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門墨香，五代傳承：海派名家朱蓉莊家族的藝術回歸與文脈接續(xù)

野村/文

　　1月17日，宜興市美術館內(nèi)墨香四溢，一場名為“一門墨香——朱蓉莊、朱銘新、朱銘慶書畫文獻展”的文化盛宴正式啟幕。著名音樂指揮家、上海交響樂團名譽音樂總監(jiān)陳燮陽親筆題寫賀詞：“藝海拾珠，畫壇補缺。跨越百年，風雅再現(xiàn)。”這十六個字，不僅是對展覽主題的精辟概括，更是陳燮陽以朱蓉莊外孫身份，向故鄉(xiāng)宜興獻上的深情回望。

宜興美術館展會現(xiàn)場

　　這場融合新書分享、藝術對話與作品捐贈的綜合性文化展示與交流活動，不僅展示了朱氏兩代書畫家的藝術成就，更勾勒出一個海派藝術世家五代傳承的清晰軌跡。從寒門子弟到海上名家，從上海灘到荊溪畔，朱氏家族的故事如同一部微縮的江南文化史，見證了個人奮斗、家族傳承與時代變遷的交織。

朱蓉莊、朱銘新、朱銘慶

　　從荊溪到黃浦江——朱蓉莊的藝術人生與海派坐標

　　朱蓉莊(1880—1955)，名峻，字蓉莊，光緒庚辰五月初十(1880年6月17日)出生于江蘇宜興和橋鎮(zhèn)。這個被譽為“小無錫”“教授之鄉(xiāng)”的江南水鄉(xiāng)，以深厚的文化底蘊孕育了無數(shù)英才。朱蓉莊雖出身貧寒，曾賣紙錠、當學徒，但家鄉(xiāng)的山水、戲曲及濃厚的文化氛圍滋養(yǎng)了他與生俱來的藝術天賦。

　　憑借過人稟賦，朱蓉莊師從程竹齋習畫，僅三年便名噪鄉(xiāng)里。這段早年的學藝經(jīng)歷奠定了他扎實的傳統(tǒng)功底。1918年前，將屆不惑之年的朱蓉莊赴滬發(fā)展，以宜興鄉(xiāng)賢身份扎根上海，迅速融入當時中國最活躍的藝術圈層。

　　在上海，朱蓉莊與吳昌碩、張大千、徐悲鴻、馬公愚等海派藝術巨擘互為畫友、書友，躋身當時最具影響力的藝術精英行列。上海中國畫院畫師、上海文史館館員馬公愚在為朱蓉莊《釋迦降生圖》題記中寫道：“蓉莊工人物，近代任百年后，一人而已”，可見其在當年上海書畫界的影響之大、地位之高。

　　作為海派藝術的核心成員，朱蓉莊不僅以“近代任伯年之后一人”的畫技享譽滬上，還通過執(zhí)教院校、參與展覽、出版畫集等方式，積極推動海派藝術的教育普及與傳播。他的藝術創(chuàng)作呈現(xiàn)出多元開放、個性鮮明的特點：書法以帖學為主，行草有度而隨和，隸書方正而秀雅；繪畫上山水、花鳥、人物三類兼擅，工寫結合，融入金石書法及西洋寫實技法；最為擅長的寫意人物畫，筆墨潑辣、形象傳神，形成獨特的藝術風格。

　　南京大學周欣展教授在交流會上指出，朱蓉莊的藝術實踐體現(xiàn)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中和之道”的辯證思維。朱蓉莊曾在一幅《蔬果圖》上題款：“昔人云：畫蔬果不易，甚似則俗，不似則離”，這種主張似與不似相融合、不即不離的執(zhí)兩用中的辯證畫論，與齊白石“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的藝術觀不謀而合，體現(xiàn)了對中和之道的自覺追求。

　　朱蓉莊的藝術視野十分開闊，他重視戲曲這類俗文化，創(chuàng)作了《長生殿酒樓》等戲曲人物畫，并抄錄曲詞作為題款。他的作品也充滿鄉(xiāng)土氣息和民間情調(diào)，如多幅《柳塘晚渡》中畫光屁股的牧童，扇面畫“雙豬伴讀”等，率真有趣，展現(xiàn)了以俗為雅、雅俗融合的藝術取向。

　　代際傳承與藝術拓展——朱銘新、朱銘慶的藝術之路

　　朱蓉莊的長子朱銘新、長女朱銘慶繼承了父親的藝術血脈，并將朱氏一門的藝術傳承推向新的高度。朱銘新自幼習書，遍學各代，終以碑學為主，筆力強健，大字厚重、小字挺秀；其山水、花鳥畫筆墨工致，柔中有剛。他的一副對聯(lián)“行履中和交深道義，書參漢魏文傳春秋”，明確將中和之道作為做人準則，其書畫藝術也與之相契合。

　　朱銘新與劉海粟、程十發(fā)等后輩名家亦有交集，構建起“一門兩代”的藝術傳承網(wǎng)絡。他與前兩江師范學堂老校長李瑞清的交往尤為值得關注。李瑞清在辛亥革命后寓居上海，與朱蓉莊時有過從，視為朋友，故尊稱朱銘新為“世講”，還曾贈送對聯(lián)勉勵：“學書不學篆，猶儒生而不通經(jīng)也。故篆書，學之根基也。”這不僅體現(xiàn)了前輩對后學的提攜，更反映出兩代藝術家對“技進乎道”藝術境界的共同追求。

　　朱銘慶的書法秀美，源于帖學；最為擅長的山水畫筆法自然舒朗，畫面空間開闊，云氣生動，體現(xiàn)了不凡的心胸與個性。她的藝術創(chuàng)作雖受家學影響，卻發(fā)展出獨特的女性視角和審美表達。

　　朱蓉莊及朱氏姐弟的藝術作品后結集為《鷗波眷屬》，經(jīng)文化大家葉恭綽題辭，成為海派藝術與江南文脈交融的標志性成果。這種代際傳承不僅延續(xù)了藝術技法，更保留了江南文人畫的精神內(nèi)核，使朱氏家族成為海派藝術世家的典型樣本。

　　桑梓情深——藝術家的鄉(xiāng)土情懷與社會擔當

　　久居滬上的朱蓉莊，始終心系故土。1934年，宜興遭遇百年一遇的大旱災，朱蓉莊“不忍坐視”，慨然將他歷年所作及子女朱銘新、朱銘慶的過百幀作品，舉辦“一門書畫賑災展覽會”，售畫所得2000余元悉數(shù)充作賑災之用。一并出售的還有他珍藏多年的王石谷《仿唐解元山居譚道圖》。這是朱蓉莊生平第一次舉辦展覽，其初衷完全是為了救助家鄉(xiāng)災民。

　　1932年“一·二八”事變期間，日軍進攻閘北，對閘北進行狂轟濫炸，數(shù)十萬難民涌向租界避難，租界外圍交通斷絕，千余宜興難民衣食無著，亟待返鄉(xiāng)。朱蓉莊挺身而出，到處奔走，會同宜興同鄉(xiāng)會組織船只，于炮火中分批遣送難民回鄉(xiāng)。為了途中安全，便于聯(lián)絡，他特派次子朱銘德將第一批難民安全送到宜興。

　　1937年“八一三”淞滬會戰(zhàn)后，朱氏全家又積極參與救濟捐款活動；1941年，朱蓉莊一家發(fā)起上海金石書畫名家義賣活動，捐贈書畫上百幅，以資助上海孤兒院。朱蓉莊60壽辰之際，還將壽儀數(shù)千元留作助學資金，后由朱銘新追加至萬元，以資助清貧學生。

　　朱氏家族不僅在藝術上成就卓著，在品德修養(yǎng)上也堪稱典范。海派著名書畫家、朱蓉莊的至交王一亭在為朱蓉莊擬寫的潤例中稱贊他“不獨畫理之精，人品也高雅”。其同鄉(xiāng)老友撰《朱蓉莊先生序》，也特別表彰朱蓉莊的各種美德。朱銘新也被后人譽為：“筆健如龍，品高如鶴。”

　　南京大學周欣展教授指出：“他們生逢亂世失范的巨變時代，堅持美德操守極為不易，洵如施蟄存所言，離亂之世豐于才而嗇于德者較多。而朱家三人全力以藝術為社會服務，長期參與公益慈善事業(yè)，令人非常感佩。”這種德藝雙馨的品格，正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進德修業(yè)，勵學敦行”君子人格的生動體現(xiàn)。

　　百年追尋與藝術歸鄉(xiāng)——展覽背后的故事

　　隨著時間的流逝，朱蓉莊及其家族的故事逐漸淹沒在歷史長河中，即使在故鄉(xiāng)宜興，知道他們的人也不多了。策展人、《一門墨香：朱蓉莊、朱銘新、朱銘慶書畫集》主編馬越，作為朱氏后人，承擔起了尋找家族記憶的使命。

《一門墨香——朱蓉莊、朱銘新、朱銘慶書畫集》

　　馬越在分享策展心路時感慨道：“表舅陳燮陽曾經(jīng)問我‘你又不姓朱，又不是男的，為什么要花十年時間去買這些畫，有什么用?’”對她而言，這不僅是完成母親早逝留下的遺憾，更是實現(xiàn)兄長馬良數(shù)十年的愿望。馬越坦言：“一路走來，我逐漸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之一，那就是尋找、回歸和傳承，蓉莊公他們曾經(jīng)那樣精彩地生活過、創(chuàng)造過，他們不應該被遺忘!”

　　2020年，宜興市歷史文化研究會副會長黃興南開始與朱氏后人建立聯(lián)系，歷經(jīng)數(shù)年精心籌備，最終促成了這場“藝術歸鄉(xiāng)”之旅。黃興南表示：“此次展覽中整理的《鷗波眷屬》《當代名人畫海》等文獻，填補了海派藝術史的研究空白。人物關系圖中大量的‘書友’‘畫友’‘文友’標注，更印證了朱氏家族在民國文化史中的重要地位。”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朱氏后人珍藏的朱蓉莊和朱銘新、朱銘慶的大量書畫作品在特殊歷史時期曾被迫銷毀殆盡。這次展出的朱蓉莊《哈同行樂圖》和朱銘新臨吳道子《釋迦降生圖》兩幅超長手卷，就是當時非常幸運地救護下來的劫后余存。它們的呈現(xiàn)不僅讓觀眾得以窺見朱氏藝術的全貌，更成為那個時代文化命運的歷史見證。

　　多維解讀——學術視野中的朱氏藝術

　　宜興市政協(xié)副主席洪雅在開幕式致辭中表示：“朱氏一門五代人的藝術成就之花，孕育含苞于宜興，繁花盛開在上海，呈現(xiàn)出同源而異流的藝術樣貌。”她進一步闡釋：“在一個家族中，五代人共同在藝術領域耕耘，經(jīng)受上海多元氛圍的滋養(yǎng)，在歷練中拓展開放的視野、涵養(yǎng)大眾的親和，藝術家庭聯(lián)姻、師友提攜互敬，搭建起書畫與音樂的互通橋梁，兼融門類于一族。在一個家族中，書畫與戲曲、音樂，共生共榮，相得益彰，延續(xù)跨界基因。”

　　著名美術史論家、書畫家劉曦林致電說：“朱蓉莊一門兩代的藝術，是對中國美術史，尤其是海派藝術非常重要的補充，是任伯年、吳昌碩、黃賓虹、王一亭后的延續(xù)和發(fā)展，有著非常深遠的意義。朱氏后人孜孜不倦，梳理家族筆墨、文脈出版此書意義重大，是對家族史、藝術史的重要補充，如果藝術家后人都能夠效仿，將會極大地豐富中國家族史，以及由此組成的中國藝術史。”

朱蓉莊《蔬果圖》

朱銘新甲骨文聯(lián)

朱銘慶、陳蝶衣《溪山無盡圖、行書錄牡丹亭》

朱蓉莊《柳塘晚渡》

朱蓉莊《鐘馗捉鬼圖》

朱銘新《春山幽居圖》

朱蓉莊《節(jié)臨爨寶子碑》

　　歷史學者、詩人、書法家陳遠在發(fā)言中說，“從馬越開始收集朱蓉莊先生家族的作品開始，我就一直關注這個事情，包括在這本書的編撰過程中，我也提過一些建議，《一門墨香》這本書的封面還有序，都是我寫的。在上海的展覽，還有回宜興展，也是我向馬越強烈建議的。為什么我強烈建議去上海和宜興展出，因為去上海是溯源，回宜興是尋根。那么回到了宜興以后，對于朱蓉莊先生的研究和他作品的整理以及資料的挖掘，在馬越身后就有了一個堅強的后盾。因為宜興對于文化尊重，以及對文化的保護都做得非常好。朱蓉莊這樣的歷史人物，是不應該被畫史遺忘的。”

　　宜興市歷史文化研究會會長談偉光指出：“朱氏一門的藝術成就不同凡響，其熱愛家鄉(xiāng)和報效桑梓的情懷也值得緬懷。”透過此次書畫文獻展可見，朱氏家族的社交網(wǎng)絡已突破純藝術圈層，延伸至社會各界，成為滬上兼具文化聲望與社會活動能力的代表性家族。

　　周欣展教授從學術角度深入分析了朱氏藝術的文化內(nèi)涵。他認為，朱蓉莊一家與李瑞清的友好交往，不僅因為都是書畫界的同行，而且因為在藝術精神上具有高度的一致性。“這個一致性表現(xiàn)在根本的世界觀和價值觀、方法論的認同，在藝術上都追求技進乎道，追求術與道的統(tǒng)一。”

　　周教授指出，中國文化講究中和之道，“一方面肯定多元包容、互補互濟，一方面反對單一(和而不同)，反對偏執(zhí)(不偏不倚)、反對過度(無過無不及)”。朱氏藝術恰恰體現(xiàn)了這種辯證思維：在藝術傳承上“以故為新”，既全面繼承傳統(tǒng)書畫基本功，又通過模擬而創(chuàng)新；在審美趣味上雅俗融合，既保持文人畫的高雅格調(diào)，又融入民間藝術的生動氣息；在人格修養(yǎng)上德藝雙馨，將藝術追求與社會擔當完美結合。

　　地方文脈與當代啟示

　　此次展覽通過實物、文獻、史料的立體呈現(xiàn)，讓朱蓉莊這位鄉(xiāng)賢藝術家的形象更加豐滿。在文化傳承層面，展覽對散落的藝術文獻與作品進行系統(tǒng)梳理，填補了海派藝術與宜興本土文化研究的相關空白。

　　南京財經(jīng)大學藝術設計學院宜興籍副教授吉春陽展示的民國二十年版《當代名人畫海》中，“朱峻，字蓉莊，宜興人”的記載，進一步印證了其跨越時代的藝術影響力。從《宜興人物志》的寥寥記載，到和橋公園的名人展板，再到此次文獻展的全景呈現(xiàn)，朱氏的一門風雅被重新打撈，為“書畫之鄉(xiāng)”宜興的文脈傳承注入新的活力。

　　在情感價值層面，展覽深刻詮釋了“游子與故鄉(xiāng)”的深層聯(lián)結。洪雅副主席強調(diào)：“通過展覽形式回歸宜興，朱氏家族的藝術遺產(chǎn)不僅喚醒了地方文化記憶，更成為當代鄉(xiāng)賢文化的鮮活范本。這種‘走出去’與‘返回來’的雙向奔赴，正是鄉(xiāng)賢文化的核心要義。”

　　馬越在發(fā)言中表達了更深層的期望：“作為文化小白的我還有個奢望，那就是我的這些小小嘗試能啟發(fā)個人、家族和民間的力量，共同來豐富我們國家的家族史、藝術史乃至文化史，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番話道出了民間力量在文化傳承中的重要作用，也呼應了當前“讓文物活起來”的文化政策導向。

　　談偉光會長坦言，目前朱蓉莊相關史料仍較為稀缺，朱氏家譜、朱門世系的線索仍在尋找。“我們宜興市歷史文化研究會雖然已經(jīng)做了一些牽線搭橋的工作，但后期要持續(xù)做好‘架構鏈接、活化研究’工作，深化‘朱氏門風’的現(xiàn)象探究，解讀朱蓉莊‘隱于海上’的時代印記、畫風密碼，讓故鄉(xiāng)更多的人能夠重新審視并珍視這份屬于我們宜興的歷史瑰寶、藝苑遺產(chǎn)。”

　　墨香永續(xù)，文脈長青

　　本次展覽涉及朱氏一門五代九人的作品，除了主展人一代朱蓉莊、二代朱銘新和朱銘慶外，還有三代陳燮陽和朱惠寶、四代馬良和馬越及五代童歆和童畫的作品，內(nèi)容涉及傳統(tǒng)書畫、音樂、文學、攝影、油畫、插畫、刻紙等多種類型及形式。這些作品不僅延續(xù)家族藝術脈絡，更映射出藝術傳承中鮮活而內(nèi)在的生命力，以實在可觸的形式，揭示了其背后不易察覺的延續(xù)規(guī)律，也為藝術傳承研究提供了一份真實而深具價值的鮮活樣本。

主辦方代表與特邀嘉賓合影

　　從“一門墨香——朱蓉莊、朱銘新、朱銘慶書畫文獻展”我們可以看出，這不僅是一次藝術展覽，更是一場跨越百年的文化對話。它連接了個人與家族、藝術與社會、鄉(xiāng)土與都市、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多重維度，展示了中國近現(xiàn)代藝術史上一個獨特而鮮活的家族樣本。

　　宜興市美術館館長杜雪之表示：“未來將持續(xù)挖掘鄉(xiāng)賢文化資源，讓更多本土藝術家的故事與作品走出庫房、走進公眾視野，讓千年文脈在新時代煥發(fā)新的生機。”據(jù)悉，此次展覽將持續(xù)至春節(jié)后，為市民游客提供近距離感受海派藝術與荊溪文脈交融魅力的機會。

　　朱氏家族五代傳承的藝術故事，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暈開，染就的不僅是紙上的山水人物，更是一個時代的文化記憶。這種記憶的復蘇與傳承，不僅關乎一個家族的歷史，更關乎一座城市、一個地域乃至一個民族的文化自覺與自信。當墨香穿越百年時空，再次在故鄉(xiāng)的土地上彌漫，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門風雅的重現(xiàn)，更是一種文化精神的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