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慶榮 ：記憶深處永不褪色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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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的年味，是時光深處的一抹紅，是灶臺上飄起的煙火氣，是屋檐下燈籠的溫柔低語，是孩子們口袋里糖果的甜蜜秘密。它從臘月開始醞釀，隨著鞭炮聲漸濃，直到除夕夜達到頂點，又在正月里緩緩消散，留下一地的歡喜與眷戀。它不僅是節日的符號，更是心底最深的鄉愁，是歲月里永不褪色的記憶。

那時的春節年味，是從臘八開始的。臘八那天，天色微亮，巷子里便飄起裊裊炊煙，家家戶戶的灶臺上都升騰著熱氣，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粥香。祖母系著藍布圍裙，站在灶前，手里握著一把磨得發亮的長柄木勺，緩緩攪動著鍋里的臘八粥。米粒與紅豆、花生、蓮子、桂圓在滾水里翻騰，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仿佛在演奏一首溫暖的冬日序曲。孩子們早已按捺不住，圍在灶臺旁，小手凍得通紅卻不肯離開，眼巴巴地望著鍋里翻滾的熱氣。那熱氣裹挾著甜糯的香氣，飄散在廚房的每一個角落，也鉆進他們的鼻尖，勾起滿心的期待。祖母一邊攪動，一邊絮絮叨叨地講著古老的傳說：“臘八粥里藏著福氣，喝一碗，來年平安又順遂。”孩子們聽得入神，仿佛那熱氣里真的裹挾著整個冬天的幸福，也藏著一整年的希冀。窗外，寒風呼嘯，樹枝上掛著晶瑩的霜花，而廚房里卻暖意融融。灶火映紅了祖母的臉龐，也照亮了孩子們的笑顏。臘八粥的香氣，就這樣成了年味的開端，帶著家的溫暖，一點點浸潤著每個人的心田。待到粥熬得濃稠，祖母盛出一碗碗熱騰騰的臘八粥，撒上一勺紅糖，孩子們捧在手里，小口啜飲，甜在嘴里，暖在心里。這一刻，仿佛時光也慢了下來，所有的等待都化作了滿足。

過年前十天，家中便早早地熱鬧起來，仿佛連空氣里都彌漫著一種喜慶的期盼。父親踩著梯子，在院子里掛起一對紅燈籠，那抹鮮艷的紅，宛若冬日里的一團火，驅散了寒風，點亮了一年的希望。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映得院墻都染上了暖意。我和弟弟趴在窗臺上擦玻璃，哈上一口熱氣，玻璃上便凝出一片白霧。我們用手指在上面畫出歪歪扭扭的“福”字，看著它慢慢消失，又樂此不疲地重新畫上。窗外的陽光透過干凈的玻璃灑進來，房間里頓時亮堂了許多。母親是家里最忙碌的人。她不僅要趕制全家人的新衣，還要準備年貨。我常見她在燈下穿針引線，手指靈巧地翻飛，針線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線用完了，她便用牙齒輕輕一咬，動作利落又干脆。縫好的新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散發著淡淡的棉布香。祖父是我們排房的“書法家”，每到過年，他都會把方桌搬到院子當中，鋪開裁好的紅紙，為鄰居們寫春聯。他提筆凝神，手腕微微一抖，墨跡便在紙上蜿蜒開來，一筆一劃都透著股莊重勁兒。寫完一幅，祖父常要退后兩步，偏著頭端詳，有時眉頭一皺，竟會突然扯下重寫。鄰居家的孩子們都跑來看，有的還跟著在空中臨摹，小臉凍得通紅也不在乎，嘴里還念念有詞：“橫平豎直，點畫分明……”最難忘的是看祖母在廚房里忙碌。她做的紅燒肉和炸肉丸子是過年的重頭戲。肥肉燉得晶瑩剔透，用筷子一戳，便顫巍巍地晃動，散發出濃郁的醬香。我和弟弟扒在廚房門框上偷看，祖母便夾起一塊冒著熱氣的瘦肉，吹涼了塞進我們嘴里。那滋味，咸香中帶著一絲甜，后來再也沒嘗到過。炸肉丸子時，油鍋“滋滋”作響，金黃的丸子在鍋里翻滾，香氣四溢，饞得我和弟弟直咽口水。那些年的春節，雖然簡單，卻充滿了溫暖和儀式感。每一件小事，都仿佛被時光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成為記憶中永不褪色的畫面。

大年三十的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孩子們便已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躍。他們早早換上了嶄新的衣裳，衣角還帶著淡淡的棉布香，小手里攥著五彩斑斕的糖果和紅紙包裹的鞭炮，仿佛握住了整個節日的快樂。笑聲像一串串銀鈴，在巷子里輕盈地跳躍，時而清脆，時而悠揚，為冷冽的冬日添了幾分暖意。鞭炮聲是年味最熱烈的伴奏。從晨光熹微到夜幕低垂，噼里啪啦的聲響此起彼伏，像一串串跳動的音符，為舊歲奏響歡快的送別曲，又似為新歲拉開序幕的激昂樂章。偶爾一聲震天的“砰”，引得孩子們驚叫著捂住耳朵，隨后又咯咯笑起來，眼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父親踩著木梯，小心翼翼地往門框上貼春聯。紅紙黑字，墨香四溢，每一筆都飽含著對來年的期許與祝福。他總是格外認真，一定要左右對齊，上下對稱，仿佛這門框上的紅紙是承載全家希望的圣物。貼完后，他退后兩步，瞇起眼睛端詳，時而皺眉，時而點頭，那副專注的模樣，活像個老學究在批閱一篇錦繡文章。母親則在廚房里忙碌，灶臺上的蒸汽氤氳著飯菜的香氣，鍋里燉著年夜的硬菜，咕嘟咕嘟的聲音像是節日的低語。窗外的鞭炮聲與屋內的鍋鏟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團圓的交響曲。整個院子洋溢著濃濃的年味，每一處細節都在訴說著辭舊迎新的喜悅。

年夜飯的氣息從正午時分便悄然彌漫開來，將整個屋子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香氣中。祖母的拿手菜——紅燒肘子，在黝黑的鐵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濃郁的湯汁不斷冒著泡，散發出誘人的肉香。偶爾，幾滴油星調皮地蹦到灶臺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瞬間凝結成晶瑩的小油花，像是點綴在灶臺上的星星。廚房的另一邊，母親正忙碌著揉面。面團在她靈巧的手中逐漸變得光滑柔韌，隨后被搟成一張張薄如蟬翼的圓面皮。餡料是提前拌好的，白菜和豬肉的鮮香交織在一起，再淋上幾滴香油，光是聞著就讓人垂涎欲滴。我們這些孩子也湊熱鬧，學著大人的模樣，笨拙地把餡料包進面皮里，再用手指捏出花邊。可惜手藝不精，捏出來的餃子總是歪歪扭扭，有的甚至露了餡，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盡管如此，這些“丑餃子”卻成了年夜飯桌上最特別的風景，承載著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溫情。屋外寒風呼嘯，屋內卻暖意融融。廚房里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玻璃窗，隱約能聽到遠處零星的鞭炮聲，年的味道就這樣一點點濃郁起來。

除夕的傍晚，暮色如紗，輕輕籠罩著礦山與城市。家家戶戶的煙囪里，炊煙裊裊升起，仿佛在向天空訴說著團圓的喜悅。廚房里，鍋鏟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如同一首歡快的交響曲。紅燒肉的醬香濃郁醇厚，清蒸魚的鮮美滑嫩，糖醋排骨的酸甜可口，還有那金黃酥脆的春卷、飽滿多汁的餃子，各種香氣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場令人垂涎的味覺盛宴。大人們的身影在灶臺間忙碌穿梭，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卻掩不住嘴角的笑意。偶爾，他們會用筷子蘸一點湯汁，輕輕嘗一口，滿意地點點頭，仿佛這一年的辛勞與牽掛，都在這一刻化作了舌尖上的幸福。遠處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密集而熱烈，像是為即將到來的年夜飯奏響了一曲歡快的序曲，也為新年拉開了序幕。飯桌上，碗筷擺得整整齊齊，晶瑩剔透的酒杯里倒滿了醇香的美酒。熱氣騰騰的菜肴散發著誘人的光澤，紅燒肉泛著油亮的琥珀色，魚身上點綴著翠綠的蔥花，糖醋排骨裹著晶瑩的醬汁，每一樣都令人食指大動。長輩們舉起酒杯，祝福的話語如春風般溫暖，笑語盈盈間，臉上的皺紋里盛滿了欣慰與滿足。孩子們則興奮地圍坐在桌邊，眼睛緊盯著那一盤盤餃子。傳說中，吃到包著硬幣的餃子的人，新的一年會好運連連。于是，他們爭先恐后地夾起餃子，咬開的瞬間，笑聲清脆如銀鈴，撞碎了冬夜的寂靜。屋子里，暖黃的燈光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空氣中彌漫著溫馨與歡樂的氣息。這一刻，時光仿佛靜止，所有的美好都被定格在這頓團圓的年夜飯中。

守歲時，家中的氛圍總是格外溫馨。祖父從木柜中取出那副他珍藏多年的象棋，棋子溫潤如玉，每一顆都承載著歲月的痕跡。火爐里的炭火噼啪作響，映紅了父親專注的臉龐。他們相對而坐，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與屋外此起彼伏的爆竹聲交織在一起，仿佛在演奏一曲春節的交響樂。祖母和母親圍坐在炕上，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嗑得“咔咔”作響。她們的話題從過去的艱辛歲月聊到未來的美好憧憬，言語間滿是生活的智慧與溫情。偶爾，祖母會抬頭看一眼棋局，笑著搖搖頭，又低頭繼續手中的活計。院子里，孩子們的笑聲如銀鈴般清脆。他們手持煙花棒，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線，像流星般短暫卻璀璨。煙花的光芒映在他們興奮的臉龐上，照亮了除夕夜的每一寸角落。偶爾，一顆爆竹突然炸響，嚇得他們尖叫一聲，隨即又歡笑著追逐打鬧起來。這一刻，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春節的年味在每一個人的心頭縈繞。爐火的暖意、棋局的博弈、家常的絮語、孩童的嬉戲，共同編織成一幅溫馨而鮮活的年畫，定格在記憶的最深處。

午夜時分，父親披著一件舊棉襖，手里捏著一把香火，輕聲喚我們到院子里去。月光如水，灑在積雪覆蓋的地面上，映出一片銀白。他小心翼翼地將香火遞給我，火光在他粗糙的掌心跳躍，映照出他眼角的皺紋。我卻因為害怕那閃爍的火苗，遲遲不敢伸手去接。父親笑了笑，沒有責備，只是輕輕握住我的手，將那根香火塞進我的掌心。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我們一同彎下腰，將香火湊近爆竹的引線。火花嗤嗤地竄起，像一條金色的小蛇，蜿蜒著向爆竹爬去。我的心跳隨著火花的逼近而加速，忙不迭地捂住耳朵，眼睛卻忍不住睜得大大的，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突然，“啪”的一聲巨響劃破夜空，紅色的紙屑如蝶翅般四散紛飛，在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像下了一場小小的紅雨。紙屑飄落在雪地上，紅白相間，煞是好看。我仰起頭，只見滿天星斗璀璨如鉆，亮得驚人，仿佛在為這一刻的歡愉而閃耀。父親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容，那一刻的溫暖與喜悅，至今仍在我的記憶中熠熠生輝。

記憶中的春節年味，總是彌漫著一種溫暖而厚重的氣息，仿佛時光的褶皺里藏著無數甜蜜的秘密。而最令人心動的，莫過于那壓歲錢的驚喜，它像一顆小小的火種，點燃了冬日里最明亮的期待。當零點的鐘聲穿過風雪傳來時，祖父總會在這時緩緩起身，從他那口斑駁的老木箱里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壓歲錢。那是嶄新的票子，散發著淡淡的油墨香，像是歲月剛剛印下的痕跡。祖母則在前一夜，就著昏黃的燈光，用紅紙將它們一一包成小元寶的模樣，每一折都傾注了她對兒孫的疼愛。紅紙包裹的不僅僅是錢幣，更是長輩們沉甸甸的祝福。那些紅色的“小元寶”，像是被賦予了某種魔力，握在手心里，連心跳都變得格外清晰。我們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枕頭下，仿佛這樣就能將這份幸福牢牢鎖住。那一夜，夢都是甜滋滋的，仿佛能聞到空氣中飄散的糖果香，聽到遠處隱約的爆竹聲，還有廚房里飄來的年糕的甜膩。每次回想起來，那些年的春節，不僅僅是壓歲錢的驚喜，更是一種無法復制的儀式感。它承載著家的溫暖，親情的厚重，以及歲月里最純粹的快樂。

如今的春節年味，似乎少了些煙火氣，多了些現代化的痕跡。超市里琳瑯滿目的速凍餃子代替了母親手搟的面皮，指尖輕點的電子紅包取代了紅紙包裹的壓歲錢，冰冷的屏幕連接了遠方的親人，卻少了掌心相觸的溫暖。科技的發展讓生活更加便捷，卻也悄然稀釋了那些曾經充滿儀式感的瞬間。可每當雪花簌簌落下，或是一聲遙遠的爆竹劃破夜的寂靜，記憶中的春節年味便如潮水般涌來——灶臺上蒸騰的熱氣氤氳著紅燒肉的咸香，母親的身影在廚房里忙碌，父親貼春聯時總愛念叨“福到福到”；孩子們提著紅燈籠在雪地里奔跑，笑聲點亮了冬夜的寒；一家人圍爐夜話，嗑著瓜子，聽長輩講述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卻依然笑得前仰后合。春節年味，不僅僅是食物的香氣、鞭炮的喧鬧，更是一家人團聚的溫情，是歲月沉淀下的默契與牽掛。它藏在母親包的餃子里，躲在長輩遞來的紅包中，流淌在兄弟姐妹間的嬉鬧里。即使時代變遷，即使高樓大廈取代了青磚瓦房，那份對團圓的渴望、對幸福的追求，始終未變。

春節年味，從未真正遠去。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悄然生長在我們心底最柔軟的角落，成為我們無論走多遠都念念不忘的鄉愁。

作者簡介

賈慶榮，山西省大同市人，國企政工工作者，閑暇喜歡寫作，以文字為伴，抒寫詩意生活，詩歌、散文常發網絡平臺和紙質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