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美影展連續收割好評，你的年度期待值得加入這一部

第76屆柏林國際電影節（ Berlin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已近尾聲，此前已在圣丹斯電影節展獲大獎的新片《約瑟芬 》Josephine 正式亮相，引發影迷與媒體關注。影片講述了在目睹了金門公園的一次殘酷襲擊后，八歲的約瑟芬陷入恐懼和偏執的漩渦的故事。作為本屆電影節備受討論的新作之一，隨著柏林即將迎來主競賽頒獎時刻，以及最后2天的放映與交流活動，影片在國際影壇的評價仍有望進一步發酵。

貝絲·德阿拉霍(Beth de Araújo)出生并成長于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舊金山，擁有美國與巴西雙重國籍。她的母親是華裔美國人（Chinese-American），而父親來自巴西。這種多元血統意味著她既有華裔血統，也融入了拉美文化元素。 Beth 擁有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社會學本科學位及美國電影學院（AFI）電影碩士學位，是一位獨立電影領域受到業內關注的導演與編劇。她的首長片《溫柔安靜的女人們》（Soft & Quiet）2022年首映，并在影展與業內獲得認可，斬獲美國獨立電影哥譚獎提名。

《約瑟芬》可能是近幾年關于Metoo話題的最佳劇本之一。電影聚焦在目睹性侵案發生的兒童證人約瑟芬身上，拓展至對家庭關系的探討、對女性傷痕的照拂和對社會責任的質詢。目睹性侵后約瑟芬承受的“創傷”是電影敘事的核心線索：這一創傷以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方式作用于年僅八歲的約瑟芬，擾亂了她與父母、師友以及其他社會關系共造的生活穩態，使他陷入了一種根源性的不安之中。

這種顛覆性的創傷以幽靈的形態盤桓在約瑟芬的生活當中，如影隨形地出現在她行經的所有角落。這一幽靈的傷害同樣輻射到約瑟芬的家庭中：母親因經驗匱乏選擇求助于心理咨詢，父親則沿用歷來所接受的男子氣概式價值教育訓誡約瑟芬要直面創傷。母親訴諸社會外部力量的選擇令約瑟芬不安退卻，父親的強迫式勇氣則沿襲了父權制下的自我生命經驗。當父親以一種強行的姿態要求約瑟芬必須“勇敢、堅定、黑白分明”時，這種堅定的觀念并未給予約瑟芬力量，反而在她的世界里轉譯成了另一種壓迫，約瑟芬開始嘗試用一切暴力的手段來重新掌握自己的安全，直至將自己卷入更大的創傷。在這一意義上，影片很好地論證了“男性也是Toxic Masculinity（有毒的男子氣概）受害者”這一議題：父權制的代際創傷，就在這種隨時席卷的偏執漩渦中。

在創傷的刻畫上，鏡頭不回避暴力，也沒有剝削濫用，而是在展現的方式上做出了絕佳的平衡。手持和定焦結合使用，讓超現實的部分極具張力，同時給現實的部分帶來超然的色彩。影片后半部分一段母女蒙太奇極為出彩：約瑟芬在學校的變裝舞會上畫上尖牙利齒極為驚悚的面部油彩，用小刀刻著蘋果，刻出一個可怖、最終氧化腐爛的哭臉；與此同時畫面閃過作為舞蹈演員的母親與男性伴舞共同表演的場面，對于仍無法全面認知“性”概念的約瑟芬，這種“身體作為景觀”的姿態同樣是令人困惑的。

在盡管嘗盡各種解法但創傷依然不斷發酵后，包括約瑟芬在內的所有當事人最終意識到，只有直面創傷能夠消解創傷。不同于父親那種基于“勇氣指標”的強迫，約瑟芬最終選擇出庭作證，是一種基于主體意識覺醒的自我指認。電影對這一議題的叩問最終收束在法庭之上、法律制度之中，于是《約瑟芬》貢獻了毫無疑問是《墜落的審判》后最好乃至尤甚的法庭戲。正如《墜落的審判》，傳統的法庭戲多用固定機位、全景鏡頭刻畫法庭空間的冷漠、威權、去人文關懷，控辯雙方以審判席為軸交替反打，以期在法律制度這個固定的權力體系之下博得更多話語空間。

而《約瑟芬》的法庭戲處理完全消解了這套陳規：整段法庭戲均采用搖動的手持鏡頭與震悚高壓的仰視機位，并以此營造了出庭作證、直面創傷的約瑟芬視點，逐個審視過慷慨陳詞的控辯雙方、旁聽席上緊張憂慮的父母、高高在上的法官和凝視的陪審團眾生相。由此，冰冷的、轉譯權力體系的法庭空間不再通過上帝視角呈現，而變成了孩童眼光的觀察和質詢，并最終完成從內向外的權力解構。

也正是借由這一方式，約瑟芬完成了向父母、向社會機構、甚至是以破壞的姿態向內在自我探尋均告失敗的救贖回路。這種救贖毫無疑問是極具女性主義姿態的——父權制邏輯在此處完全失靈了，“要勇敢、堅強，黑白分明、懲罰罪犯”的邏輯變成一種道德負擔的枷鎖壓迫著父女雙方，甚至破壞了兩人的信任關系。而正如約瑟芬的視點在法庭上從被審視者轉為觀察者一樣，代表著她自我覺知與自由選擇的“Ghost the ghost”（震懾創傷的幽靈）修補了這一回路，形成了真正動人而有力的女性表達。

無論是在劇情、表演，還是攝影、剪輯上，《約瑟芬》都展現了超乎尋常的完成度。影片首映后的發布會上，導演自述本片創作靈感來自于自己八歲時的親身經歷，差別在于當時她未能出庭作證，而是由父親代為完成。而在二十余年后的今日，借由完成這個表達，她實現了一次雖然跨時代又永遠同時代的吶喊。這種吶喊不僅是擲地有聲的，而且是振聾發聵的，不僅面向八歲的她自己，意義也早已抵達觀看、感受、抵達《約瑟芬》的每一位觀眾。

作者：同澤，藍詹

創作不易，感謝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