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中反掃蕩，女戰(zhàn)士一夜跑出一百多里，清晨又入包圍圈，怎么辦？

1942年的春天，冀中平原的風(fēng)里，沒有花香，只有戰(zhàn)火的硝煙與絕望的陰霾。這一年的5月1日，日軍華北方面軍司令岡村寧次，集結(jié)了五萬多兵力，對冀中抗日根據(jù)地發(fā)動了為期一個多月的拉網(wǎng)式大掃蕩，史稱“五一大掃蕩”[1]。日軍實行滅絕人性的“三光”政策，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妄圖徹底消滅冀中的抗日武裝，將這片英雄的土地徹底淪為焦土[1]。

彼時，我是冀中軍區(qū)火線劇社的一名八路軍戰(zhàn)士，我們劇社的姑娘們，平時都跟著大部隊行動，唱歌、演戲，宣傳抗日，早已習(xí)慣了集體生活的溫暖與安心。可在這場殘酷的大掃蕩中，為了躲避日軍的圍追堵截，劇社被分成了若干小組，被迫獨立行動。我和指導(dǎo)員解杰分到一組，從此，我們便踏上了顛沛流離、九死一生的突圍之路。

為了逃脫日軍的層層包圍，我們不敢有絲毫停留，整整一夜，在黑暗中拼命奔跑，腳下的路崎嶇不平，荊棘劃破了褲腿，鮮血浸透了鞋襪，可我們連停下揉一揉的勇氣都沒有。天剛微明時，我們已經(jīng)跑了超過一百里，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喉嚨干得冒火，疲憊像潮水一樣將我們淹沒。我們以為，這樣拼命奔跑，總能甩掉身后的敵人，于是，便朝著不遠(yuǎn)處的一個村子走去，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能討一口飯吃，能歇一口氣。

可我們?nèi)f萬沒有想到，這一走進村子，竟會再次陷入絕境——日軍早已悄悄包圍了這里，一張張罪惡的網(wǎng)，正等著我們自投羅網(wǎng)。村子里的村民們驚慌失措，尖叫著向村外奔逃，我們來不及多想，只能跟著人流拼命奔跑，混亂中，我和指導(dǎo)員走散了，身邊只剩下戰(zhàn)友丁冬，其余的隊員，全都不知了去向。

跑到村外，眼前的景象讓我們渾身發(fā)冷：密密麻麻的日軍騎兵圍得水泄不通，包圍圈越來越小，像一張收緊的漁網(wǎng)，將我們和幾百名村民困在了中間。那個包圍圈，大約有兩百米見方，差不多就是兩個籃球場那么大，里面的人擠擠挨挨，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日軍騎兵一邊逼近，一邊嘶吼著，步兵也漸漸圍了上來，三八大蓋的刺刀閃著冰冷的寒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八路的，八路的？”日軍士兵一邊走，一邊用生硬的中文喊叫著，語氣兇狠，眼神毒辣。老百姓們緊緊擠在一起，誰都不敢抬頭，不敢睜眼，連大氣都不敢喘。就在這時，不遠(yuǎn)處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我們心里一緊，都知道，又有一位同胞被日軍的刺刀挑中了，恐懼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我們的心臟。

我和丁冬分開不遠(yuǎn)，彼此能看到對方眼里的慌亂。我們趕緊趁著清晨的露水，用手使勁拍打臉上的浮土，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狼狽一些，像逃難的普通村民，而不是穿著便衣的八路軍戰(zhàn)士。可我們心里清楚，我們的打扮，和當(dāng)?shù)卮迕裼兄黠@的不同，稍有不慎，就會暴露身份，招來殺身之禍。

正當(dāng)我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時，突然一聲輕響，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從旁邊飛了過來，嚇了我一跳。低頭一看，是一個破舊的包袱，抬頭望去，只見一位瘦小的大娘，正喘著粗氣，用眼神示意我趕緊收下。“閨女，快拿著。”大娘的聲音很小，卻充滿了暖意，像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了我們絕望的心底。

我趕緊接住包袱，心頭涌上陣陣暖意，眼淚差點掉了下來。回頭一看，丁冬的打扮比我更不像普通百姓，我來不及多想，趕緊把包袱扔給了她。就在這時，日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們趕緊低下頭，緊緊攥著拳頭，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日本兵端著刺刀，一步步走到丁冬面前，丁冬嚇得渾身發(fā)抖，卻依舊緊緊抱著那個破舊的包袱，頭埋得低低的。日本兵不耐煩地一刀挑開包袱，里面只有一些破布和舊棉花，他看了一眼，沒有再多細(xì)看，轉(zhuǎn)身就朝我走了過來，兇狠地喊道：“什么的干活？”

我心里一陣慌亂，趕緊小聲回答：“老百姓，老百姓。”日軍又追問：“哪個村的有？”我瞬間愣住了，我根本不知道這個村子的名字，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手心全是冷汗。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那位扔給我包袱的大娘，趕緊擠了過來，搶著幫我回答：“就是這村的，太君，她是良民。”一邊說，一邊把我拉到她的身后，用自己瘦弱的身軀，幫我擋住了日軍冰冷的目光。

那名日本兵看了看大娘，又看了看我，似乎相信了，轉(zhuǎn)身繼續(xù)向前搜索。接下來，一個又一個日軍士兵走了過來，嘴里用半拉子中文喊著：“什么的干活？八路的？”有的甚至用日語喊道：“奧伊，套馬來！”（喂，站住！）我們都是外鄉(xiāng)人，一開口，就能聽出不是本地人，而且我們穿的便衣，多是紫花褂子、藍色粗布褲子，和當(dāng)?shù)匕傩沾┑膴A襖差別很大，只要有漢奸在場，我們立刻就能被識破。

那天，日軍抓走了一個穿便衣的男人，他并不是我們劇社的人，只是一個普通的愛國群眾，可因為他的衣服上有一些鋼筆水的痕跡——老百姓一般不常用鋼筆，日軍便認(rèn)定他是八路軍，不由分說，就把他抓走了。看著他被日軍拖拽著離去的背影，我們心里充滿了無力與憤怒，卻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日軍抓走了幾個人后，騎兵匆匆離去，馬蹄聲漸漸遠(yuǎn)去，消失在遠(yuǎn)方。我們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心里充滿了不敢相信的驚訝，仿佛剛才發(fā)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可怕的夢境。太陽漸漸偏西，村頭傳來了老頭和小孩的聲音，告訴大家，日軍已經(jīng)走遠(yuǎn)，可以回家吃飯了。

藏在麥地里的老鄉(xiāng)們，紛紛從麥地里走出來，陸續(xù)回到了村里。那位幫助我們的大娘，也準(zhǔn)備回家了，我們拾起地上的包袱，快步走到大娘面前，深深向她鞠了一躬，反復(fù)向她道謝。可我們依舊沒有找到其他隊員，心里越來越焦急，不知道她們是不是安全，不知道該去哪里尋找隊伍。

隨著老鄉(xiāng)們一個個離去，茫茫的大麥田，只剩下我和丁冬兩個人，無家可歸，孤立無援。我們東望望，西望望，四周空曠無比，連個路標(biāo)都沒有，我們不知道這個村子的名字，更不知道該往哪里走。站在這片麥田中，心里充滿了茫然和無助，只有微風(fēng)拂過麥田，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偶爾有飛鳥從頭頂掠過，留下一片孤寂。

我們兩個姑娘，雖然參加八路軍已經(jīng)四年多，經(jīng)歷過不少戰(zhàn)斗，可過去一直跟著主力部隊行動，習(xí)慣了集體生活，今天突然被孤立出來，面對如此瞬息萬變的敵情，我們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與緊張。我們商量了半天，卻始終沒有一個明確的主意。加之從昨晚行軍至今，我們一口飯都沒吃，一口水都沒喝，口渴難耐，雙腳也因長時間行走而疼痛不堪，陽光毒烈，我們幾乎再也走不動了。

就在我們陷入絕望，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從道溝里，緩緩走來了一位大娘。她大大的鼻梁，明亮的眼睛，顯得特別醒目，走路時有些遲緩，一手提著飯罐子，一手提著飯籃子，像是平時給田里干活的人送飯的樣子。看到她走近，我們心中瞬間升起了一絲希望，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們趕緊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過去，眼里滿是淚水，緊緊盯著她手里的飯罐和飯籃，心里默默想著：哪怕只喝一口稀湯也好。大娘一看，就知道我們是外鄉(xiāng)人，再一聽我們的口音，瞬間就明白了，我們是八路軍戰(zhàn)士。她壓低聲音，告訴我們，村里的情況還沒有完全清理，日軍并沒有走遠(yuǎn)，讓我們一定要小心。

她還告訴我們，她是要給藏在地里的兒子送飯的，說完，便把手里的飯罐遞給了我們，溫柔地說：“閨女，喝點稀的，先解解渴，等我兒子吃了，我?guī)銈兓丶摇！彼穆曇艉茌p，卻充滿了善意與溫暖，瞬間暖透了我們冰冷的心底。

大娘走后，我們倆趕緊打開飯罐，喝了幾口稀湯，雖然只是普通的米湯，卻讓我們重新有了一絲力氣。我們商量著，要不要跟著大娘回村，雖然心里依舊忐忑，擔(dān)心村里還有日軍，可我們別無選擇，而且，大娘的善意，讓我們無法拒絕。猶豫了許久，我們決定，跟著大娘回去，哪怕前方依舊有危險。

大娘給兒子送完飯，便帶著我們回到了她家。她的家住在村邊，離大路不遠(yuǎn)，很隱蔽，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進門后，大娘熱情地招呼我們：“閨女，快上炕，休息一下，我給你們烙餅。”我們疲憊地坐下，雖然餓得渾身無力，卻還是忍不住問她，能不能給我們點吃的。

大娘沒有多說什么，轉(zhuǎn)身走進廚房，生火、和面、烙餅，動作嫻熟而麻利。不一會兒，香噴噴的烙餅就出鍋了，她還拿出了幾個雞蛋，炒了一盤雞蛋，端到我們面前。那一刻，我們捧著熱乎乎的烙餅，吃著香噴噴的雞蛋，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那一口熱飯，不僅填飽了我們饑餓的肚子，更暖透了我們的心底，讓我們在絕境中，感受到了人間最真摯的溫情。

后來我們才知道，在那個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像這樣幫助八路軍的老鄉(xiāng)，還有很多很多。他們不畏日軍的殘暴，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我們這些為了民族解放而奮斗的戰(zhàn)士，用善意與溫暖，筑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軍民防線。如今，幾十年過去了，那段九死一生的歲月，依舊歷歷在目，那位大娘的模樣，依舊清晰可見，那一碗熱飯的溫暖，永遠(yuǎn)鐫刻在我的心底，成為我一生中最珍貴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