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佛?觀心》：弘一法師（李叔同）講佛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遙想當年初見李叔同這首《送別》，驚為天人，就像樸樹說的：“如果《送別》的詞是我寫的，我當場死那兒都可以。”

▲ 在一檔節目中，樸樹唱《送別》突然哽咽，繼而淚流不止......

李叔同“半世風流，半世為僧”，必須說說他的傳奇人生。

他家境優渥，年少在錦衣玉食與書香墨跡中悠然度過。他自小被譽為神童，四五歲便能熟背名詩格言；十二歲便習得各朝書法，尤其寫得一手好詞。到二十歲左右，他不但是個才華橫溢的文士，也是個浪蕩的富家公子。

李叔同早年喪父，1905年母親病逝，他依“東西各國追悼會之例”為母親舉行喪禮。葬禮當天400人穿著黑衣，李叔同在靈堂用鋼琴伴奏，并請兒童合唱他創作的哀歌，此舉被視為“奇事”。

之后，他東渡日本留學，主修油畫，兼修鋼琴，是上野美術學校中國第一代美術留學生，受到廣泛關注，還娶了日本妻子。

他英文很好，帶頭導演各種西洋話劇，還反串過“茶花女”。

▲ 1907年，李叔同在《茶花女》中的扮相。

回國后，李叔同擔任過教師、編輯等職，夏丏尊說他教書認真得可怕。

林語堂說：“李叔同是我們時代里最有才華的幾位天才之一，也是最奇特的一個人，最遺世而獨立的一個人。”

他是中國新文化運動的先驅，在音樂、美術、詩詞、篆刻、金石、書法、教育、哲學、法學、漢字學、社會學、廣告學、出版學、環境與動植物保護、人體斷食實驗諸方面均有創造性發展——他是名副其實的“通才”。

然而，1918年，他拋下塵緣出家了，法名演音，號弘一，那年他才39歲。他主動選擇律宗修行，近乎苦行。出家的二十多年里，他恪守戒律，清苦自守，傳經授道，普度眾生。

▲1938年攝于福建泉州承天寺，左四為李叔同。

佛緣

《問佛?觀心》為弘一法師（李叔同）佛法和藝術成就的精選集。

▲ 書本封面。

在書里，他說了自己的出家緣起。

他的出家和夏丏尊有關。他們相識于杭州浙江兩級師范學校，李叔同教圖畫、音樂。

有一次，夏丏尊看到雜志上登了一篇關于斷食的文章，說斷食是身心“更新”的修養方法。他和李叔同談起，兩人都產生過斷食的念頭。但夏丏尊只是想想，但李叔同就付諸行動了。

夏丏尊看到他吃素了，有念珠了，看佛經了，室內也供佛像了，還提出幾次想走，夏丏尊都苦勸他留下。一次，夏丏尊苦悶之下口出狂言：“這樣做居士究竟不徹底，索性做了和尚，倒爽快！”沒想到暑假過后，李叔同真的去剃度出家了。

曾有一次，學校里有一位名人來演講。我和夏丏尊居士卻出門躲避。到湖心亭上去吃茶呢！當時夏丏尊對我說：“像我們這種人，出家做和尚倒是很好的。”我聽到這句話，就覺得很有意思，這可以說是我后來出家的一個遠因了。

▲ 1918年夏，弘一法師與弟子豐子愷（右）、劉質平（左）合影。

信因果是根本

書中收集了弘一法師的佛學觀點，有些是他的講演錄，通俗易懂。

1937年3月28日，他在南普陀寺佛教養正院講演，談到他對于僧教育的意見。

我平時對于佛教是不愿意去分別那一宗、那一派的，因為我覺得各宗各派，都各有各的長處。
但是有一點，我以為無論那一宗那一派的學僧，卻非深信不可，那就是佛教的基本原則，就是深信善惡因果報應的道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同時還須深信佛菩薩的靈感！這不僅初級的學僧應該這樣，就是升到佛教大學也要這樣！
善惡因果報應和佛菩薩的靈感道理，雖然很容易懂；可是能徹底相信的卻不多。這所謂信，不是口頭說說的信，是要內心切切實實去信的呀！
咳！這很容易明白的道理，若要切切實實地去信，卻不容易啊！
我以為無論如何，必須深信善惡因果報應和諸佛菩薩靈感的道理，才有做佛教徒的資格！

▲ 弘一法師的書法。

“佛法十疑 ”

1938年11月27日，他在福建晉江安海金墩宗祠講演，對“佛法十疑”進行解釋。

他說佛法非迷信、非宗教、非哲學、非違背于科學、非厭世、非不宜于國家興盛、非能滅種、非廢棄慈善事業、非是分利、非說空以滅人世。

最后一個滅人世是怎么來的？人們常因佛經中說“五蘊皆空”、“無常苦空”等，疑心佛法只一味說空。若信佛法者多，將來人世必因之而消滅。

大乘佛法，皆說空及不空兩方面。何謂空與不空呢？

空者是無我，不空者是救世之事業。雖知無我，而能努力作救世之事業，故空而不空。雖努力作救世之事業，而決不執著有我，故不空而空。如是真實了解，乃能以無我之偉大精神，而作種種之事業無有障礙也。
又若能解此義，即知常人執著我相而作種種救世事業者，其能力薄，范圍小，時間促，不徹底。若欲能力強，范圍大，時間久，最徹底者，必須于佛法之空義十分了解，如是所作救世事業乃能圓滿成就也。
故知所謂空者，即是于常人所執著之我見打破消滅，一掃而空，然后以無我之精神，努力切實作種種之事業。亦猶世間行事，先將不良之習慣等一一推翻，然后良好之建設乃得實現。信能如此，若云犧牲必定真能犧性；若云救世，必定真能救世。由是堅堅實實，勇猛精進而作去，乃可謂偉大，乃可謂徹底。
所以真正之佛法，先須向空上立腳，而再向不空上作去。豈是一味說空而消滅人世耶！

▲ 李叔同自畫像1911年作，日本東京藝術大學美術館藏。

簡易修持

佛教雖好，但如何簡易修持？他指出了三點。

第一是深信因果。

因果之法，雖為佛法入門的初步，但是非常的重要，無論何人皆須深信。何謂因果，因者好比種子，下在田中，將來可以長成為果實。果者譬如果實，自種子發芽，漸漸地開花結果。

第二是發菩提心，就是發三種心：大智心（不著我相）、大愿心（廣修善行）、大悲心（救眾生苦）。

“菩提”二字是印度的梵語，翻譯為“覺”，也就是成佛的意思。發者，是發起，故發菩提心者，便是發起成佛的心。為什么要成佛呢？為利益一切眾生。須如何修持乃能成佛呢？須廣修一切善行。

第三是專修凈土。

既然已經發了菩提心，就應該努力地修持。但是佛所說的法門很多，深淺難易，種種不同。若修持的法門與根器不相契合的，用力多而收效少。倘與根器相契合的，用力少而收效多。在這末法之時，大多數眾生的根器，和那一種法門最相契合呢？說起來只有凈土宗。

對了，他對佛學的貢獻主要體現在他對律宗的研究與弘揚上。后世佛教界奉他為律宗第十一代世祖。

▲ 1919年的弘一法師像。

切莫誤解佛教

我最受啟發是《切莫誤解佛教》。

首先，我們容易誤解佛教教義。

佛法的道理很深，我們只是聽了幾個詞，只懂得表面文章。最普遍的如“人生是苦”、“一切皆空”等名詞，很少人能正確理解它。

佛說人生是苦，這苦是什么意義呢？經上說：“無常故苦”。一切都無常，都會變化，佛就以無常變化的意思說人生都是苦的。

佛說“人生是苦”是要我們知道人生是不徹底，不永久的，知道以后可以造就一個永久圓滿的人生。就像病人，必須先知道有病，才肯請醫生診治，病才會除去。

所以佛不單單說人生是苦，還說苦有苦因，把苦因除了，就可得到究竟安樂。學佛的應照佛所指示的方法去修學，把這不徹底不圓滿的人生改變過來，成為一個究竟圓滿的人生。這個境界，佛法叫作常樂我凈。

何謂常樂我凈？常是永久，樂是安樂，我是自由自在，凈是純潔清凈。佛教并非消極悲觀。

學佛的人不只在困苦時知道努力向上，而且在享樂時也隨時留心，因為快樂不會永久可靠，不好好向善努力，很快會墮落失敗。人生是苦，可以提醒我們不至于專門企圖享受而走向錯誤的路，這也是佛說人生是苦的一項重要意義。

再來說“一切皆空”。

其實佛法之中“空”的意義，有著最高的哲理，諸佛菩薩就是悟到空的真理者。
空并不是什么都沒有，反而是樣樣都有，世界是世界，人生是人生，苦是苦，樂是樂，一切都是現成的，佛法之中，明顯地說到有邪有正有善，有惡有因有果，要棄邪歸正，離惡向善，為善得善果，修行成佛。
如果說什么都沒有，那我們何必要學佛呢？既然因果、善惡，凡夫圣人樣樣都有，佛為什么說一切皆空？空是什么意義呢？
因緣和合而成，沒有實在的不變體，叫空。邪正善惡人生，這一切都不是一成不變實在的東西，皆是依因緣的關系才有的，因為是從因緣而產生，所以依因緣的轉化而轉化，沒有實體所以叫空。

舉個例子，我們照鏡子，影子不是實體，它是“空”，但是清清楚楚并非沒有，影子是光線作用，是因緣際會。我們不但要體悟到一切皆空，還要知道因果，即空即有。

▲ 李叔同炭筆畫《少女》。

其次，我們容易誤解佛教制度。

譬如，信佛就要出家？這是嚴重的誤解。學佛有出家弟子，也有在家弟子。

并不是學佛的人一定都要出家，絕不因大家學佛，就毀滅人類社會。不過出家與在家，既然都可以修行了生死，為什么還要出家呢？因為要弘揚佛教、推動佛教，必須有少數人主持佛教。主持頂好是出家人，既沒有家庭負擔，又不做其他種種工作，可以一心一意修行，一心一意弘揚佛法。佛教要存在于這個世界，一定要有這種人來推動它，所以從來就有此出家的制度。

我們學佛特別重視吃素，其實不一定，東南亞一些國家的佛教徒都是肉食的，學佛和吃素并不完全一致。

雖然學佛的人，不一定吃素，但吃素確是中國佛教良好的德行，值得提倡，佛教說素食可以養慈悲心，不忍殺害眾生的命，不忍吃動物的血肉。不但減少殺生業障，而且人類苦痛的同情心會增長。

▲ 弘一法師（1880-1942年）。

再者，我們容易誤解佛教儀式。

看見禮佛、念經、拜懺、早晚功課等等儀式，不明白其中的真義，以為都是迷信。

他提到“燒紙”，這是從古代傳來的風俗習慣演變而成，不是佛教里面所有的。

佛教傳到中國，適應中國，為了方便與念經禮佛合在一起，但是在儒家“送死為大事”及“厚葬”的風氣下，不免鋪張浪費，燒得越多越好，這才引起近代人士的批評，而佛教也被認為迷信浪費了。佛教徒明白這個意義，最好不要燒紙箔等，佛教里并沒有這些。
如果為了要紀念先人，象征性地少燒一點，不要拿到寺廟里去燒，免得佛教為我們受罪。

▲ 弘一法師抄寫的《心經》局部。

還有“抽簽，問卜扶乩”這些，純正的佛教是不容許這種行為。

真正學佛的，只相信因果。如果過去及現在做有惡業，絕不能用趨吉避兇的方法避免。
修善得善果，做惡將來避不了惡報，要得到善的果報，就得多做有功德的事情。佛弟子只知道多做善事，一切事情，合法合理的做去，決不使用投機取巧的下劣手段。
這幾樣都與佛教無關，佛弟子真的信仰佛教，應絕對避免這些低級的宗教行為。

▲ 弘一法師絕筆“悲欣交集”。

“三層生活”

李叔同的一生就像活了人家的幾輩子，他的學生豐子愷曾說：“他怎么由藝術升華到宗教呢？當時人都詫異，以為李先生受了什么刺激，忽然遁入空門了。我卻能理解他的心，我認為他的出家是當然的。我以為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三層：一是物質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靈魂生活。”

豐子愷形容李叔同的“人生欲”非常強：“他的做人，一定要做得徹底。他早年對母盡孝，對妻子盡愛，安住在第一層樓中。中年專心研究藝術，發揮多方面的天才，便是遷居在二層樓了。強大的人生欲不能使他滿足于二層樓，于是爬上三層樓去，做和尚，修凈土，研戒律，這是當然的事，毫不足怪的。”

豐子愷應該是很了解他的老師吧，“三層生活”的境界太高了，我們學不來，但“凡事認真”的態度可以學。

認真對待生活，生活也會認真對待你。你想要什么，就去種下那個“因”，然后，你才能得那個“果”。

弘一法師由翩翩公子一變而為留學生，又變而為教師，三變而為道人，四變而為和尚。每做一種人，都做得十分像樣。好比全能的優伶：起青衣像個青衣，起老生像個老生，起大面又像個大面……都是“認真”的緣故。（豐子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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