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新 | 張載“橫渠四句”的當代實踐價值

張載作為宋明理學的代表人物之一，道高言醇，在中國思想史上占有承前啟后的地位。他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被稱為“橫渠四句”，被后世儒者視為開物成務之學的“拱心石”。當代中國正走在實現強國建設、民族復興偉業的康莊大道上，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深入人心。在這一背景下，張載“橫渠四句”在當代仍有具體的實踐價值。對張載“橫渠四句”中豐富的人文思想進行現代詮釋，為當代中國面臨的機遇與挑戰提供文化支持，是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應有之義。

　　對于“為天地立心”之意，張載本人雖未作出直接而明確的解釋說明，但此命題具有非常深刻的倫理內涵與人文情懷，能夠激發君子獻身王道的生命熱情。君子人格的意志除了“自足”以外，還必須得到王道的認同，與“天命”融為一體。這里的“天”在形而上層面體現為“生生之道”，在形而下層面體現為“仁愛之理”，是“王道”的體現。“立心”之說肯定了人在現世道德秩序中所依賴的道德理性，其精神實質是凸顯人在宇宙中的主體性價值和地位。

　　歷史證明，“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民心”即“天心”。中國共產黨人對“初心”的強調體現出高度的政治自覺與歷史擔當，體現出對人民負責的堅定意志，體現出“為天地立心”的“立人”主旨。中國共產黨自建黨以來，始終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領導中國人民創造了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偉大成就，將黨的“初心”化為“民心”，領導全國各族人民同心共筑中國夢，凝聚起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磅礴力量。“不忘初心、牢記使命”彰顯出新時代黨對自身建設的迫切要求，反映出黨對人民的真感情。勇擔歷史使命，不負時代重托，就是當代共產黨人的“為天地”立心。

　　馬克思恩格斯曾說，“作為確定的人、現實的人，你就得有規定，你就有使命，你就有任務”，“這個任務是由于你的需要及其與現存世界的聯系而產生的”。理想人格與“現存世界的聯系”，就是通過時代使命感映照出來的。“以身任天下”的中國知識分子不是書齋中的“醇儒”，而是對生民的幸福和疾苦感同身受的行動主義者，他們把自己的理論化為實際行動中的德性準則。張載提出“為生民立命”實指“民有所養”，亦即張載所言“民胞物與”。馬一浮將此問題詮釋為“仁人視此，若瘡痏之在身，疾痛之切膚，不可一日安也。故必思所以出水火而登袵席之道，使得全其正命”，正反映出儒家扶危定傾、身任天下的使命感。

　　儒家從孔子起，就有很強的文化傳承意識。無論是“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還是張載的“為往圣繼絕學”，都體現了傳統中國知識分子對當下學問處境的深切擔憂與使命意識。張載自以為孔孟的繼承者，故曰“為往圣繼絕學”。儒家認為，“天道”生生不已，這一思想也滲透到他們的文化傳承中，因此能夠不斷吐故納新。以“繼絕學”為核心的積極入世的精神表明儒家對時間有著清晰的理解，在生存性意義上視其為人道與天道的本真共在，并在此基礎上理解天命的展開與天理流行的進程。

　　文化自信建立在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基礎之上，我們黨始終重視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繼承與發展。當前，我們面臨西方文化霸權主義、民粹主義、保守主義、歷史虛無主義等思潮的侵擾，基于此，我們應當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懷有敬畏之心與“繼絕學”的意識，為塑造民族精神與民族文化提供動力與源泉，彰顯文化自信。當然，“繼絕學”的使命意識需要有理智清醒的頭腦，我們必須認清，中華民族歷經曲折與磨難，一度對傳統文化持偏激的否定態度、對西方文化抱有過度的幻想。當下，我們也要避免對傳統文化的非理性偏好，警惕走向文化復古主義的老路，而要以“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的創新精神“為往圣繼絕學”，做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

　　“太平”是中國自古以來便孜孜以求的社會理想。“為萬世開太平”的人文精神主要來源于儒家的“淑世”情懷，其根本思想是以天下為己任。在中國文化中，無論從源頭還是過程看，這種“淑世”情懷都有兩個特征：一是應然性，即政治行動應該為人民服務；二是公共性，即對相關方共同賦予權利與義務，使理念與行動能為大家共同接受。當前世界面臨諸多問題和挑戰，一些西方國家沿襲了傳統的零和思維模式，加劇了全球沖突和人道主義危機，造成全球治理過程中一些難以克服的困局。一些國家以自己利益優先而以鄰為壑，同建立多邊主義的國際治理體系背道而馳。中國秉持著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體現出大國擔當與“淑世”情懷，為豐富和發展人類文明新形態描繪了藍圖，也為形成與完善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理念提供了實踐路徑。

　　如今，儒學應當適應中國式現代化的客觀要求，賦予“內圣外王”的文化主張新的文化內涵，落實為社會化、世俗化的文化整合形態，將人與社會的價值之源歸結為活生生的現實生活，以開放、理性、自覺的客觀態度來認真審視當代中國所面臨的問題，并為其提供寶貴的精神資源。“橫渠四句”志氣高遠，是張載“行道”的宣言，它激發了中國知識分子身上的“人文情懷”，對于調整和解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身的矛盾具有現實意義。當代中國機遇與挑戰并存，認真領悟張載“橫渠四句”之奧義，能夠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精神支持，也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一個本土視角。

作者：常新，西安交通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