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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無可奈何》)
2020年,社會學家項飆在《把自己作為方法》中表達過這樣一個觀點:
在東亞社會,人們最大的恐懼不是當下的貧困,而是相對地位的下滑——哪怕你仍在上升,只要別人升得更快,你就覺得自己在墜落。
這句話在今天聽來尤為刺耳,因為這種「掉隊焦慮」,正以一種高度儀式化的方式在中產階級間蔓延。家長寧愿賣掉一百多平的大房子換一個五六十平的好學區、職場人傾盡儲蓄也要報天價的MBA或私董會、年輕人則是熬夜直播剪短視頻試圖「打造個人IP」……表面上看,這些行為都是理性的「長遠規劃」和「自我投資」,實際里面暗藏著另一種集體性的自我欺騙——人們正在為「不確定性」支付著高昂的溢價。
過去的十幾年里,中產的生活方式常常被簡單地歸結為「符號性消費」:Lululemon的瑜伽褲、始祖鳥的沖鋒衣、北海道的滑雪之旅、莫干山的精品民宿……然而在凡勃倫的經典理論框架下,這些至多屬于是「炫耀性消費」,算不得真正的陷阱。因為它們提供了即時、確定的情緒價值或使用價值。你花了錢,就能獲得一次放松、一件衣服、一段體驗。邊際效用清晰可見,甚至可以被量化評估。
事實上,真正的消費陷阱往往以更為隱蔽且代價高昂的形式出現,它罩著一層理性主義的面紗,用「投資未來」的敘事包裹風險,讓中產家庭在自我說服中完成高風險決策,重金投入到回報極不確定、甚至可能淪為負資產的領域。
換句話說,很多時候他們不是在賣商品或服務,而是在兜售「希望」和「可能」。而這,恰恰是中產最容易陷入的一種消費幻覺。
|01 一場高風險的未來投資
現實中,消費與投資之間那條看似清晰的界限,正在消費主義新敘事中變得模糊起來。如果說為體驗和功能付費是傳統消費,那么為「可能更好的未來」預付,則構成了一種新的消費形態。
房產是最典型的例子。在「房價永遠漲」的信仰下,高杠桿購房曾被視為是最穩妥的階層晉升通道。根據中國人民銀行2019年的調查,中國城鎮居民家庭住房資產占總資產比重高達59.1%,遠高于國際30%~40%的平均水平。
而在北京、上海等超一線城市,學區房的溢價更是能達到30%~50%,遠超過普通住宅。西南財經大學中國家庭金融調查
(CHFS)數據顯示,城鎮家庭子女K12階段教育支出約占家庭總支出的15%~20%,部分高收入家庭比例更高。
教育軍備賽不只是體現在學區房上。「影子教育」市場規模在2024年仍然有超過8000億人民幣,盡管「雙減」政策出臺后有所調整,但家長對校外培訓的投入熱情絲毫沒有減弱。
數字背后有著更為殘酷的是:2023年,智聯招聘發布的高校畢業生全職工作簽約率創下了47.5%的歷史新低,國家統計局公布的16-24歲青年失業率在同年6月達到21.3%的峰值。
教育投資的悖論在此時顯露無遺。當所有人都接受更高等的教育時,教育的「信號功能」便發生了通脹。正如社會學家蘭德爾·柯林斯在《文憑社會》中持有的觀點,教育擴張的本質上是一場「地位的零和博弈」。
一個家庭為學區房支付的300萬溢價,為補習班每年投入的10萬元,目的并不是絕對能力的提升,而是在相對排名中不落下風。問題在于,這種「相對位置」的維持成本正在指數級地攀升。
那些在大環境變化以及政策出臺前高位接手的家庭,資產縮水已成定局。而多數家庭在持續追加補課投入后,效果也并未達到預期。
除此之外,過度的投資往往還伴隨著巨大的機會成本,不僅體現在資產上,更是家庭生活質量、親子關系以及孩子全面發展機會的隱性代價。畢竟,不是每個中產家庭的孩子都適合走上精英學習的路線。
|02 鐮刀揮向了最努力的人
如果說買房和教育投資尚有社會共識支撐,那么最近幾年興起的、更具時代特征的「自我提升經濟」,則顯得更為荒誕。
從知識付費到AI技能課,從自媒體IP訓練營到各種人脈鏈接私董會,市場精準捕捉了中產對「失控感」的恐懼,并將其轉化為可兜售的產品。
以MBA為例。根據中國教育在線《2024年全國研究生招生調查報告》,MBA報考人數已連續三年下降,但學費卻在持續上漲。清北復交等頂尖院校MBA項目學費普遍超過36~45萬元之間,部分EMBA項目甚至超過了40萬。很多人寄希望于通過學歷鍍金實現職業躍遷或者是鏈接資源,卻忽視了人際網絡的本質是價值交換的事實,倘若遇到行業或者是公司的下行期結構調整,手上沒有可打的牌,這筆投資大概率也是血本無歸。
更大的陷阱藏在「輕資產創業」的敘事里。2026年各個跨年演講上,超級IP們不約而同地講述著同一個話題:個體的「AI時代紅利」。人人都應該去擁抱AI,提高工作效率、做出短視頻、播客、打造個人IP,實現「副業自由」。
沒辦法,就這兩年的市場環境而言,也就AI和新能源汽車廠商還有錢去贊助超級IP們的各種演講。
可惜,真實的數據遠不如故事性感。據QuestMobile《2024內容創作者生態洞察報告》,全平臺月收入超5000元的自媒體創作者占比僅為1.17%;而在每周投入10小時以上的活躍創作者中,76%在一年內停止更新。
問題不在于工具本身,而在于成功的歸因謬誤。頭部IP講述的成功故事,刻意隱去了諸多關鍵的環境因素,專業的積累、投入的時間、試錯期間的經濟支持,以及純粹的時機與運氣……成功都被歸結為「使用了某個工具、或者是做了某一件事就等于賺錢」,將復雜的社會流動簡化為可模仿的「標準動作」,暗示只要購買了某套課程、某本書、使用了某個工具,就能復制他人的成功。這種邏輯簡直和買彩票并無二異。
鐮刀揮向的從來不是懶惰者,而是最努力、最相信「方法論」的那群人。當一條路徑擠滿尋求出路的人,說明這條路本身已經淪為了紅海。
正如19世紀加州淘金熱中真正致富的是賣鏟子的人一樣,今天的內容平臺、賣知識的超級個體、AI工具廠商,才是這場熱潮中確定性的受益者。
|03 復雜的人生沒有單一策略
中產的幻覺投資特征通常也顯而易見:其一,回報周期長且高度不確定;其二,需要持續地追加投入
(續課、維護人設等);其三,將復雜的社會競爭簡化成可購買的解決方案。
而消費主義的精妙之處,就在于它能夠恰如其分地迎合需求,將「解決方案」進行商品化包裝。你擔心下一代階級滑落,所以在教育上高投入購買學區房;你恐懼技能過時被時代拋棄,于是購買各種AI課做自媒體;你渴望財富增值,于是上杠桿買房。這些看似理性的決策,實際都是將復雜的人生處境簡化為單次交易,將系統性焦慮外包給某個具體的產品。
但生活的真相是:從來就沒有什么「最優解」,有的只是「在特定約束下的次優選擇」。
2023年,諾貝爾經濟學獎授予克勞迪婭·戈爾丁,表彰她對勞動力市場性別差異的研究。她在著作《事業與家庭》中揭示了一個十分樸素的道理:人生選擇的復雜性永遠無法被某個單一策略破解。
那些聲稱提供「最優解」的產品,本質上是在出售一種認知捷徑,讓購買者誤以為可以繞過艱難的自我探索。但捷徑往往是最遠的路。
中產階級的真正困境,從來都不在于消費了太多,而在于將本應用于自我認知、家庭關系、健康身心的資源,錯配到了無法掌控的外部標的上。
也許最值得中產投資的「確定性」,恰恰是承認世界的不確定性,并為之做好準備。
就像塔勒布在《反脆弱》中提出的:真正的強大,不是預測未來,而是構建在任何沖擊下都能存活甚至獲益的框架。
對中產家庭而言,這或許意味著要保留足夠的現金儲備,意味著不過度負債,意味著將時間投入在真正熱愛且擅長的事情上,而不是去追逐某個風口。這需要定力,更需要勇氣——承認自己的平凡,并保持不隨波逐流。
消費不會讓人破產,但為幻覺加杠桿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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