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首例安樂死“捐臉”換臉術誕生

本文為《大美界》原創

作者｜崔志強

2026年2月2日，西班牙器官捐贈和移植領域的先驅——瓦爾德赫布倫醫院在一場發布會上正式對外宣布完成了世界首例用安樂死捐贈者的面部組織為患者成功移植的換臉術。

在這場發布會上，受捐者卡梅表示：“當我在家照鏡子時，我覺得我越來越像我自己了。”她的康復過程非常順利。

在醫療界，面部移植被譽為外科學的“珠穆朗瑪峰”，它屬于血管化復合組織同種異體移植（VCA），需要同時移植皮膚、脂肪、肌肉、骨骼、神經和血管。

據路透社報道，這場手術于2025年9月完成，有近百名專業人員參與各個環節，橫跨整形外科與顯微重建外科、麻醉科、免疫科、精神科、康復科、重癥監護室、臨床神經生理科、放射科、3D技術中心等十余個科室。

這臺面部移植手術背后，是一場科室精密大協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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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梅的不幸和幸運

2024年7月，卡梅在加那利群島度假時，被某種昆蟲叮咬后，罹患嚴重的“食肉菌感染”，病原菌迅速引發壞死性筋膜炎，導致面部組織嚴重大面積壞死，她陷入昏迷長達4個月，輾轉三家醫院的重癥監護室（ICU）搶救住了兩個半月，終于活下來。

當卡梅醒來時，半張臉都已經壞死了，她張不開嘴，不能正常吃飯、說話，而且半個鼻子沒了，呼吸也很困難，視力也受到很大影響。

曾經的容貌只剩下殘缺。而這種程度的面部損毀，普通整形手術根本無法修復。

瓦爾德赫布倫醫院醫院指出：“人類可能遭遇各種身體傷殘，面部毀損是其中最具毀滅性的一種，不僅嚴重沖擊患者的心理健康和社交功能，還會影響說話、進食、呼吸等基本生存能力。”

而這正是瓦爾德赫伯倫大學醫院整形外科和燒傷科主任瓊·佩雷·巴雷特（Dr. Joan-Pere Barret）潛心鉆研面部移植的原因。

▲左一：瓊·佩雷·巴雷特；左二：卡梅

患者卡梅表示：“我看了很多醫生，都說這張臉沒救了，只有瓦爾德赫伯倫大學醫院給了我希望。”

瓊·佩雷·巴雷特醫生表示：“面部移植是一種功能性手術，適用于患者面部某些區域（比如眼輪匝肌和眼睛）因疾病、燒傷、創傷或先天缺陷導致面部嚴重畸形，甚至影響呼吸、進食等基本生命功能，無法通過常規整形外科手術進行修復的情況。——Carme，正是這類患者的典型。”

他評估后提出了唯一的治療方案——面部中央區域移植（I型面部缺損）。

通常而言，面部移植適用于因疾病、燒傷、外傷或先天性缺陷導致面部組織大面積缺失，且無法通過常規整形外科技術修復的情況。

面部移植對供受雙方的匹配要求極為嚴苛：性別一致，血型相容，面部形態相似，膚色接近，年齡相當，頭部尺寸匹配。

2024年12月，醫院開始為卡梅尋找面部移植供體。供體和受體的性別、血型必須相同，頭部尺寸相似。

同期，一位身患遺傳性絕癥的中年女性聯系該院，表達了接受安樂死的意愿（在西班牙安樂死自2021年起合法化），這位女士在決定結束自己生命前，她主動提出想捐獻包括面部在內的主要臟器與組織，希望能給陌生人一次重生的機會。

這一決定也從根本上改變了器官移植的準備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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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前

以往，面部移植的供體來自腦死亡患者，醫療團隊必須在極其有限的時間窗內完成器官獲取和移植手術。

而安樂死捐獻則提供了充分的準備時間，使手術團隊能夠對供體和受贈者進行詳盡的影像學檢查，精確測量面部匹配度，制定周密的手術方案。

醫院首先確認供體捐的臉是否適合移植（沒有捐獻禁忌癥），以及是否能跟受體匹配（面部測量數據匹配）。

這項手術涉及皮膚、肌肉、脂肪組織、面部神經和骨骼的移植，以及持續性的免疫抑制治療，需要確保受體在功能、面部表情和感覺方面都能達到最好的效果，整形外科醫生進行了解剖學研究，敲定手術方案。

為了確保手術精準，醫院3D技術部門的工程師Laura Escot，通過CT掃描構建了數字三維模型，幫醫護人員提前規劃每一個手術細節，實現毫米級的精準對接。

醫生給供體和受體都做了CT掃描，由3D打印技術部門的醫生和工程師進行分析。

3D技術部門根據CT掃描結果，創建了一個數字三維模型，將模型打印出來，在手術前和手術中，給醫生們作參考。還為供體設計制作了一個半剛性硅膠面罩，用于重建面部。

他們還在IXOM公司的協助下，準備了適用于供體和受體的骨切割導板，以實現毫米級的精準匹配。

醫院放射科為捐獻者和受贈者分別進行了高精度CT掃描，影像數據傳輸至3D技術應用中心后，生物醫學團隊迅速構建起精確的三維數字模型，幫助手術團隊規劃方案。

“十多年前，我們做全球首例全臉移植時沒有3D技術，30多人純靠經驗和肉眼對比兩個人的解剖結構。結果少量運動神經和感覺神經縫錯了位置。術后，患者想眨眼睛，嘴角卻跟著牽動。”手術團隊回憶道。

有了3D模型，工程師能夠為捐獻者和受贈者定制精密的骨骼切割導板，醫生只需將導板卡在骨骼位置，沿著預設的縫隙下刀，就能確保切割角度和深度分毫不差，使供體和受贈者的骨骼貼合精度達到毫米級別。

借助這些模型，醫生可以在術前反復推演手術細節，為可能出現的解剖障礙做好充分準備。

此外，醫學工程師還利用模型為捐獻者定制了半透明硅膠面罩，用于術后重建遺容，“以表達對捐獻者及其家屬的最高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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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中

2025年9月，這臺面部移植手術做了24個小時，參與手術的有52位醫護人員：包括17名整形外科醫生、10名專科住院醫師、25名護士等醫護人員。

此外，還有來自燒傷外科、移植科、免疫科、實驗室、精神病學和臨床心理學科、康復科、重癥監護室、病理科等十多個科室的配合。

其中，參與手術17名整形外科醫生，均為顯微重建外科專家，有些組織的縫合直徑不足0.2毫米，手術團隊必須在顯微鏡下將這些不同類型的組織精準對接。

這是全球首例由臨床神經生理學醫生參與的面部移植手術。這例“換臉術”的創新，也體現在率先采用高科技、實時監測手術效果。

通過術中電刺激和肌電圖（EMG）監測，神經生理醫生可以觀察微弱的肌肉收縮反應，幫助外科醫生在混沌的解剖結構中精準定位特定神經細支，避免連接錯誤造成次生損害。

當供體神經與受體神經縫合完成后，神經生理醫生還能實時監測電信號傳導情況，在手術臺上初步確認神經功能重建的潛力，為術后康復提供基線數據。

據醫院消息，本例手術還是全球首次在面部移植過程中使用近紅外激光成像設備，監測面部灌注情況。

顯微外科團隊完成縫合后，通過靜脈注入熒光染料。

經特殊設備照射后，染料會顯影，醫生立刻能在屏幕上看到血液是否有效灌注到移植面部的每一個末梢。

如果發現灌注不足，可以立即調整血管吻合，而不必等到術后數天組織壞死才發現問題。

麻醉復蘇科團隊通過先進的術中監測和精密的血流動力學調控，在長達24小時的手術過程中維持患者循環系統穩定，控制出血，進行代謝復蘇，并管理復雜的氣道問題，為手術安全實施奠定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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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后

手術后，卡梅女士先后在燒傷科ICU以及創傷、康復和燒傷科的普通病房住院。

術后初期，神經連接尚未完全建立，卡梅的面部處于肌張力低下狀態，無法做出任何表情或動作。

物理醫學與康復科醫生借助鏡子、不同質地的材料及術前照片，幫助卡梅回憶面部運動記憶，以重建面部視覺感知、刺激神經功能及移植肌肉的活動能力，并逐步恢復咀嚼、做表情和說話等功能。

同時，卡梅還獲得了專業的心理支持，疏導卡梅的情緒，幫她適應身體形象的改變、適應手術及免疫抑制藥物帶來的影響，以及確保患者的獨立性和治療依從性。

兩周過去了，卡梅能重新自主進食、喝水和說話了。

而且，卡梅臉上接受移植的部位，感覺也逐漸恢復，她每天還要進行康復訓練，嚴格接受藥物治療，這些都有助于防止排異反應。

一個月后卡梅順利出院了，這比以往這類患者的住院時間都要短。

無論在手術前還是手術后，精神病學、臨床心理學及社會工作專業團隊都對卡梅及其家人開展了全面評估和訪談。

康復團隊還為她制定了居家面部康復計劃，督促她在家堅持訓練，增強和激活更多面部肌肉。“我在家練習微笑，雖然感覺有點奇怪，但每天都在進步。”卡梅說。

在手術四個月后，卡梅已經能夠重新開口說話、進食和飲水，生活質量得到了質的飛躍。

目前受捐者卡梅的恢復情況良好，她已經度過了最危險的急性排異期。

按照康復計劃，術后6個月時卡梅將進入康復第二階段，心理支持的重點是幫助她重歸社會、獨立生活。

但術后僅4個半月，卡梅就已經走出家門，來到自己最愛的咖啡館，在冬日暖陽下喝著咖啡。

“我相信，到手術1周年時，我的生活將完全恢復正常。”卡梅說。

接下來的12到24個月 是神經再生的關鍵期，她需要每天進行數小時的面部肌肉電刺激和發音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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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

目前全球共完成54例面部移植，全球具備此項能力的醫院只有20多家，而鑒于技術專長及臨床和實驗室資源，只有7家醫院完成過3例以上的面部移植手術。

到目前為止，西班牙一共完成了6例面部移植手術，其中3例都是由瓦爾德赫布倫大學醫院完成。

毋庸置疑，瓦爾德赫伯倫大學醫院是換臉手術的“行業標桿”。

早在2010年，他就帶領瓦爾德赫布倫大學醫院的團隊，完成了世界上首例全臉移植手術。

2015年，該醫院完成了第二例面部移植手術，這次手術也創造了一項新紀錄，成為世界上首例在控制性心臟停搏（馬斯特里赫特III類）狀態下進行的面部移植手術。

2025年9月這臺手術手術的突破性不僅在于供體來源的特殊性，更在于技術創新——手術團隊首次得以對捐獻者和受贈者同時進行完整的術前3D建模，并使用近紅外激光成像設備、連續神經生理監測等技術，有效改善了患者術后面部功能和感覺的恢復。

“預知式器捐”為器官移植的成功率和匹配度迎來質的飛躍。

“我們的首例面部移植患者在術后，花了一年多時間做康復。其面部腫脹僵硬幾個月，一度閉不上眼睛。而有了新技術加持，卡梅在術后3個月左右，就恢復面部觸感、溫度感知等功能。”手術團隊介紹。

回顧該院完成的3例面部移植手術，患者住院時長不斷縮短：2010年首例患者術后住院治療3個月，2015年第二例患者住院2個月，卡梅僅用了1個月就出院回家。

這不僅是一次高難度的醫療手術，更是一次涉及倫理與科技前沿的巨大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