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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年前
大部分人還沒意識它有多偉大
文 | 羊羊
編輯 | 羊羊、耶耶
世界電影史上“恐怖片標桿之作”《閃靈》正在國內上映中,不了解點“幕后知識”,還真不容易100%理解這部神作。
1980年,斯坦利·庫布里克將斯蒂芬·金的暢銷小說《閃靈》搬上銀幕。這部的電影誕生過程伴隨著影迷的爭論、評論界的困惑,以及來自原著作者毫不掩飾的厭惡。
然而,時間證明了它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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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當4K修復版登陸中國內地大銀幕,我們得以在更清晰的畫面下重新審視這座名為“遠望”的酒店。它究竟是一個被怨靈占據的實體,還是一個家庭內部矛盾激化的心理牢籠?
這部電影傳達的恐懼,為何能穿越時空,至今仍讓人不寒而栗?
今天,讓我們一起推開“237號房間”的大門,走進電影史上最著名的恐怖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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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史“最恐怖”的電影
沒有一驚一乍
卻透著無孔不入的詭異
《閃靈》的故事很簡單:失意的作家杰克帶著妻子溫蒂和擁有“閃靈”(一種超感預知的能力)超能力的兒子丹尼,來到科羅拉多州深山里的一家酒店擔任冬季看管員。隨著大雪封山,與世隔絕,杰克逐漸陷入瘋狂,試圖謀殺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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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的“核心角色”遠望酒店
然而,在這看似傳統的“鬼屋”故事框架下,庫布里克構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心理恐怖迷宮,其恐怖感并非源于一驚一乍的“跳嚇”,而是通過視聽語言和敘事結構,緩慢滲透進觀眾的潛意識。
例如,影片的核心恐怖源頭——遠望酒店,其空間布局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比如影迷們通過反復研究發現,酒店經理厄爾曼的辦公室窗外本應是酒店內部,卻能看到戶外景色;丹尼騎車穿行的路線在邏輯上也無法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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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店經理的辦公室空間布局十分詭異
這些“錯誤”并非穿幫,而是庫布里克精心設計的陷阱,它將酒店塑造成一個扭曲的空間,以此隱喻角色,尤其是杰克,逐漸崩潰的內心世界。
觀眾和角色一樣,被困在這個邏輯不通的迷宮里,分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閃靈》拍攝時,斯坦尼康(一種攝影機穩定器)還沒有普及,這項在當時尚屬前沿的技術,允許攝影機在平滑移動中擺脫軌道和搖臂的束縛,創造出一種如幽靈般漂浮的視角。
斯坦尼康的發明者加勒特·布朗深度參與了《閃靈》的制作。他在拍攝時使用了一支18毫米的庫克鏡頭,這使得斯坦尼康能夠緊貼墻壁和門框移動,距離僅一英寸(2.54厘米)。
最經典的莫過于丹尼騎著三輪車在酒店空曠走廊中穿行的長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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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機緊隨其后,時而在地毯上靜謐無聲,時而在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轟鳴,這種聲音的驟變與平穩的運動畫面形成強烈反差,將觀眾的緊張感拉滿。
鏡頭仿佛是酒店自身的意志,一個看不見的實體,在跟蹤、窺視著這個無辜的孩子。這種前所未有的沉浸感,徹底改變了恐怖片營造空間壓迫感的方式,讓觀眾不再是安全的旁觀者,而是與角色一同被困于這座迷宮般的建筑之中。
可以說,《閃靈》既是恐怖片的標桿,又是庫布里克作者美學的濃縮體現,證明了商業類型片可以承載深刻的藝術探索。
電影留下大量未解之謎——如237房間的象征、格雷迪與杰克的關系、照片結尾的含義等。這種“拒絕解釋”的特質,激發了數十年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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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秘的237房間是《閃靈》眾多的懸念之一
其中,流傳最廣的理論認為電影是對美國原住民種族滅絕歷史的隱喻,依據是酒店建于“印第安人墳場”之上,以及片中隨處可見的原住民藝術元素。
另一重解讀則與大屠殺有關,認為杰克使用的德國打字機和反復出現的數字“42”都是歷史暴行的象征(1942年德國法西斯開始系統化實施猶太種族滅絕)。
庫布里克將大量的歷史與文化符號埋藏在影片的各個角落,使其超越了恐怖片的范疇,成為一個開放的文本,允許觀眾在其中投射自己的恐懼與思考。
《迷霧》《遺傳厄運》等無數心理恐怖片都可見其影子;甚至游戲《寂靜嶺》《生化危機7》也直接借鑒其空間與心理恐怖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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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霧》導演弗蘭克?德拉邦特:《閃靈》教會我如何在恐怖片中平衡心理恐懼與視覺沖擊
影片中許多場景也已成為全球流行文化的重要符號。
斯皮爾伯格在《頭號玩家》中,用整整一個章節復刻了遠望酒店的多個名場面;電影《功夫》中,周星馳去“非正常人類研究中心”解救火云邪神時,也致敬了《閃靈》中門后涌出血海的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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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號玩家》致敬《閃靈》中的雙胞胎女孩
目前仍在上映的《瘋狂動物城2》中,致敬《閃靈》的段落甚至被包裝成了一大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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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瘋狂動物城2》用反派猞猁致敬《閃靈》中的杰克
“片場暴君”的極致追求
庫布里克是偉大的導演
也是個“虐待狂”
斯坦利·庫布里克是電影史上最具革新精神與作者性的導演之一,他以極致的技術控制、深刻的哲學探索和跨類型的開創性,成為影壇不可逾越的高峰。
除了《閃靈》,他的代表作還有《2001太空漫游》《發條橙》《奇愛博士》等,每一部拿出來都是影史上響當當的作品。
庫布里克是一位以完美主義和對細節的極致掌控而聞名的導演。拍攝《閃靈》的過程,對所有參與者而言,都像是一場真實版的“遠望酒店”生存體驗,充滿了精神上的緊張與角力。
在執導《閃靈》之前,庫布里克剛剛完成了史詩電影《巴里·林登》(1975)。盡管該片在藝術上備受贊譽,但在商業上卻遭遇了滑鐵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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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里·林登》創新的攝影技術和燈光效果至今被影迷津津樂道
為了重新贏回觀眾和市場,庫布里克決定拍攝一部更具商業潛力的電影。他讓助手找來成堆的恐怖小說,一本一本地篩選。
據他的秘書回憶,經常能聽到書被扔到墻上然后掉在地上的聲音,直到有一天,這種聲音停止了。她走進辦公室,發現庫布里克正全神貫注地閱讀斯蒂芬·金的小說《閃靈》。
庫布里克被小說中“心理與超自然之間非凡的平衡”所吸引。在他看來,故事的巧妙之處在于,它讓你不斷猜測那些靈異事件究竟是真實發生的,還是杰克瘋狂想象的產物。這種“心理誤導”的手法,讓觀眾在懷疑中一步步深陷。
為了更好地改編劇本,庫布里克找到了小說家黛安·約翰遜合作,后者當時正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教授哥特小說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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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說家黛安·約翰遜(左)被庫布里克(右)邀請共同撰寫《閃靈》的劇本
他們深入探討了小說的心理內核,特別是弗洛伊德關于“怪誕”(The Uncanny)的理論。黛安·約翰遜回憶說,庫布里克對故事中“父親對孩子和妻子的仇恨”這一主題尤為感興趣,這與他在《巴里·林登》中對家庭關系的探索一脈相承。
庫布里克的拍攝過程以其嚴苛和反復重拍而著稱,《閃靈》更是將此推向了極致。
片中溫蒂拿著棒球棒逼退杰克的樓梯對峙戲,拍攝了127次之多,并獲得了“電影史上重拍次數最多的場景”的吉尼斯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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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戲的重拍次數曾創下吉尼斯世界紀錄
2020,吉尼斯將這一紀錄更新為148次,授予了《閃靈》中丹尼和迪克·哈洛倫討論閃靈能力的那場戲。
在《閃靈》劇組,女主角謝莉·杜瓦爾無疑是最大的“受害者”。
庫布里克為了逼出她那種真實、歇斯底里的恐懼感,在片場對她極盡嚴苛。他會當著全劇組的面批評她的表演,孤立她,讓她長時間處于高度緊張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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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莉·杜瓦爾在庫布里克的安排下,一直處于高度緊張的狀態
杜瓦爾后來在采訪中表示,那段經歷“幾乎難以忍受”,她每天都在哭,甚至因此脫發。
這種拍攝方式在今天看來備受爭議,應該歸類為導演對演員的一種精神虐待。然而,也正是這種極端的手段,造就了溫蒂在片中令人過目難忘的、脆弱而真實的驚恐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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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庫布里克與杜瓦爾在《閃靈》片場
飾演杰克的杰克·尼科爾森同樣不好過。為了讓他保持憤怒和焦躁的狀態,庫布里克會讓他吃他討厭的奶酪三明治。
那場杰克用斧頭劈開浴室門的戲,由于尼科爾森曾做過消防員,道具門被他輕易劈開,劇組不得不換上真正的木門,最終拍攝耗時3天,用掉了60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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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尾“劈門”這場戲,最終用掉了60扇門
影片有多個院線版本,每個版本都比前一個版本更短,總共刪減了約27分鐘。
影片最初上映時,有一個長約兩分鐘的結尾場景。
在那個版本中,溫蒂和丹尼在醫院里康復,酒店經理厄爾曼前來探望。他告訴溫蒂,警察搜遍了酒店,但沒有找到杰克的尸體。臨走前,他送給丹尼一個黃色的網球——正是這個網球,之前曾神秘地從237號房間滾出來。這個結局暗示酒店的邪惡力量依然存在,并可能繼續糾纏丹尼。
然而,在影片上映僅一周后,庫布里克就決定剪掉這個結尾。他認為這個結局解釋得太多,破壞了影片的模糊性和恐怖感。
如今我們看到的版本,以杰克被定格在1921年舞會照片中的詭異畫面收尾,留給觀眾一個更加開放和令人不安的謎題:杰克究竟是酒店歷史的一部分,還是被酒店永遠地“吸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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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閃靈》結尾,杰克進入了酒店中懸掛的合影
這個決定,無疑是庫布里克式冷峻和神秘風格的體現。
斯蒂芬·金非常不滿意
故意“曲解”作者原意
也鑄就了影史不朽經典
《閃靈》剛剛上映時,可不像現在這樣,受到觀眾和影評人的瘋狂追捧。影片甚至在第一屆金酸莓獎上獲得了最差導演和最差女主角的提名。
(因為謝莉·杜瓦爾在片場被庫布里克精神虐待,她的“最差女主角”提名在2022年被撤銷了)
“一時的非議”絲毫不會撼動《閃靈》的影史地位,但來自原著作者斯蒂芬·金的強烈不滿確實值得好好聽聽,畢竟他的小說還改編過《肖申克的救贖》《綠里奇跡》《危情十日》等評分更高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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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蒂芬·金和斯坦利·庫布里克名字的縮寫都是SK,可以說相當有緣了
電影上映后,斯蒂芬·金曾多次在公開場合表示,庫布里克的《閃靈》是他所有被改編的作品中,他唯一“打心底里討厭”的一部。
首先,斯蒂芬·金和庫布里克的之間可能多少有點“私人恩怨”。
庫布里克拒絕了斯蒂芬·金撰寫的《閃靈》劇本初稿,因為他認為其對小說的改編過于直白。
如上文提及的,庫布里克找來了另一位作家黛安·約翰遜和他一起完成改編工作。而黛安·約翰遜在公開采訪中毫無避諱地稱《閃靈》的小說“不是什么偉大的文學作品”、“爛小說”。
當然,斯蒂芬·金不喜歡電影版《閃靈》,更重要的是,他和庫布里克對故事核心理解存在根本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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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蒂芬·金和庫布里克對《閃靈》故事的理解存在相當大的分歧
斯蒂芬·金創作《閃靈》時,正深受酗酒問題的困擾。他將自己為人父的焦慮、對失控的恐懼以及與酒精的斗爭,都投射到了杰克·托倫斯這個角色身上。
因此,小說中的杰克本質上是一個好人,一個努力與心魔和外部邪惡力量抗爭的悲劇英雄。他愛自己的妻兒,希望通過在遠望酒店的工作來完成自我救贖,修復家庭關系。
酒店的邪惡是真實存在的外部力量,它一步步侵蝕杰克的意志,但直到最后,杰克內心深處的人性仍在閃光。
在小說的結尾,被附身的杰克在短暫恢復理智的瞬間,對兒子丹尼喊出“快跑!記住我有多愛你”,并最終選擇與酒店同歸于盡,從而拯救了家人。
斯蒂芬·金從一開始就對杰克的選角有自己的堅持。斯蒂芬·金曾建議由一個看起來更“普通”的演員(如邁克爾·莫里亞蒂或喬恩·沃伊特)來扮演杰克,這樣他的轉變才會更具沖擊力。
但庫布里克選擇了杰克·尼科爾森,一個在《飛越瘋人院》中已經塑造了經典叛逆者形象的演員。這使得電影中的杰克從一開始就帶有一種潛在的瘋狂,他的墮落更像是一種宿命,而非一場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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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杰克·尼克爾森在《飛越瘋人院》中塑造了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反叛者”形象
電影削弱了酒店作為外部邪惡實體的設定,轉而將恐怖的根源更多地指向杰克的內心。
酒店的鬼魂,究竟是真實存在,還是杰克精神崩潰后的幻象?影片雖未明確交代,但多次展示杰克看到鬼魂時,面前總有一面鏡子,仿佛他只是在與自己的另一面交談。
小說中的溫蒂也與電影也截然不同——小說中,她是一個堅強、獨立的女性,面對丈夫的異變和酒店的恐怖,她始終保持著抗爭的姿態。
斯蒂芬·金憤怒地評價:
片中的溫蒂只是一個不停尖叫的蠢女人,那根本不是我筆下的那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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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蒂芬·金對電影中的女主角相當不滿意
最大的分歧體現在結局上。
庫布里克放棄了小說中充滿救贖意味的酒店爆炸,取而代之的是一場冰冷、絕望的迷宮追逐。杰克最終凍死在迷宮里,成為酒店的一部分,永遠地留在了那張1921年的照片中。這里沒有救贖,只有無盡的輪回和宿命的冰冷。
你一直都是這里的看管員,托倫斯先生。
這句臺詞,讓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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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閃靈》電影版的結尾和小說完全“背道而馳”,但也創造了另一個偉大的故事
斯蒂芬·金這樣總結他對庫布里克版《閃靈》的看法:
這是一部由一個想得太多而感受太少的人拍出的電影。它就像一輛漂亮的汽車,但里面沒有發動機。
然而,正是這種“想得太多”,成就了電影《閃靈》的經典。它或許不是一次忠實的改編,但庫布里克借用斯蒂芬·金的故事框架,注入了自己對歷史、暴力、家庭和人性黑暗面的思考,創造出了一部完全屬于他的、充滿謎題與魅力的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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