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獨立電影，被他們帶入新階段

作者：Guillermo de Querol

譯者：易二三

校對：覃天

來源：Little White Lies（2022年8月16日）

薩弗迪兄弟對失意者情有獨鐘。從慣犯到癮君子，再到頹廢的賭徒，他們似乎偏愛那些不可自拔地沉迷于各種麻煩的人，那些一次次地被卷入自我毀滅的混亂漩渦的定時炸彈。

這對兄弟導演的杰作往往扣人心懸，而且可以說，兩人或許樂于以上帝的身份操縱這些有缺陷的造物——每次都拋出曲線球，然后看著他們陷入兩難的境地。

薩弗迪兄弟

在以大熱作品《好時光》和《原鉆》蜚聲國際影壇之前，薩弗迪兄弟 2009年的《去采些迷迭香》是獨立電影制作的一次絕佳范本，作為一部所謂成型期的電影，它在很大程度上被忽視了，但隨著標準收藏全新發行的藍光特別版影碟，它即將被重新發現。

雖然《去采些迷迭香》可能不像薩弗迪兄弟后來的作品那么精致或光鮮，但它早早勾勒出了兩位導演的許多趣味興趣和風格標志，我們將在他們隨后的作品中不斷地期待著這些花招與活力。

《去采些迷迭香》從薩弗迪兄弟動蕩的童年中汲取靈感，并在他們的老家紐約進行拍攝，這部影片為我們呈現了他們整個作品序列中最令人氣憤但又引人共情的反英雄形象——蘭尼（羅納德·布隆斯坦飾），一個離異的中年放映員，基本上以兩位導演的父親為原型。

《去采些迷迭香》

蘭尼在曼哈頓的一家電影院上夜班，勉強維持生計，在法院規定的每年兩個星期的時間里，他要照顧自己的兩個孩子：9歲的賽奇和7歲的弗雷（分別由現實生活中的兩兄弟賽奇·拉納多和弗雷·拉納多扮演）。事實證明，在這短暫的時間內履行自己的父親責任對他來說是一個難以克服的挑戰，他本身就自顧不暇，更不用說去照顧兩個兒子了。

賽奇和弗雷可能習慣了母親更加嚴厲和面面俱到的養育方式，因此最初對父親的自由散漫、隨心所欲表現得十分雀躍——把他們短暫的相聚當作了一種穿越紐約市混凝土叢林的瘋狂冒險。盡管一開始，蘭尼的無能在某種程度上被他的過度熱情和富有感染力的嬉戲所彌補，但很快我們就會發現，他完全沒有能力堅持走在正軌上而不讓自己和周圍的人陷入到無法解決的困境中。

薩弗迪兄弟對美國夢的「破鏡式」刻畫，打破了虛構和現實之間的界限，在一連串瑣碎的小插曲中帶我們一瞥蘭尼的日常生活，這些瑣事相互滲透，逐漸交會成一出錯漏百出的瘋狂喜劇。這種對敘事連貫性的大膽挑戰，加上使用極具侵略性的手持特寫鏡頭、非職業演員和現場聲音，為影片賦予了一種幽閉恐懼的氣質，巧妙地呼應了這座不夜城的擁塞和狂熱的生活節奏。

無論是在監獄里過夜、慘遭搶劫還是忘記去學校接兒子，蘭尼一直勉強地從陷阱中掙扎出來，以無所謂的聳肩和即興的、往往是不明智的計劃來迎接每一次重大挫折。這部電影縱情地展現了他戰戰兢兢的生活機能失調，而在我們看到他屢挫屢敗時，布隆斯坦自如的表演很好地支撐住了這個角色。

一名略微遜色的導演可能會用一個糖衣炮彈式的第三幕來巧妙地結束這個故事，讓有缺陷的反英雄男主角學到寶貴的一課，并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但是，薩弗迪兄弟的重點遠遠不是提供無病呻吟的通俗情節或宣泄性的結局。他們鏡頭中的人物往往會從A點走到B點，而從來沒有開悟或獲得救贖，不管他們如何拼命尋求，注定要生活在永久的無知中，同時一只腳已然踏入了墳墓。

我們最后一次看到蘭尼是他在人行道上扛著自己的家當，把它們裝進羅斯福島上的一輛有軌電車，此前他在監護權到期的最后一刻，把兩個兒子從學校劫走了。這種道德上的模棱兩可和問題的留待解決，切中了《去采些迷迭香》的要害。

雖然薩弗迪兄弟近期的電影很少允許他們的角色在面對困難時保留一定的尊嚴，但他們有意識地拒絕將蘭尼變成任何一種單調的諷刺人物，并將賦予了他無所顧忌、悲愴和瘋狂的魅力，以至于你可能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就站在了他這一側。

誠然，對一個在故事進行到一半時，因為要上夜班又找不到保姆而給自己的孩子服用大劑量安眠藥的人表示同情，可能不那么合理。薩弗迪兄弟當然知道我們不會對男主角給予多少憐憫，特別是對這樣一個明顯不可救藥的人。不過，雖然每當蘭尼的魯莽疏忽使他的兒子們處于危險之中時，我們很難不感到不安和厭惡，但薩弗迪兄弟還是設法在我們內心的按鈕之間牽引出了一條細細的鋼絲，而且沒有在影片的任何時刻表現出情感操縱的野心。

《去采些迷迭香》獲得2010年獨立精神獎的約翰·卡薩維蒂榮譽獎是恰如其分的，該獎項以美國獨立電影的守護神命名，而且他的影響在這部電影中到處可見。在觀察蘭尼這個人物時，我們很難不聯想到梅布爾·朗蓋蒂（《醉酒的女人》）、科斯莫·維泰利（《謀殺地下老板》）和西摩爾·莫斯科威茲（《明妮與莫斯科威茲》）以及其他許多卡薩維蒂作品中神經質的主角。

與卡薩維蒂的人物刻畫相提并論，當然應該被視為最高的褒獎。

在卡薩維蒂的職業生涯中，這位特立獨行的導演以近乎殘酷的誠實展現了社會失足者、被遺棄者和怪咖的日常病痛，活提煉出生活的本質，并敦促觀眾看透他們的缺陷，在他們的困境中發現人性。

《去采些迷迭香》以及薩弗迪兄弟的其他所有電影都有著同樣的、不屈不撓的熱忱，并且似乎是由這樣的信念所引導的：盡力而為，我們也只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