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漢的煙酒茶緣記
文/肖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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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茶,好酒,老旱煙,一天快活如神仙!這是村里大漢兒老漢常掛在嘴邊的話。
他生來就是高喉嚨大嗓子,身材魁梧,排行又是老大,人們還是習慣地稱呼他為“大老漢”,隨便說一句話半里路都能聽得見,拳頭捏著就有碗那么大。
大老漢人奇,個性怪。嗜煙、好茶、更貪杯,他吃煙、喝酒、喝茶的名氣很大,四鄰八鄉沒有人不知道的。特別是他的那煙袋鍋子是足夠讓人驚詫莫名,銅煙鍋子,銅煙嘴兒,柘樹做的煙袋桿子,釘頭拐腦,凸凸凹凹的,光是銅煙鍋子,煙哨子就有三尺來長,兩斤多重,煙鍋子背上還幫了拇指粗的銅冠子是怕嗑煙灰時,怕用力大了把鍋子給嗑翻了。柘樹做的煙袋桿子就有大酒盅子粗細,樹桿子原是長滿了鼓起尖凸的柘樹刺瘤兒,他可不是用刀來削平,而是用剪刀將扎手刺兒細心地剪掉,生怕傷著了那鼓凸瘤子的部位,不好看了,然后用八號鐵絲在火爐里燒紅照著樹心,給煙桿烙眼兒,烙好后再用繩子綁起來掛在房檐下下面墜上石頭拉直晾干,這才剝皮用砂紙細細地打磨直到手感光滑細膩了,再漆上土漆。
功夫不負有心人,那煙桿子打磨的是油光锃亮,光潤如冰,照得人影兒,安上銅煙嘴兒,銅煙鍋子,五尺多長,再系上用黃麂子皮做得能裝兩三斤煙絲兒,軟得像綢緞似的煙荷包兒。他那煙荷包兒真是做得太精致了,薄麂子皮做的大小幾個流蘇兒(耍須子),上面串著五光十色的玻璃珠子,表面被他用手經常摩挲得油光水滑的,是十分的好看。
大老漢愛煙愛酒愛茶愛得跟命一樣的,寧舍三天飯,不舍一袋老旱煙。這個大煙袋是走路時杵手,當拐杖,坐下裝上煙絲吃煙,幾乎是煙袋不離嘴,手上不離茶碗,一手還要拿著酒缸子,他的煙癮、茶癮、酒癮可不是一般的大,那大煙袋鍋子,一次能裝上二三兩煙絲兒,“吧、吧”地猛地咂吧幾口,吐出來的煙氣兒,若隱若現地遮住了他的半個身子,那神情簡直讓人覺得得他真有著“煙神”的那種神神秘秘的感覺。
他嗜煙如命,但都是自己親手種的煙。身上帶著常年不離身的幾件寶貝兒,大煙袋,火鐮,火石,火紙做的紙煤子,那時候還沒有打火機,只有火柴,他是用不成那玩意兒,煙袋夠不著火,生火點煙全靠著這幾個寶貝兒,要吃煙或點火時,掏出火石火鐮,把紙煤子夾在二拇指間,左手拿著火石,右手拿著火鐮,“擦”火鐮擦過火石,火星兒落在紙煤子上。手法簡直是電光石火般,瞬間完成,吹一下那紙媒子,火焰騰起,放在地上,夠著煙就點著了。
現在,年輕人可沒見過那個玩意兒,保管紙煤子的竹筒兒做得比工藝品還精致,油光油亮的,還能防水防潮呢,火鐮火石紙媒子都是隨身帶著的,什么都能忘得了,那寶貝兒是忘不了的。
大老漢種的煙是最有講究的,有蘭花煙、火煙、高八尺煙,各有各的特點,口感,煙味兒都是不一樣的,前兩個煙的品種生長期短,是煙葉兒接不上季節的補充品。高八尺中間煙葉兩尺多長,寬大葉肥,品味淳厚是煙葉中的精品,采煙葉時,中葉以下的為腳葉煙,以上的為頂葉煙,一般都是棄之不要的,每個吃旱煙的人,種植旱煙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煙葉子的口感各有特色。
從整地栽苗、施肥、抹煙芽兒,掐煙頂子、捉蟲子、打煙葉子、穿繩、晾曬,堆碼、上色等都有一套工序和技巧,蟲子捉得不好,煙葉被蟲子咬得大窟窿小眼的,影響煙葉子品質,特別是打葉要看煙葉上油的程度,輕了不行,煙味不濃,口感不正,重了也不行,味苦煙味重,容易上火。這些活兒看似簡單,其實呀,要做得特別精細,都是他自己親力親為,從來不要別人染指。
曬煙、晾煙是煙葉制作最關鍵的時節,費時費功夫,還費力氣,不能有絲毫的馬虎和偷懶,要先在院壩搭上晾煙架子,一般吃煙的人都要曬上十幾二十繩子煙,一根繩子煙兩丈來長,房子周圍還要釘上釘子,方便掛煙,以防下雨天爛煙葉子。
早上出曬,下午收回,來來回回直到煙葉兒變微黃色時,這才拿出他頭年準備好的苞谷頭子酒,還有他的秘方噴灑在煙葉上然后整形炮制。噴上五六次以后,反復地堆碼整形,還要用板子放平,把煙堆碼整齊,上面還要壓上大石頭,
反反復復,直到那煙葉兒,一條條圓潤飽滿,烏黃亮色,看起來肉巴巴的,手感厚重,溢出縷縷清涼清新的煙氣味兒。不吃煙的人聞到這煙誘人的香氣味兒,忍不住想去聞一下,摸一把,感受一下煙葉子的品位和滋味兒。
農歷十月份,才是大老漢春風得意的季節,也是他吃煙、喝酒、品茶的高峰期。農事漸閑,年豬正肥,他有殺豬的手藝,只要有人家請他去殺年豬,他便早早地掮上掂著殺豬刀具籃子,手上杵著他那煙荷包裝滿煙絲兒油光锃亮的大煙袋,邁著穩健的步子出發了。
有一次他剛走到殺豬人家門口不遠處,“水燒開沒有?”一聲喊,主人家忙于準備殺豬的活兒,沒防備,那半拉不大的狗娃子“嗖”地就奔大老漢去了,大老漢沒防著突如其來的這一招兒,趕緊生風似的伸出他那大煙袋鍋子向狗娃子頭一揮!這狗娃子嘴里“杠、杠、杠、杠”地叫著向后退,退、退、退、眼睛一翻白沒氣兒了。
“呵?”
“你這個狗東西這是咋的了?我有沒有打上你?你還真給我撒起賴來了,難道是還想賴上我不成?”
上前一看,這狗娃子早已經沒氣兒了。主人家忙不迭地跑上前來趕緊說“沒事兒,沒事兒,今年上年才逮的狗娃子,沒見過陣仗,叫你這大煙袋鍋子給嚇死了,剝了皮中午給你下酒壓驚好了。”
“看看,豬還沒開始殺先把狗子給整沒了,你看這事整的?!”
“小事,小事,水開了,趕緊殺豬吧。”主人家忙著給大老漢安慰寬心,立馬支起了殺豬凳兒。不到半天工夫,兩頭過年豬已經是毛凈肉白的了,收拾得整整齊齊干凈利落,大老漢進得屋來。
“主人家,給我找個大缸子,抓點茶葉,稍多點,來個大碗茶,我老漢準備咂煙喝茶了。”大老漢喝茶不是很講究,但是很特別。
主人家馬上給他遞來一個大搪瓷缸子,里放了大半兩茶葉,大老漢接過茶缸兒,用火鉗把火爐里的火炭兒刨出來歸在一起,茶壺放低燒得水花兒四濺,拈一個大一點的火炭放入茶缸里,端著茶缸子在紅火炭上抖著茶缸子,細火慢焙,漸漸地茶缸里有了茶香,端起茶缸子對著茶壺嘴兒“嗞”的一聲爆響,激得水霧騰起,茶的香味彌漫了整個屋子,頓時讓人覺得神清氣爽,舒暢無比。
他吹去缸子上面的茶沫兒,撈出火炭兒,把茶水缸子煨在火爐邊的炭火旁,這才開始拿起那大煙袋鍋子,從煙荷包里掏出他那寶貝兒般的煙絲兒往煙鍋里裝起煙來。“吧嗒、吧嗒”咂了幾口,煙氣味兒飄散開來,讓人感受到煙氣味中有股淡淡的酒香味和清涼清新的氣息。煙癮過足了,這才端起溫熱的茶缸子滿滿地喝了起來,續上水又依然煨在火爐邊。
有人聞著他煙味兒的香氣味兒饞得不行,眼睛盯著大老漢的煙荷包里的煙絲兒,挪不開神,大老漢馬上會意,在煙荷包里,一個人給摳上那么一小撮撮兒,“唉,還不知道你們吃得了這煙不?先嘗嘗煙味兒吧?”
別人都是拇指大的煙鍋子,還沒有裝滿半鍋子,“吧嗒”,“吧嗒”地吃了幾口。
“啊呀!這老爺子的煙葉子,就是不一般呀,煙味兒一點也不苦辣嗆人,清涼清涼的滋味兒,有‘滿口生津’的感覺嘞!”
“是的吧?什么叫功夫不負有心人?一袋旱煙十年功呀?這可是磨出來的,吃煙那是不能將就的,哪像你們的旱煙葉子跟紙一樣的,黃飄飄的,吃著蠻上火,煙味苦辣嗆人。”
大老漢興奮地打開了話匣子,高嗓門兒,“這吃煙、喝酒、喝茶雖然是平常不過的事兒,但也有很多講究,你不要小看了它,這個大缸子喝茶,缸子大、茶水足、熱氣濃,喝起來,感受是不一樣的。”
“就拿這個大缸子炭火焙茶來說吧,你以為上焙下烤,把茶烤焦了,其實沒有,焙烤的過程中在不停地抖動,茶葉接受的是溫度,用溫度把茶葉的香氣激出來。”
“再加上滾燙的開水的沖泡,茶的香味兒,滋味兒爆發出來,茶的香氣味立時入肺入腦入心入腸胃,你會有毛孔張開,血管通暢,腸胃滋潤的感覺。”
“再咂吧幾口老旱煙,再‘咣’上一缸子苞谷老燒酒,自然是神清氣爽,全身舒暢輕松,不像你們喝茶,不管水開不開,溫度夠不夠,泡上水,冷也是一口,熱也是一口,簡直把茶葉給糟蹋了。”
“再說了,這熱茶喝著心腦通暢,毛孔張開,加上酒味兒的烈性辣勁兒涌上來,身子在熱氣酒勁兒的蒸騰下,激出一身毛毛汗,把身體內的瘀毒硬是給攆出來了。”
“全身通透輕松,身子骨不好才怪嘞,你們自己看看,我老漢一年三病兩疼的時候有幾次?還不是全賴著這老旱煙、大缸子酒、大碗茶給‘杠’起來的!”
“哈哈哈哈哈,難怪我看老爺子你額頭放亮,皺紋舒展,臉泛紅光,難道這都是大碗茶,老旱煙,苞谷老燒酒的功效啊!”
“你以為呀?我這老旱煙還能治病呢,這大煙袋桿子里的煙油治個爛腳丫子,長疔瘡,火癤子,牛皮癬什么的,那可是靈丹妙藥了,我這煙袋平時是不透的,有要用的,我給他們透一點出來拿回去反復抹幾次就好了。”
你還別不信,有一次鄰居有一個半歲的孩子,哭的是一聲比一聲緊呀,那時候條件差,村里又沒醫生,路又遠,全小路,大人急得團團轉,冷汗直流,沒了主張。
大老漢聽到了,“咋回事?哭成這個樣子了?”“這娃兒是肚子疼,我來給治一下子”,說著就往大煙袋鍋子裝煙絲兒,點上火“吧吧”猛吃幾口,然后對著孩子肚臍眼兒吸去,一袋煙沒完,孩子哭聲立止,笑了起來,“好了,你看,沒想到我這老旱煙還作用挺大的。”
“哈哈哈哈哈”大家哄堂大笑……
說話間,主人家已經支好了桌子,“不謆經了,快來吃飯”!大家忙把大老漢請到上席,“給我來個碗、缸子啥的,小杯我可是不要的,太麻煩,心里慌。”
這大老漢喝起酒真是“嗨”!從來不拿小杯兒淺斟慢酌的,不是碗就是大缸子,一口“咣”上二三兩、半把斤。
上席只能坐他一個人,那個大碗酒、大缸子茶,外加還有一個大煙袋,喝著酒,時不時地還要咂吧上幾口煙,來缸子茶,手腳都閑不下來。
別人擠不上位兒,只有靠邊兒坐起,酒菜擺好,掌酒壺的忙給大老漢滿上了一缸子。
酒壺還沒挪開,“啊呀”,半缸子酒沒了。
“你們整歡些!我可是半缸子酒進肚子了。”
“我們酒都沒有倒上,你一口就是半缸子,等到我們開喝,你不就喝放下了?我們哪有興致喝了?”
“你們細斟慢咽的我搞不來,我是酒要大缸子的,肉要大塊兒的,”說著又猛咂了幾口煙,在火爐邊上端起茶缸子美美地喝了幾大口熱茶,臉泛紅光,細密的毛毛汗出來了。
“你們看,這缸子酒七八兩上斤的,在我手上也就兩三口也就給它‘咣’了。”
“喝酒喝得就是一身豪氣!酒醉英雄漢,飯脹悶人心……”
說著端起缸子,“嗞”的一口干掉了,掌酒壺的連忙給他的缸子里續滿酒,農家自釀的苞谷老燒酒綿而不烈,沒有買的酒口勁爆,后勁還是有的。
“我一缸子酒已經咣當了,你們還沒開干?”
“我們哪有你那么大的酒量,跟武松一樣的,三碗酒不過崗,他喝了十八碗,還打死了景陽景崗上的老虎”。這句話激起了大老漢的興致,大老漢記憶力特別好,喝酒了喜歡擺古今,前朝后代的英雄故事,他都能娓娓道來。最拿手,最喜歡擺的就數武松打虎了,他喜歡大碗喝酒的氣概,這是他一生的豪氣!
他拿上大煙袋又咂吧了幾口,煙鍋子在火爐坎上梆、梆、梆嗑盡煙灰子,收拾起來放在一邊,把他那大茶缸子端在手上把熱茶喝了個干凈。
“咣”,又喝下去了半缸子酒。
“唉,還武松呢!我老漢生不逢時啊,這太平盛世的,不說是虎,現在連狼都沒得一個,英雄無用武之地嘛!”
“你們早上都看到了,那狗子不就是我大煙鍋子在腦殼上揮了一下,還沒挨上,晌午狗肉你們都吃到嘴里了。要是有老虎,我在馬道子梁上,青龍山上放羊子遇上了,給它一大煙鍋子,敲上一爆栗子,說不上讓你們飽餐一頓老虎肉呢!”
“也許我真能喝他十八碗酒,還不用那哨棒什么的,光我這根煙袋鍋子,就打得它一塌糊涂。”
“哈哈哈哈哈,老虎怎吃得住你這大煙袋鍋子,嗑爆栗子,只是我等沒有那般口福呀,今生是沒那份指望的了。”
“嗞”,再來他一缸子,恍惚間,兩缸子苞谷老燒酒就變成了他臉上的紅暈了,他重新給大煙鍋子裝滿煙絲兒,伸到火爐里點上,“吧嗒,吧嗒”地吃上了一歇……
“看看,我都整了兩缸子了,你們還沒喝起勁兒?光聽我喳呼了?菜都涼了,皰湯肉講究的就是個‘熱’和‘鮮’。”
“我們也沒有你那個酒量和精氣神兒呀!”
“這都是那老旱煙,大碗茶,大缸子酒‘杠’著的,沒有了它們,我哪有現在的精氣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來,我們也向老爺子學一把,也拼他一個。”
“嗨,這個酒要是‘杠’起人來還真是勁爽啊!立馬就有了精神氣兒。”
“拼!”
“來,再拼一個!”
“咣”“咣”!杯來盞去,高潮陡地起來了……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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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玉城,陜西平利人,在《陜西農村報》《安康日報》《平利文學》等報刊發表散文若干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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