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寶八年冬,北宋十萬大軍圍困南唐都城金陵已近一年,城破只在旦夕之間。江南國主李煜把最后一線生機,寄托在了時任吏部尚書的徐鉉身上。
這已經是徐鉉一年內第二次奉命出使北宋都城開封,面對的是已經統一大半個中國、氣勢正盛的宋太祖趙匡胤,他要做的,是為即將覆滅的南唐,爭得一線喘息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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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寶七年,趙匡胤以李煜拒命入朝為由,命曹彬率領十萬大軍南下伐唐,一路勢如破竹,很快就兵臨金陵城下。李煜一邊調集軍隊固守,一邊接連派出使者向北宋求和,徐鉉就是南唐使團的核心人物。
開寶八年二月,徐鉉與殿直周惟簡帶著李煜的親筆表章,第一次踏入開封城。面見趙匡胤時,徐鉉開口便說:“李煜事陛下,如子事父,未有過失,奈何見伐?”
趙匡胤沒有回避,直接反問:“爾謂父子為兩家,可乎?”
徐鉉一時語塞,卻沒有就此退縮。他在朝堂之上反復陳述南唐對北宋一向恭順,從未有過違逆之舉,趙匡胤興師無名,理當罷兵。史書記載,徐鉉“聲氣愈厲”,和趙匡胤反復辯論,不肯退讓分毫。
趙匡胤辯不過他,最終只能按劍而起,說出了那句流傳千古的話:“不須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乎!”
徐鉉聞言,知道求和已無可能,只能默然退下。此次出使無果而終,徐鉉返回金陵時,城外的宋軍攻勢更急。
同年十月,金陵城已經危在旦夕,李煜再次派徐鉉與周惟簡出使開封,獻上大量貢物,只求趙匡胤下令罷兵。此時北宋朝堂上下,都知道徐鉉口才出眾、能言善辯,紛紛提前提醒趙匡胤,要小心應對。
趙匡胤卻不以為意,照舊召見徐鉉。徐鉉見到趙匡胤,再次據理力爭,說李煜因病不能入朝,并非有意抗命,請求趙匡胤緩兵,以保全一邦之命。他在朝堂之上言辭懇切,反復辯論,態度比上一次更加堅決。
趙匡胤數次被他說得無法反駁,最終勃然大怒,起身對著徐鉉呵斥:“汝主既降我,便是一家,豈有父子分居兩地之理!朕興師伐江南,只為天下一統,汝再多言,亦無用!”徐鉉見趙匡胤態度堅決,再也無法挽回,只能垂淚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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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次開封之行,并不是徐鉉第一次為南唐出使中原。早在后周世宗柴榮在位時,徐鉉就已經作為南唐使者,在中原朝堂上為南唐據理力爭。
顯德三年,后周世宗柴榮親率大軍南征,接連攻下南唐淮南大片土地,南唐中主李景接連派出使者求和,都沒能讓柴榮罷兵。顯德五年,李景再次派出時任中書舍人的徐鉉,與給事中田霖一同出使后周,獻上貢物,請求劃江而治、罷兵休戰。
面見柴榮時,徐鉉直言:“江南小國,未嘗敢與中國抗也。陛下師出無名,愿陛下息兵。”柴榮則回應:“吾與江南,大義已定,然所爭者,數州之地耳。若江南獻江北之地,吾即罷兵。”徐鉉反復陳述,江南已經稱臣納貢、恭順至極,柴榮不該窮兵黷武、步步緊逼。柴榮雖沒有被他說動,卻也對他的口才與膽識頗為賞識。
北宋建立之后,南唐對北宋稱臣,李煜即位后,更是貶損制度,去唐號,稱江南國主,對北宋愈發恭謹。徐鉉也多次作為南唐使者,前往開封入貢,每一次出使,他都要面對北宋朝堂的刁難與試探,卻始終不卑不亢,盡力為南唐爭取利益。
徐鉉一路北上,和接待的殿直同船而行,一路上引經據典、高談闊論,言辭滔滔不絕,周圍的人都被他的學識折服。可那個殿直,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全程只是點頭附和,一言不發。徐鉉一開始還以為對方是深藏不露,接連幾天和他高談闊論,對方始終沒有回應,徐鉉最終也只能疲憊地閉上嘴,不再多言。
從后周到北宋,前后十余年間,徐鉉多次作為南唐使者出使中原,每一次都身處險境,卻始終堅守立場,為南唐據理力爭,哪怕面對的是柴榮、趙匡胤這樣的雄主,也從未有過半分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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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寶八年十一月,金陵城破,李煜奉表降宋,南唐滅亡。次年正月,徐鉉跟隨李煜,一同被押往開封。
趙匡胤召見徐鉉,一見面就厲聲責問他,為何不早勸李煜歸降,以至于南唐落到國破家亡的地步。周圍的人都為徐鉉捏了一把汗,以為他必死無疑。
可徐鉉卻面不改色,從容回答:“臣為江南大臣,國亡罪當死,不當問其他。”
趙匡胤聞言,怒氣頓消,反而對他頗為贊賞,溫言對他說:“忠臣也。事我當如事李氏。”當即下令,授徐鉉為太子率更令,讓他在北宋任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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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鉉在北宋的仕途,并非一帆風順。他作為南唐舊臣,雖然憑借才學得到了兩任皇帝的賞識,卻也始終身處朝堂的暗流之中。
太平興國三年,已經被降為違命侯的李煜,被軟禁在開封的府邸中。宋太宗派徐鉉前去探望李煜,徐鉉到了李煜府中,李煜見到舊臣,當即拉著他的手放聲大哭。落座之后,李煜長嘆一聲,說:“當時悔殺了潘佑、李平。”
潘佑、李平都是南唐的大臣,當年曾多次勸諫李煜振作起來、整頓朝政,卻被李煜賜死。徐鉉聽完李煜的話,沒有多說什么,告辭離開之后,宋太宗召見他,詢問他和李煜說了什么。徐鉉不敢隱瞞,把李煜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宋太宗。宋太宗聞言,知道李煜心中仍有怨憤,不久后就賜下牽機藥,毒死了李煜。
淳化二年,廬州女僧道安,因為一樁官司被治罪,為了脫罪,她故意編造謊言,誣告徐鉉與自己的妻甥姜氏通奸。此事一出,朝野嘩然。宋太宗下令徹查,最終查明,道安的誣告純屬子虛烏有,道安因此被反坐治罪。
可即便如此,徐鉉還是受到了牽連。宋太宗認為,徐鉉身為朝廷大臣,與女僧往來,有損朝廷體面,最終下令,將徐鉉貶為靜難軍行軍司馬,發配邠州。
此時的徐鉉,已經七十五歲高齡,年老體衰,卻不得不遠赴邠州赴任。他到了邠州之后,水土不服,身體每況愈下。淳化三年八月,徐鉉在邠州的官舍中去世,享年七十六歲。
徐鉉去世之后,他的家人將他的靈柩運回開封,安葬在洛陽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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