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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桂全
透過文獻看越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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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為什么建在西北面
越都城由勾踐小城和山陰大城(郭)兩部分組成,小城在西北,大城在東南。在功能配置上,前者主要是越王宮臺區,后者則是經濟中心和生產基地。對于這種西城連接東郭的封閉式都城制度的形成過程,楊寬先生在他的《中國古代都城制度史研究》中認為,按照城郭連接的不同布局,可以“劃分為三個時期,即商代是有城無郭的時期;從西周到西漢是西城連接東郭的時期;從東漢到唐代是東西南三面郭區環抱中央北部城區的時期”。作者還特別以《吳越春秋》“筑城以衛君,造郭以居民”為例,說明西城連接東郭的空間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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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踐大小城圖
始建于越王勾踐七年(公元前490年)的越國都城,可以說是西周到西漢時期都城制度的產物。不僅建都時間在同一時期內,而且在都城形態的選擇上,同樣體現了越國君臣對周王朝都城制度的尊重。《吳越春秋》卷第八寫到勾踐打算“定國立城”時,范蠡首先想到的是“古公營城”和“周原古都”。范蠡所說“古公”便是古公亶父,是西周滅商湯后周朝都城即周原古都的營建者。周原古都在今陜西省寶雞市扶風縣、岐山縣一帶,2015年被列入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成果顯示,周原古都由小城和大城兩部分組成,總面積33平方公里。小城在西北,面積175萬平方米;大城在東南,面積250萬平方米。東邊還找到了城門遺址。越都城的小城和大城地理位置與空間結構,與周原古都保持高度一致,這絕不是偶然巧合。
將小城置于越都城西北面,應該是周代禮儀制度所使然。小城的主體建筑是越王宮臺,在禮儀制度中屬于尊者、長者之位。《禮記》卷二:“席南鄉(向)北鄉(向),以西方為上。”王充進一步指出:“夫西方,長老之地,尊者之位也。尊長在西,卑幼在東”(《論衡·四諱篇》)。這種“坐西朝東為尊”禮制,反映在都城制度上,就是小城在西,大城在東;反映在墓葬制度中,就是東西朝向建墓(如印山越王陵);反映在主賓關系時,就是“西賓東翁”(如官員與師爺)。在中國傳統社會里,禮儀規范,可謂無時不在、無處不有。
按照周禮筑造的小城,《越絕書》《吳越春秋》等文獻都有記載,由于文字古奧和書寫習慣等原因,理解上有一定難度。但是,綜合考察西周以來的都城制度,以及小城的地理位置、周邊環境、主要建筑和規劃理念等因素,小城及其越王宮臺,就在今府山東南麓。要不然,后來楊素將小城擴建為周長10里的越子城,該作何解釋?
越王宮臺的后續記載說明了什么
小城內的最大單體建筑,非越王宮臺莫屬。《越絕書》載,宮臺“周六百二十步,柱長三丈五尺三寸,霤高丈六尺。宮有百戶,高丈二尺五寸”。按照戰國時期每尺23.1厘米換算,越王宮臺建筑周長859.32米,柱高8.15米,檐高3.7米,門戶高2.89米,規模之大,建筑之宏偉,即使在今天看來,也是驚人之舉。但任何宮臺建筑,無論設計多么科學、用材多么講究、技術多么高超,在歷史滄桑面前,新舊交替、功能轉換、遺物呈現等演化環節都是不可避免的。而宮臺的后續記載,就為我們追尋越王宮臺原址提供了證據鏈。
應該說《越絕書》對越王宮臺的記載最為詳盡,但它同時也記載了到東漢初越王宮臺已經變為“倉庫”的事實。在古代,倉庫其實也是官署的組成部分,說明宮臺的使用功能發生了變化。需要指出的是,秦統一六國后實行郡縣制,會稽郡治設于吳(今蘇州),而掌管郡兵的都尉治則在山陰。這時的山陰城,既是會稽都尉治,又是山陰縣治。沿用宮臺區為都尉治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所謂的“倉庫”或許就是軍貨庫。
東漢順帝永建四年(129),實行吳、會分治,會稽郡還治山陰。這時的會稽郡治建筑,就在越王宮臺區原址上。酈道元《水經注》稱:“州郡館宇,屋之大瓦,亦多是越時故物。”會稽郡治館宇建筑材料的傳承使用,說明越王宮臺與后來郡治館宇之間的連續性,是一清二楚的。酈道元所謂的“大瓦”,民間也稱板瓦,后在袍江里谷社春秋戰國遺址中,也有少量板瓦和圓形筒瓦出土(《紹興文物志》)。以越王宮臺的重要地位,相信建筑材料中,不僅有大瓦,應該還有筒瓦,而且繼續在郡治館宇建筑中出現,也很正常。
更不該忽視的是,晉太元(376—396)中,也曾在會稽郡治的廳柱下掘得過古銅罌,嘉泰《會稽志》卷第13引《輿地志》載,這是“勾踐所藏”。并載:“太元中,謝輶為郡守,掘郡廳柱下深八尺,得古銅罌,可容數斗,題作越王,字文甚分明,是今隸書,余不可識,輶以為范蠡厭勝之術,遂埋之。”“厭勝”是越國常見巫術,謂能以詛咒取勝。無論古銅罌是勾踐所藏,還是范蠡所“厭”,都說明是營建越王宮臺時所埋,是在會稽郡治廳柱下發現的越國遺物。
東漢以來越王宮臺使用功能的轉換,建筑材料的沿用和勾踐藏物的發現,都是這組建筑群歷史發展的見證。但卻在無形中為我們研究越王宮臺的位置、演變和歷史連續性,提供了一組完整的實物證據鏈,非常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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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紹興府圖(錄自宋王十朋《會稽三賦》)
越都城有哪些高臺建筑
越都城文獻記載有10多處高臺建筑。這些高臺建筑,不僅是都城建筑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越國建筑文化主要特征之一。學術界認為,高臺建筑流行于戰國到西漢時期,是當時宮殿臺榭多采用的建筑形式。在建筑理念上,已經不如以前的簡樸,開始追求“高臺榭,美宮室”,出現“厚葬以明孝,高宮室、大苑囿以明得意”(《史記·蘇秦列傳》)的建筑寓意,這是戰國人蘇秦的觀點。越都城高臺建筑出現的時間更早,時在春秋末年。據《越絕書》等文獻記載,越都城內外分別建有越王臺、靈臺、離臺、駕臺、齋戒臺(亦稱齋臺)、宴臺、中宿臺(“宿”一作“指”)、賀臺、望鳥臺、昌土臺和美人宮11處。
一般高臺建筑,以高大的夯土臺為基礎和核心,在夯土版筑的臺上層層建屋,木構架緊密依附于夯土臺而形成土木混合的結構體系。將若干較小的單體建筑組織聚合在一個夯土臺上,形成體量較大、形式多變的建筑式樣。這種建筑外觀宏偉、位置高敞,非常適合宮殿建筑的需要。而越都城的高臺建筑,大多建在小山上,如靈臺建在怪山,齋臺建在稷山,越王臺建在會稽山,具體地址不詳。當然也有建在因地勢而形成的土山上,地方文獻多稱之為“丘”,如離臺在淮陽里丘,中宿臺在高平里丘,美人宮在北壇利里丘。從中不難發現,《越絕書》《吳越春秋》記載越都城建筑時,用字十分講究,高臺的臺址是“山”還是“丘”,都有明顯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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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府境全圖
越國的高臺建筑,都有各自的功能。如越王臺,是勾踐“延四方之士,作臺于外而館賢士”(《述異記》);齋戒臺,是勾踐祭祀前淋浴更衣處(《越絕書》);宴(一作燕)臺,是勾踐宴飲之所(《吳越春秋》);中宿臺,是勾踐外出時途中歇宿之所(《越絕書》);望鳥臺,《拾遺記》:“初,越王入吳國,有丹鳥夾王而飛,故勾踐之霸也,起望鳥臺,言丹鳥之異也”;昌土臺,是勾踐測量疆土,計功行賞處(《越絕書》)。以上高臺,多建于城外,越王勾踐常出沒其間。《越絕書》載:“勾踐之出入也,齋于稷山,往從田里;去從北郭門,炤龜龜山;更駕臺,馳于離丘;游于美人宮,興樂,中宿;過歷馬丘,射于樂野之衢;走犬若耶,休謀石室;食于冰廚……”
越都城內的高臺建筑,記載比較明確的有靈臺和離臺2處。“靈臺”也稱怪游臺、游臺、望云樓,在怪山上。《吳越春秋》說:“起游臺其上,東南為司馬門,立層樓冠其巔,以為靈臺。”《水經注》寫得更具體:“怪山者,越起靈臺于山上,又作三層樓,以望云物。”這種始建于周初的靈臺,目的在于登臺以觀云物(《詩經·大雅·靈臺》),即所謂觀察天象靈氣。這也是勾踐所需要的。另一處高臺建筑是“離臺”,亦稱離宮,是建于宮殿之外以供隨時游居的宮室,即孫靈符《會稽記》所謂的“離宮別館”。《吳越春秋》載“起離宮于淮陽”,《越絕書》載“離宮周五百六十步,在淮陽里丘”。宋元之際山陰徐天祜《吳越春秋》注音本,根據當時尚存的《越舊經》注曰:“淮陽宮在會稽縣東南三里”,可見離宮應在小城之外大城之內。
里閭建筑有哪些特點
越王勾踐把規劃建設越都城的任務交給范蠡時,明確要求“筑城立郭,分設里閭”,將“分設里閭”置于與“筑城立郭”同等重要地位。范蠡不愧是勾踐忠實輔臣,他完全理解勾踐意圖,在規劃建設越都城的同時,也將地方基層行政建置即“里閭”以及區域劃分體系建立起來了,因為這對于都城管理乃至國家基層社區管理,都至關重要。
“里閭”亦稱“閭里”。“里”是古代地方行政組織,始于周代,后多因之,但制度不一,有25家為一里,50家為一里,也有72家、80家、100家為一里,最大110家為一里。而“閭”的本義是里巷的大門,泛指里的門戶,自周代起,里的平面一般呈方形或矩形,筑有里墻,設里門供人出入,里墻之內則為民居。據此,“里”“閭”連用時,“里閭”既是居民聚居處,也是規劃建設的基本單元,同時在配備“里長”或“里宰”時,“里閭”又是基層社會的管理機構。“里閭制”是周代出現并持續存在的基層行政組織制度,到西漢以后才逐漸被“里坊制”所替代,但“里”作為封閉式聚居單元的性質,并沒有隨著名稱的改變而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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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府城衢路圖
作為越都城建筑的重要環節和城鄉基層社會的組織形式,范蠡究竟分設和建成了多少個里閭?其數量、規模、形態和城鄉分布又如何?據文獻記載至少出現過17個里閭,分別是東武里、東明里、南里、淮陽里、陽城里、北壇利里、北陽里、高平里、苦竹里、康樂里、安城里、富中里、練塘里、富陽里、巫里、吳王里和蘭上里。此外,文獻中還有都泗里、弘訓里、上塘里、陽中里、百官里、蜂扶里、粟里、項里、梅福里和孝家里10里。但從里名、地理位置、設置時間和相關出典看,多出現在秦漢以后,如項里、梅福里就出現在漢代,與都泗門有關的都泗里出現更遲。但這些里的出現和存在,卻告訴我們一個事實,即漢代基層行政建置,仍然實行里閭制。
文獻記載還表明,范蠡分設和建成的17個里閭中,既有在城內的,也有在城外的。《越絕書》《水經注》記載位于城內的有:東武里、東明里、南里、陽城里、北陽里、淮陽里以及城東北的北壇利里。比較而言,城外的里閭比城內多,顯然因為城外土地面積和居住人口總量比城內多。
范蠡分設的里閭,作為一種聚落形態,無論是城中之里還是城外之里,基本上都有里墻(即城郭)的,這可以從里閭的名稱和里閭的建筑兩方面得到證實。在上述里閭中,有稱“里”的,也有稱“城”的;有“里”“城”互用的;甚至還有“里”“城”并用的。如“苦竹里”亦稱“苦竹城”;“陽城里”既有“城”又有“里”;“北壇利里”亦稱“北壇利里丘土城”。再看這些里閭的建筑:如北壇利里丘土城即美人宮,《越絕書》中寫道:“周五百九十步,陸門二,水門一”,對照城郭要求,城墻、城門兩個城池要素都具備了,而且稱之為土城,表明城墻是用泥土夯筑而成的。與美人宮一樣,范蠡的封城“陽城里”,雖無周長記錄,但有水門一、陸門二,西通水路。此外,淮陽里“周五百六十步”,安城里“周二百三十步”,東武里、北陽里、高平里、苦竹里等,也都有周長或直徑的記錄。
這種里閭設城郭即里墻的建筑形制,日本學者宮崎市定研究認為,一直被保存到漢代。他說:“漢代的縣、鄉、(聚)、亭是先秦古邑國在聚落形態上的遺留。從這個意義上說,漢代的縣、鄉、聚、亭都是有城郭的。《后漢書》和《水經注》中有大量例證。”中國學者張繼海在他的《漢代城市社會》一書中指出,宮崎市定的研究是開創性的,并以《水經注》中提到的山陰苦竹里為例,說明“里在外觀上是一座城”,得出“里是城”的結論,與《越絕書》《吳越春秋》所載的“里”相吻合。
本文可參閱《紹興城市史(先秦至北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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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書李白詩越中懷古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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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桂全,研究員,紹興市文史研究館副館長,《紹興市志》總纂。有《紹興城市史(先秦至北宋卷)》《紹興城市文化論叢》《方志理論與實踐》等專著,曾獲中國地方志指導小組中國社會科學院全國優秀地方志獎一等獎,1998年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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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丨李想
審核丨戴秀麗
總期丨92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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