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能還是核能？全球能源變革的未來之辯

當地時間2月3日，世界頂尖科學家峰會（WLS）與世界政府峰會（WGS）首次 在 阿聯酋迪拜聯合舉辦峰會 。 此次峰會匯聚了71位頂尖科學家，近40位國家元首和500多位政府部長共商人類未來挑戰與解法 。

峰會上， 寧德時代董事長曾毓群與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 、 原美國能源部部長 （奧巴馬政府時期） 朱棣文 對未來能源變革的趨勢性判斷尤其值得關注。

一

“化學”和物理的碰撞

盡管曾毓群本人是中科院物理研究所博士出身，但 寧德時代所在的行業為電池，可以 在某種程度上看成 更多是 化學。

作為“化學課代表”， 曾毓群 認為世界正在經歷一場 不可逆轉的 能源 革命： 我們正從一個勘探、開采化石能源的時代，邁向一個可以在風電場、光伏電站里獲取能源，并將其儲存在電池里的新時代。

這主要得益于 科技進步 帶來的 成本 的 下降。根據國際能源署（IEA）和彭博新能源財經（BNEF）的數據， 在過去十年中，磷酸鐵鋰（LFP）電池和太陽能的成本下降了約80%。

在 曾毓群 看來， 可持續能源解決方案已經從技術上可行，演變為經濟上極具吸引力的選擇。 這種經濟性不僅僅體現在發達國家，在全球南方國家中也得到充分體現。例如， 在巴基斯 坦，分布式太陽能的快速增長，結合寧德時代的儲能解決方案，正在為當地水泥廠提供可靠電力，將用電成本降低了一半。

這一趨勢被 知名風險投資家Wal van Lierop 描述為 “綠色溢價”（Green Premium）時代已經結束， 即 清潔技術革命已從道德驅動轉向經濟驅動，其發展勢不可擋 。

曾毓群 以 加州 為例 ， 描繪了 未來電網級電力系統的雛形 。 2025年，該電網清潔能源完全滿足或超過用電需求的時段超過1800小時，這展現了可再生能源與儲能協同發展的潛力。

視知產研院 在過去兩年 已經多次報道了 加州的“電池+太陽能”模式， 澳洲 最近則提供了另一個 “全球證明點” （ g lobal proof point ） 。

一份 Rystad Energy 最新的 報告指出， 2025年維多利亞州的電池發電量首次超過調峰燃氣機組的出力，這被視作澳大利亞電力系統的一個重要里程碑。新南威爾士州和昆士蘭州也在2025年12月實現了同樣的轉變，并預計在2026年全年都將維持這一態勢。

Rystad Energy在報告中表示：“電池儲能不再僅僅是支撐可再生能源發展的輔助技術，而是正在積極取代燃氣發電。”

報告認為， “澳大利亞與美國加州一道，成為全球兩大證 明點，證明在高比例太陽能滲透的電網中，大規模電池儲能系統（BESS）能夠承擔起保障電力供應充足性和滿足尖峰負荷的核心角色。”

而且， 這一趨勢并非澳大利亞獨有。在其他太陽能資源季節性穩定且可預測的地區——包括中東部分地區和南歐——也很可能出現類似動態。“在這些市場，‘光伏+電池儲能’（solar-plus-BESS）組合正變得越來越具有成本競爭力，適用于更廣泛的應用場景，同時還能將天然氣釋放出來，用于電力行業以外的更高價值用途。”

報告 認為， “這種快速擴張使電池儲能系統成為本十年增長最快的能源技術之一，其驅動力在于電力系統對快速、靈活調節能力的迫切需求，以支撐日益增長的可再生能源滲透率。”

對于電池對電力系統如此快速而深刻的改變，1948年出生的朱棣文顯然有點不適應。

作為物理學家，朱棣文強調了物理規律： 傳統的大型發電機依靠旋轉機械帶來的物理慣性，以及電磁學中的楞次定律，在電流發生變化時能夠自動產生反向響應，從而提供天然的系統穩定性。而在以光伏為代表的可再生能源系統中，這種機械慣性并不存在，必須依靠高速、大功率的電力電子設備和高度協同的感知與控制系統來實現穩定運行。

因此，朱棣文更鐘愛傳統的“ 緊湊型能源發電 ”( compact energy generation )， 用于系統備用的選擇仍然主要 是 煤電、天然氣或核能。

其實，包含寧德 時代 在內的中國諸多企業已經開發出 了創新的高壓構網型儲能技術，它可以 用電力電子設備模擬傳統發電機的物理特性， 充當零碳能源系統的“穩定器”，提供電網頻率調節、無功補償、阻尼控制和系統慣量支撐，恰恰就解決了朱棣文最擔心的穩定性問題。同時， 這種高壓構網型技術， 還具備出色的黑啟動能力——這對應對類似西班牙大停電的事故時至關重要。

二

企業家和科學家的共識

雖然對能源 轉型的 技術路線各 有看法 ， 但有一點雙方都認高度認可： 基礎科學仍然 是關鍵 。

作為科學家，朱棣文表示，急需在以下領域進行攻堅。

資源方面， 關于鋰，情況相對樂觀：我們已經學會從鹽水中提取鋰，無論是海水還是地下鹵水，資源儲量都非常豐富。從時間尺度看，至少在未來一兩百年內，鋰并不會成為硬性約束。但與此同時，銅的短缺正在顯現。因此，我們應當開始認真思考，是否可以發展以碳基材料為代表的新型導體，以部分替代銅。

能源轉型的 另一個長期愿景是實現大規模的海底輸電。例如，將東南亞國家與太陽能資源極為豐富、土地充裕的澳大利亞連接起來。但現實挑戰在于，現有絕緣材料難以承受超過 500 至 550 千伏的電壓。簡單加厚絕緣層在工程和經濟上都不可行 ， 需要性能提升 50% 至 60% 的新型介電材料 。

人們對核聚變寄予厚望，但其主要挑戰在于材料問題。高能中子會在一年內使包層材料中的原子發生上百次位移，同時 α粒子產生的氦氣泡會導致材料膨脹和脆化。目前的設想是使用可犧牲層保護真空室，但這意味著每五到六年就需要更換一次，成本極高。 因此， 關鍵在于，能否找到具備自修復能力的材料體系。

關于二 氧化碳捕集 ，朱棣文認為， 如果成本能夠降至 150 至 200 美元區間，或許存在一定應用空間 ， 但高于這一水平，全球范圍內很難形成規模。

曾毓群 也坦誠表示， 現在離建成完全可持續的能源體系還有很大差距， “ 可能連 30%的 關鍵 技術都尚未攻克 ” 。許多 顛覆性 技術仍待突破，基礎研究更需要持續深耕。

作為企業家，他進一步認為， 科學告訴我們可能性，但工程和制造決定了實現的速度 ，“ 技術要真正改變世界，就必須走出實驗室并進行規模化應用。今天，我們在凝聚態電池、固態電池和鈣鈦礦太陽能電池等前沿領域已經解決了科學問題。然而，要將這些創新從實驗室規模化推向市場，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

三

世界需要中國降成本

曾毓群 在發言中，多次提及氣候變化。

在他看來， 應對全球變暖，表面是氣候問題，本質上是能源問題，根本上則是發展問題。 而 國際合作是解決這一問題的最有效方式， 寧德時代 愿意與世界分享電池技術和經驗。 寧德時代 已經從早期的出口電池，發展到現在的“本地生產服務本地市場”。 此外，寧德還 通過技術授權 （LRS） 的方式，幫助合作伙伴建立自己的電池工廠。

在他看來， 在一些 海外 市場，建筑 與 設備 的監管 法規導致 最終 產品成本 高企 。 曾毓群 建議，這些國家可 設立 “零碳 經濟 特區” ， 在這個 區域 內 采用與中國類似的建筑和設備法規。它已 經行之有效，能夠 幫助全球各國 快速提升生產力。

其實，這種成本高企，到了歐美國家自己也難以忍受的地步。德國《商報》2025年10月就披露， 自成立以來，大眾汽車集團旗下的電池子公司 Powerco 已經讓大眾集團燒掉了超過25億歐元。 以至于 在一次大眾監事會的會議上，大眾汽車的股東Ferdinand Oliver Porsche 直接說： “我們 當年 也沒投資過石油或者煉油廠啊。”

朱棣文 的發言，全文沒有提及氣候變化。畢竟，這個詞現在的特朗普政府很不喜歡。

他只是在發言的最后表示，“ 讓我稍微談談二氧化碳 ”（ So finally, let me talk a little bit about carbon dioxide ）。

在陳述了現有二氧化碳捕捉技術在經濟上不可行后， 朱棣 文 再次強調 ，“ 我們仍然需要緊湊型、零碳的可控能源形式。在許多地區，核能將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

在產業發展建議方面， 朱棣文 的建議和 曾毓群 的建議異曲同工：中國可以幫助世界降成本。

“ 最近在美國和法國建造的核能發電廠嚴重超支，不切實際，公用事業公司破產。對此，我指向中國 （ I point to China ） 。中國已經找到了如何以美國在 70 年代建造核反應堆的成本來建造核反應堆。在這個成本下，它變得非常有競爭力。 ”

多少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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