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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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公元927年,大丞相、吳國實際的掌權人徐溫,在病榻上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他掙扎著把幾個親生兒子叫到床前,顫抖地指著遠處一個肅立的身影,對兒子們說:“你們以后,都要聽他的。”
那個身影,就是他的養子,徐知誥。
此時的徐知誥,四十歲上下,面容恭敬,但眼神里滿是悲傷,活脫脫一個孝子賢孫的模樣。徐溫的親兒子們看著這個外人,心里五味雜陳,但終究是父命難違,只能點頭稱是。
他們以為,這只是權力的一次平穩交接。他們以為,這個被父親夸贊“諸子皆不及也”的養兄,會像父親一樣,繼續做吳國楊氏的忠臣,庇護他們徐家的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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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不知道,從這個恭敬的身影背后,是一頭隱忍了三十年的猛獸,正緩緩地睜開它的雙眼。它凝視的,是整個吳國的江山,是徐家所有的一切。
今天老達子就來帶大家看看這個騙了后世千年的彌天大謊,究竟在醞釀著什么~
孤兒逆襲,還是步步為營?
故事要從三十多年前的濠州說起。
晚唐末年,天下大亂,人命賤如草芥。一個叫李七郎的孤兒在戰火中流浪,被當時還是濠州刺史的吳太祖楊行密給撞見了,楊行密看這孩子骨骼清奇,就收為養子。
但是,楊行密的兒子們都不喜歡這個新來的野兄弟,天天排擠他。
楊行密沒辦法,就把這孩子送給了自己的心腹大將——徐溫。
徐溫見到這個孩子,非常喜歡,直接收為養子,并給他取了個新名字:徐知誥。這一年,徐知誥大概七八歲。
從這一刻起,徐知誥的人生劇本,就從孤兒求生切換到了豪門潛伏。
剛開始,他表現得堪稱養子的教科書,史書上對他的評價,就一個字:孝。
《資治通鑒》卷二百六十六里有這么一句:“(知誥)事溫甚謹,溫愛之過于諸子。”翻譯過來就是,徐知誥侍奉養父徐溫特別小心謹慎,徐溫愛他甚至超過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徐溫的親兒子,尤其是長子徐知訓,是個什么貨色呢?驕橫跋扈,殘暴不仁,在廣陵城里橫著走,連吳國名義上的國君都不放在眼里。
一邊是恭敬孝順、能力出眾的養子,一邊是飛揚跋扈、惹是生非的親兒子。徐溫心里那桿秤,早就歪了。他不止一次對身邊人感慨:“知誥,吾家之季子也。……諸子皆不及也!”
聽聽這話,啥意思?“知誥就像我的小兒子一樣親啊,我那幾個親生的,沒一個比得上他!”
這話傳到徐知誥耳朵里,是莫大的肯定,但傳到徐溫那幾個親兒子耳朵里,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威脅了。
更關鍵的是,徐知誥不光會演孝子,他還特別會做事,而且眼光毒辣。
當時,徐溫的大本營在廣陵,權力斗爭非常復雜。徐知誥沒有選擇待在養父身邊爭寵,而是主動請求外放,去了升州(就是今天的南京)當刺史。
這步棋走得叫一個絕。
他這么做,一方面遠離了廣陵這個是非之地,避免了和幾個養兄弟直接沖突,另一方面,他等于是在吳國的疆域內,給自己拿到了一塊可以獨立經營的根據地。
到了升州,徐知誥立刻展現了他驚人的政治才能。他招攬賢才,發展經濟,減輕百姓負擔。短短幾年,就把升州治理得井井有條,糧草充足,人才濟濟。
《十國春秋》里說他“招延四方之士,傾心下之,士大夫皆愿為用”。意思就是,天下的讀書人都愿意跑去為他效力。他就這樣,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建立起了自己的核心團隊和經濟基礎。
當徐溫的親兒子們還在廣陵爭風吃醋、欺男霸女的時候,徐知誥已經在金陵(升州后改名金陵)磨好了刀,攢夠了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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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的孝順與隱忍,為他贏得了養父毫無保留的信任,為他贏得了忠心耿耿的部下,也為他贏得了篡位的最佳時機。
徐溫死后,這頭潛伏的猛獸,終于露出了獠牙。
從徐家孝子到南唐李氏先祖
公元927年,徐溫一死,徐家的天,立刻就變了。
按照規矩,權力應該由在首都廣陵的徐溫次子徐知詢繼承。但此時的徐知誥,手握金陵的軍政大權,根基早已穩固。
他根本沒給兄弟們反應的機會。
他先是聯合朝中自己的黨羽,以吳國皇帝的名義下詔,把權力中心從廣陵強行轉移到了自己的地盤金陵。然后,他把徐知詢等幾個兄弟一個個調離權力核心,給個高官虛職養起來,實權全部收歸自己。
整個過程可以說是行云流水,快準狠,徐家的親兒子們毫無還手之力。他們到現在才發現,那個平時恭恭敬敬的好大哥,手段竟然如此老辣。
架空了徐家兄弟,控制了吳國朝政,徐知誥離皇位只差最后一步。
接下來,就是咱們在歷史上看過無數遍的禪讓大戲了。
先是由手下的大臣們集體上書,說吳國氣數快到了,您老人家德才兼備,是天命所歸,請您當皇帝吧!
徐知誥當然是“義正辭嚴”地拒絕:“這怎么行呢?我深受徐丞相大恩,怎么能做這種不忠不義之事!”
然后,大臣們再勸,甚至以死相逼。徐知誥再三推辭,推辭了三次,最后才“萬般無奈”、“順應天意”地接受了。
公元937年,徐知誥在金陵登基稱帝,國號大齊。吳國,這個由他養祖父的養祖父楊行密一手創立的國家,也正式滅亡了。
從一個流浪孤兒,到一個國家的皇帝,徐知誥花了三十多年,走完了這段逆襲之路。
如果故事到這里結束,那他也就是中國歷史上又一個司馬懿式的權臣篡位者。
但是,徐知誥接下來的一個騷操作,直接讓他的段位提升了好幾個檔次,也開啟了一場騙了后世千年的大戲。
稱帝兩年后,公元939年,他突然向天下宣布:
“我,不姓徐!我其實姓李!”
滿朝文武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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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稱,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孤兒,而是唐憲宗的兒子建王李恪的玄孫,真名叫李昪。當年的甘露之變,宮廷大亂,他的祖輩為了躲避追殺才隱姓埋名,流落民間的。
《資治通鑒》卷二百八十二里白紙黑字地記錄了這一幕:“(齊主)復姓李,更名昪……自言唐憲宗之子建王恪后身。”
為了讓這事兒看起來更真,他還搞了一整套的配套措施。他追封了自己上面四代的李姓祖宗,然后把國號從大齊改成了大唐,歷史上為了和李淵的唐朝區分,稱之為南唐。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效果驚人。
他從一個篡奪養父家業的家賊,一個顛覆吳國的國賊,搖身一變,成了光復大唐江山的英雄后代。
他的行為,不再是篡位,而是復國。
這一下,政治上的合法性問題,瞬間被解決了。徐家的恩情,吳國的舊主,全都被這塊李唐后裔的金字招牌給掩蓋了過去。
不得不說,這一手認祖歸宗,玩得實在是高!
騙了千年的彌天大謊
那么問題來了,李昪(咱們以后就叫他李昪了)真的是李唐皇室后裔嗎?
這事兒在當時就有人懷疑,但沒人敢說。后世的史學家,比如《新五代史》的作者歐陽修,在寫到這段時,就用了自言兩個字,意思是他自己這么說,是真是假,你們自己判斷。
司馬光在《資治通鑒》里也只是客觀記錄,不加評論。
它的核心,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政治包裝。
在五代那個“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的亂世里,正統是一個非常珍貴的資源。誰是正統?當然是李唐。盡管唐朝已經滅亡了幾十年,但它近三百年的統治,在老百姓和士大夫心中,地位是根深蒂固的。
李昪給自己安上一個李唐后裔的身份,就好比一個初創公司,突然宣布自己是世界五百強旗下的子公司,逼格和可信度瞬間就上去了。
他不再是那個出身不明的徐知誥,而是大唐烈祖皇帝李昪。他建立的南唐,也仿佛成了那個輝煌時代的延續。
更關鍵的是,這個謊言還非常成功。
李昪稱帝后,確實展現出了一代明君的風范。他吸取了五代其他國家戰亂不休的教訓,在國內實行休養生息的政策,大力發展經濟和文化。
在他的治理下,南唐成了亂世中的一片樂土,吸引了大量從中原逃難而來的文人墨客。我們今天熟知的那些南唐詞人,比如馮延巳,還有后來那位亡國之君李煜,都是在這片土壤上成長起來的。
南唐的文化藝術成就,在整個五代十國時期都是首屈一指的。
這就形成了一個奇特的歷史現象:一個靠謊言建立合法性的政權,卻創造了真實的繁榮。
這個李唐后裔的身份,就像一層華麗的外衣,掩蓋了他上位的種種不光彩。久而久之,連后世很多人都信以為真,真的把南唐看作是大唐的某種延續了。
這場騙局,不僅騙過了當時的人,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騙過了歷史。
老達子說
那現在,我們該如何評價李昪這個人呢?
從徐家的角度看,他毫無疑問是個白眼狼。徐溫對他有知遇之恩、養育之恩,把他視如己出,他卻反手就把養父一家奮斗一生的基業連鍋端了。
但從歷史和百姓的角度看,他又是另一副面孔。他結束了吳國后期的內亂,給了江南百姓幾十年的和平與安寧。在一個人命不如狗的時代,這已經是了不起的功績了。
歷史的復雜性,就在于它不是一個非黑即白的童話故事,而是一場由無數灰色人物上演的真實戲劇。
李昪最厲害的地方,在于他不僅奪取了現實的江山,還試圖去定義歷史的敘事。他用一個精心編造的身世,為自己的篡位行為找到了一個光鮮亮麗的借口,成功地進行了一次“歷史洗白”。
他就像一個高明的魔術師,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李唐后裔的身份上時,沒人再去追究,那頂皇冠最初是如何沾上鮮血和陰謀的。
這個潛伏了三十年的影子,最終不僅走到了陽光下,還給自己披上了一件金色的外衣。他的人生,或許是對成王敗寇這四個字,最深刻的詮釋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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