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褐與暗紅的氤氳底色上,數道纖細而堅韌的絲線,自混沌幽暗的上方垂落,精準地綰系著下方那抹斑斕的木偶。這場景,既是對“懸絲傀儡”古老技藝的視覺復現,亦是一場關于“存在”的哲思悄然啟幕。童年鄉戲的記憶閘門倏然洞開:舞臺方寸間,不見人影,惟見木偶翩然作舞,那份“木偶何以自行”的天真詰問,曾長久縈回我心,直至凝視卓朝暉的畫作,方得覓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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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朝暉《漢唐遺韻-提線木偶戲一》 150cmx150cm 油畫 2020年
提線木偶,古稱“懸絲傀儡”,其藝“見于漢,興于唐,盛于宋,發展于明清,延伸至當代”。莆仙畫家卓朝暉,從故土民俗中敏銳擷取這一靈動意象。在他的筆下,那些由“勾牌”牽引的絲線,早已超越操控木偶頭、手、腿、腮的物理工具之囿,升華為命運的經緯、精神的脈絡,牽引出一場關乎“操控與自主”“程式與自由”“傳統與新生”的深邃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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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朝暉《漢唐遺韻-提線木偶戲二》 160cmx120cm 油畫 2021年
卓朝暉的“提線木偶”,首先是對傳統視覺經驗的精煉提純與大膽轉譯。他摒棄了木偶戲臺喧嘩熱鬧的寫實復刻,轉而以現代繪畫的平面性原則與構成意識,構建出一方高度凝練、意蘊豐贍的象征劇場。
傳統木偶懸絲,初為八根,后為追求表演效果,漸次增至十六、二十四,乃至三十六、四十根。卓朝暉捕捉到“線”之增減背后的藝術哲思:絲線愈繁,束縛愈密,而其所能承載的表達,亦愈見豐沛。畫中的絲線,或虛或實,或密如蛛網,或疏若琴弦,它們綰連幕后的操控者,亦牽系臺前的木偶,成為畫面當之無愧的視覺核心。這般筆墨意趣,恰與唐代林滋《木人賦》中“藏機關以中動,假丹粉而外周”的機巧靈變,遙遙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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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朝暉《漢唐遺韻-提線木偶戲三》 160cmx120cm 油畫 2021年
色彩的鋪陳,亦是卓朝暉作品里的精彩之處。傳統木偶頭面,粉色輕淺,眉眼細長,今時為適配現代舞臺燈光與審美意趣,已然轉為濃妝重彩、明眸流盼。卓朝暉的畫面基調,正暗合這份濃烈:他以沉郁的褐紅、灰黑,暈染出戲曲舞臺的熱烈與厚重,這抹色彩的底色,源自中國戲曲的色彩美學傳統。
而木偶的衣袂之上,他又點染明亮的橙、黃、藍、紫等顏色,這既是對木偶戲服斑斕神采的禮贊,更以強烈的色相對比,將木偶從深暗背景中鮮明托出,成就視覺的焦點、情感的爆點。這般“背景沉郁”與“主體璀璨”的對照,暗合倫勃朗式的明暗戲劇,然其意旨不止于塑造形體的體積感,更在于劃分出一方獨立的場域,彰顯“臺前”表演的神圣與魅惑。于是,畫中的木偶,雖身懸絲線,卻被色彩賦予了不朽的、偶像般的光輝,仿佛宋儒劉克莊《觀社行》中“非惟兒童競嗤笑,更被傀儡傍揶揄”的世俗戲謔,在此刻盡皆升華為一場莊嚴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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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朝暉《漢唐遺韻-提線木偶戲四》 120cmx150cm 油畫 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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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朝暉《漢唐遺韻-提線木偶戲五》 80cmx150cm 油畫 2021年
然而,卓朝暉“提線木偶”的深刻之處,遠不止于這般“形式與美學”的革新。他借這懸絲傀儡,直刺現代人“存在”境遇的核心命題。那些綰系木偶頭、四肢、軀干的絲線,置于哲學的視野下,剎那間化作萬千隱喻:是社會規訓的無形繩索,是歷史因襲的幽深脈絡,是文化程式的潛在牽引,亦是人際關系的綿密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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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朝暉《漢唐遺韻-提線木偶戲六》 120cmx170cm 油畫 2021年
《搜神記》有載:“漢時,京師賓婚嘉會,皆作傀儡”,木偶自古便是人間百態的縮影。畫中的操控者,面目模糊,身形粗獷,隱于幕后的半明半暗之間,象征著一種非人格化的、系統性的操控力量。而臺前的木偶,正演繹著悲歡離合的諸般情狀——或許是“尊者戲”的超度幽思,“愿戲”的酬神虔敬,“魯戲”的驅瘟悍勇,“北斗戲”的護佑溫情,抑或是“彩戲”的世俗歡騰。多種戲目,恰似人生的多種基本境遇,無論戲文如何鋪展,其行動的框架,早已被先于個體存在的文化結構與儀式傳統所框定。這是一種深刻的文化人類學洞察:個體生命自降生于世,便已被拋入一張早已織就的意義之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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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朝暉《漢唐遺韻-提線木偶戲七》 120cmx150cm 油畫 2022年
這份洞察,卻并未墜入虛無的淵藪。卓朝暉的獨特貢獻,在于他從木偶戲的表演精髓中,提煉出一種“受限中的美學”,并將其熔鑄于畫布之上。戲臺上的木偶精靈,在藝人指尖的精微操控下,能完成倒酒、拔劍、變裝、起舞、匍匐、征戰等近乎人類的繁復動作,于一顰一笑間,動人心魄。卓朝暉以短促奔放的表現主義筆觸,勾勒木偶靈動的姿態,捕捉的正是這“絕對服從”與“高度表現”交織的悖論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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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朝暉《漢唐遺韻-提線木偶戲八》 120cmx150cm 油畫 2022年
油彩的堆疊與流淌,摹寫的不僅是木偶的肢體動作,更是那股在嚴密程式的禁錮下,依舊蓬勃勃發的內在生命力。作品由此揭示出一條存在主義的真理:絕對的自由或許只是鏡花水月的幻象,而真正的生命能動性,恰誕生于對限制的深刻認知與精湛駕馭之中。這與莊子筆下“庖丁解牛”的寓言精髓,一脈相承——當技藝臻于化境,所有的束縛,皆可化為游刃有余的廣闊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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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朝暉《漢唐遺韻-提線木偶戲十》 130cmx70cm 油畫 2022年
卓朝暉以“提線木偶”為支點,不僅鑄就了獨樹一幟的“朝暉印象”,更完成了一次意蘊深遠的文化敘事。他將莆仙地區“延伸至當代”的非遺活態,從“八卦型舞臺”乃至現代“天橋立體高臺”的方寸之地,引入當代油畫的精神場域。他的畫作,是對“舞臺現代審美”需求的高雅回應,更是對“古老藝術當如何創新”這一時代命題的深刻踐行。近年,他的創作雖轉向《秘境》系列等生命主題,然“提線木偶”階段所確立的精神內核——于束縛中探尋自由,于程式里寄寓深情——已然沉淀為其藝術生命的底色,融入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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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朝暉《漢唐遺韻-提線木偶戲十一》 170cmx120cm 油畫 2023年
卓朝暉畫中那些懸垂的絲線,一端系著木偶的手足身軀,另一端隱沒于幕后的暗影之中,操控者的面目模糊不清,卻始終以一種無形的力量,主導著臺前木偶的舉手投足。這種視覺建構恰似對現實世界的隱喻——人生在世,何嘗不像提線木偶一般,被時代浪潮、社會規則、人際羈絆等諸多“無形之線”牽引?但卓朝暉的高明之處,在于并未將這種關系推向“宿命式”的悲觀。他筆下的木偶,雖身懸絲線,眉眼間卻透著一股鮮活的神采,衣袂的褶皺里藏著動態的張力,仿佛在程式化的動作中,暗藏著掙脫束縛的渴望。這種“束縛中的生機”,讓作品超越了對民間藝術的復刻,上升為對個體存在的深度思考:當“被操控”成為無法回避的生存常態,人該如何在限定的框架里,尋得精神的自主與靈魂的突圍?在懸絲之舞中,我們照見自身存在的限度,也瞥見了在那限度之上,靈魂所能企及的自由高度,不是嗎?
文/鄭梧沐,福建泉州人,字子潤,號秋山枕書,泉州市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藝術媒體“八鏈名人”主編
藝術家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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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朝暉
卓朝暉,1968年生于福建莆田,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研修班結業。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福建省美術家協會會員,莆田市第八屆人大代表,吳冠中藝術館特聘畫家。
1987年美院畢業后深耕油畫創作,曾赴深圳從事油畫行業十余年。2015年起,他以《鄉戲》《漢唐遺韻—提線木偶戲》等系列作品為核心,多次入選中國美協主辦的全國性展覽并獲優秀獎,包括“全國新文藝群體美術作品展”“精神·圖式——中國寫意油畫雙年展”等。2023年在莆田舉辦“浮世繁華”個人作品展,展出《提線木偶戲》《上元系列》等七十余幅作品。近年,其藝術視野進一步拓寬,作為莆田國際油畫城核心入駐藝術家,其創作推動了本土油畫產業的探索與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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