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輝：讀《紅樓夢》，不妨做一個真誠的登山者

2025年最后一個月，網上關于《紅樓夢》是“悼明之作”的索隱派觀點再度成為熱點，引發關注。其實這只能說明一點：《紅樓夢》魅力永存，光芒常在！

人民文學出版社版《紅樓夢》

公眾對《紅樓夢》缺乏深入了解，年輕人跟風玩梗，這在自媒體時代也算不了什么。但不能煽風點火，毫無底線地消費經典，因為任何一個觀點的提出，都是要有事實依據的，靠諧音梗，靠隨意猜想，都是自欺欺人。

學術界要及時發聲，引導公眾去深入閱讀文本，去了解時代背景，去感受《紅樓夢》的文學藝術高度和美學高度，去作出自己的審美取舍。

如果把《紅樓夢》比作一座巍峨的高山，那么“考證派”和“索隱派”就是在這座高山下徘徊了一百多年的兩個孩子。他們一個神秘的向路人說，我知道這座高山上有哪些寶藏。另一個則言之鑿鑿地說，我有了尋找寶藏的路徑。

實際上他們都有共同的致命傷：他們一直都是在山腳下徘徊，從來沒有往上攀登的想法，僅止于高妙的幻覺和猜謎而已。想來也是可悲可嘆！

真正讓人贊賞的是那些絡繹不絕的，真誠的“登山者”，也就是二百多年來數不清的《紅樓夢》愛好者。他們癡迷于《紅樓夢》的文字，癡迷于《紅樓夢》的故事情味，癡迷于小說精巧又宏大的敘事。

《紅學流派批評史論》

他們輕手輕腳走進大觀園，為“黛玉葬花”落淚，為“湘云醉眠”莞爾，為“寶釵撲蝶”感嘆，為“寶玉生辰”祝福，為尤二姐的癡傻著急，為尤三姐剛烈心痛，為鳳姐的貪婪悲憫，為巧姐兒的得救慶幸！

這些真誠的“登山者”，享受的是登山過程中的各種見聞和滋味，他們在靜讀中，在思索中，在冥想中，在體悟中，在吟哦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紅樓夢》，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寶藏，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紅樓夢》就是一部世情小說，它承載的東西很有限。想要弄懂《紅樓夢》，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去讀《紅樓夢》！強行讓《紅樓夢》承載很多不可能存在的東西，其用心可誅！回歸文本、敬畏經典、提升審美，才是面對這部偉大作品時應持的根本態度。

公正地說，以胡適、周汝昌等先生為代表的考證派，以扎實的史料為基礎，確立了《紅樓夢》的作者、版本和家族背景的大致框架，將小說從純粹的“猜謎”拉回到文學創作與歷史語境關聯的學術領域。其貢獻不容抹殺。

《胡適論紅樓夢》，宋廣波編校，商務印書館2021年1月版。

然其局限在于，若過度執著于“曹賈互證”，把“紅學”變成“曹學”，將小說情節與歷史事實一一機械對應，則可能窄化甚至遮蔽了小說作為藝術創造所具有的超越時代的普遍意義。小說源于生活，但絕非生活的記賬簿。

以蔡元培先生為代表的舊索隱與當前網絡“悼明說”，還有前些年劉心武先生對秦可卿的“揭秘”等，其本質是尋找文本背后的“微言大義”或歷史影射。它在揭示小說可能存在的時代隱喻、文化密碼方面，具有一定闡釋活力，滿足了部分讀者對文字背后“隱藏真相”的好奇心。

但其致命傷是：高度依賴“諧音”“拆字”“猜想”，缺乏堅實的證據鏈，極易陷入“無限聯想”的循環，結論往往主觀隨意，且經常為了服務預設的結論而割裂、扭曲文本的整體性、人物性格的連貫性與情節的邏輯性。將一部偉大的世情小說簡化為一部影射政治的“密碼書”，這無疑是對其豐富內涵的極大縮減。

《蔡元培論紅樓夢》，苗懷明整理，商務印書館2025年8月版。

自《紅樓夢》問世以來，數不清的真誠的“登山者”——那些癡迷于文字、故事與敘事的普通愛好者，他們所踐行的，正是文學接受中最可貴的方式：沉浸式閱讀與審美共情。

他們“輕手躡腳走進大觀園”，與人物同悲共喜。這種基于文本細節的共情，是理解《紅樓夢》人性深度的鑰匙。黛玉的孤高、寶釵的蘊藉、湘云的豪爽、鳳姐的復雜……首先是在其言行舉止中立體起來的，而非某個歷史原型的影子。

《紅樓夢》是一座文學藝術的巔峰。其精巧的結構（如“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精煉傳神的語言（如人物對話、詩詞曲賦）、深邃的哲學思考（如“空”“情”“癡”）、高超的美學意境（如大觀園的四季變換、“黛玉葬花”的詩畫意境），才是它永恒魅力的源泉。每一個攀登者正是在這些方面汲取養分，獲得了屬于自己的審美體驗與人生啟迪。

更何況，一部偉大的小說，一旦誕生，便成為一個相對獨立自足的世界。它的核心價值在于其自身構建的人物關系、情節推進、主題表達。強行讓這個藝術世界“承載很多不可能存在的東西”，不僅無助于理解，反而可能構成對作品的遮蔽與傷害。

《〈紅樓夢〉與百年中國語文教育》

經典之所以為經典，首先在于其文本自身的強大生命力。引導公眾，尤其是年輕人，放下 preconception（先入之見），直接面對《紅樓夢》的文字。少一些“它影射了什么”的急切追問，多一些“它寫了什么”“怎么寫”“為何動人”的靜靜品味。

在肯定學術研究（包括嚴謹的考證與合理的文學闡釋）的價值的同時，更需明確向公眾傳達：大眾閱讀的核心目的是獲得審美愉悅與人文滋養，而非成為某一派學說的信徒。鼓勵和倡導多元解讀，但所有解讀必須建立在對文本基本內容與邏輯的尊重之上。

去發現《紅樓夢》的文學之美、人性之深、文化之厚。學會欣賞其敘事技巧、人物刻畫、詩詞韻味、細節隱喻，應該讓閱讀本身成為一場美的跋涉與思想的鍛煉。

每個讀者都能在《紅樓夢》中找到屬于自己的寶藏和影子。這“寶藏”可能是對青春的追憶，對命運的感慨，對愛情的思索，對世情的洞察。我們應該建立自己與文本的直接聯系，形成基于自身生命體驗的、鮮活的、有價值的個人理解，這遠比接受一個現成的、往往牽強的“宏大解讀”更重要。

《風起紅樓》增訂本

考證與索隱，作為探索山外路徑或推測山中礦物分布的方法，有其歷史與認知價值，但若止步于此，甚至將路徑與礦脈的推測當作山的全部，則無疑是舍本逐末，緣木求魚。

真正領略這座高山的壯麗，需要我們親自成為一個真誠的“登山者”，用雙腳去丈量（逐字閱讀），用心靈去感受（情感共鳴），用頭腦去思考（審美判斷）。

《無檐齋情讀紅樓夢》

唯有通過真誠、深入、反復的文本閱讀，我們才能穿越種種闡釋的迷霧，直接沐浴在《紅樓夢》那永恒不滅的文學光輝之下，獲得那份獨屬于每個個體的、豐盈而珍貴的閱讀體驗。

作者簡介

王輝，河南正陽人。中師畢業，現為中學語文教師。蝸居無檐，故顏曰無檐齋，自號無檐齋主。2011年起從事文學創作，已發表《紅樓夢》研讀文章、小說、散文100余篇。雅愛讀書，尤嗜《紅樓夢》，耽讀數年，亹亹不倦。2023年出版《無檐齋情讀紅樓夢》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