什么?不愛一個人卻和他結婚這才是不道德的!父母的意見重要,但你的人生最終是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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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培養出了能在考場上解復雜方程的青年,卻沒能培養出能在生活中解價值沖突的成年人。
這個事件當中的那個女老師她教的是歷史。歷史是什么?是文明的演進,是觀念的變革,是無數個體對抗舊秩序的血淚之路。她站在講臺上講述婦女解放、講述啟蒙運動、講述個體權利的覺醒,但走下講臺,她自己卻成了舊觀念祭壇上的犧牲品。這種職業與個人命運的撕裂,構成了最殘忍的反諷。
所以,事件的最后,我其實最擔心的是那些在網上留言懷念她善良漂亮的她的學生們。因為,我們不知道她們未來是否會面臨同樣的壓力?
本期推薦書籍:《鄉土中國生育制度》——費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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