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遣懷》

——1961年2月27日（農歷正月十三）有感

從1961到2026，整整六十六載春秋。六十六年了，自赤條條來到這人世間，陰歷與陽歷竟從未真正重逢過，總是那么幾天的錯位，像兩個倔強的老友，各自守著各自的規矩，誰也不肯先低頭。今天，爺又在這人世間穩穩當當地坐了一歲——六十六，聽起來多順溜，多吉利。

回頭望望這一路走來，細細咂摸，活脫脫就是一場驚險迭起的冒險，跟那唐三藏西天取經，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路上妖魔鬼怪層出不窮，坎坎坷坷一個挨著一個，像那連綿不絕的山巒，翻過一重，又是一重。風風雨雨的，由不得你躲，也由不得你選，就這么硬著頭皮闖過來了。有時比沙丘還磨人，軟刀子割肉，鈍鈍地疼；有時比高山還壓人，喘不過氣來，也得挺直了腰板扛；有時比江河還洶洶，浪頭打過來，嗆幾口水，撲騰著也得往前游。

早上八點，手機響了。兒子、媳婦分別發來“爸爸，生日快樂”。我盯著屏幕看了半晌，回了兩字，惜字如金：謝謝。心里頭卻翻涌著，像煮開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又像是倏然間闖進了一座大花園，滿眼的姹紫嫣紅，暖融融的，香噴噴的，連骨頭縫里都透著一股舒坦。

這“爸爸，生日快樂”六個字，簡簡單單，輕飄飄的，可落進心里，卻像扎了一針針灸——扎進去的時候，有那么一瞬間的刺痛，像是被什么東西戳中了心窩子，酸了一下，澀了一下；可等那股子勁兒過去了，留在身子骨里的，卻是說不出的舒坦、通泰，渾身的經絡都像被打通了一樣，熱流在血脈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兒。這針，扎得值，扎得人從里到外都透著暖和氣兒。

這兩個字太輕，裝不下這幾十年的父子情分；又太重，重得我不知道還能說些什么。

我在琢磨，兒女能記住你的出生年月日，能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清晨，專門發來一句祝福——這看似平常的小事，細想卻是天大的福氣。這年頭，人人都在奔忙，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自己的兒女能在這個日子里想起你，惦記你，說明你一直住在他們心里頭，沒搬過家。說明那些年把他們扛在肩上的日子，沒白扛；那些深夜里為他們操碎的心，沒白操；那些省吃儉用供他們讀書的歲月，沒白省。這說明，你這一輩子，苦沒白吃，累沒白受，所有的付出，都在這一刻有了回響。

人啊，活到這把年紀，圖個啥？不就圖個兒女心里有你么？不就圖個被人惦記著么？這世上的熱鬧，終究是給別人看的；可這大清早的一句“生日快樂”，是實打實揣進懷里的熱乎氣兒，燙著心窩子呢。他們懂我的，就像我懂他們一樣——有些話，不必多說，都在日子里了。

這人生啊，想想還真是有趣——

像放風箏，忽高忽低，隨風飄搖，可那根線始終攥在自己手里。緊一緊，松一松，全憑自個兒拿捏。飛得再高，也知道根在哪兒。

像放電影，一幕幕閃過，有笑的，有哭的，有熱鬧的，有冷清的，都是真真切切的劇情。可惜沒有彩排，全是直播，演砸了也得硬著頭皮往下演。

像放煙花，剎那絢爛，照亮過夜空的寂寞。那些高光時刻，雖然短暫，卻足夠溫暖往后許多個平淡的日子。

像放鞭炮，噼里啪啦熱鬧一場，過后一地碎紅。熱鬧是給別人看的，收拾殘局的是自己。

也像放導彈，一飛沖天，目標明確，卻也不知落點在何處。瞄得再準，也抵不過風向變幻。

可說到底，為了生活，做牛做馬不曾歇。牛馬尚有歇犁的時候，人卻是一輩子的奔忙。

吃過的苦，像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數也數不清。有些苦，當時覺得熬不過去了，如今回頭一看，也不過是夜空中不起眼的一顆。遭過的罪、受過的累，更是滔滔江水，連綿不絕。上過刀山，咬緊牙關硬挺過；滾過油鍋，拼著命死扛過。那些日子，像嚼過的甘蔗渣，甜味兒早就沒了，可那股子嚼勁兒，現在還留著。

可如今回頭望，爺也算是苦盡甘來，摸爬滾打半輩子，活脫脫像個老中醫——號過自己的脈，知道什么時候該進，什么時候該退；觀過自己的相，明白什么能爭，什么該放。甭管毛病深淺，瞧一瞧、號一號，多少也能看出個一二三來。最大的本事，是學會了給自己開方子——心寬，是最好的藥。

活在當下，得把日子活明白。歲月這把無情的殺豬刀，在爺臉上刻下了不少深深淺淺的痕跡，可咱得想得開——刀快，咱就躲著點；刀鈍，咱就磨著點。過去的那些煩惱，就當是一陣輕飄飄的風，吹過就拉倒，犯不著一直擱在心里頭發酵。好比身上出了臭汗，痛痛快快沖一沖、洗一洗，把那些糟心事兒都沖得干干凈凈，別留著熏著自己，也熏著身邊的人。

新的一年，不由人意志地就來了。爺得對自己上點心，別再跟自己較那無謂的勁。人生在世，圖的不就是個“吃”和“喝”么？可也得弄明白這兩個字的含金量——不能虧待了自己這張嘴。想吃點啥，就盡興地吃；想喝點啥，就敞開了喝。正月十三，月亮還沒圓，爺的小酒盅可以先圓一圓。小酒那么一抿，瞇著眼，咂摸咂摸，那叫一個渾身舒坦，仿佛所有的疲憊都被這一口溫潤給驅散了，從嗓子眼兒一直暖到腳后跟。

有空的時候，寫寫畫畫，抒發抒發心情，活動活動腦子，也防著點老年癡呆——這玩意兒可不是鬧著玩的，萬一哪天出門找不著北，溜達到大街上，找不著北，自己倒成了別人眼里的風景；迷迷糊糊上了地鐵，像進了迷宮，看什么都像萬花筒，轉得人眼花繚亂；稀里糊涂坐到市中心，滿街跑的人瞧著都像移動的機器人，一個個行色匆匆；往那美少年跟前一站，愣是忘了自己要干啥——是想問路呢，還是想跟小青年比比誰更精神？那可就成了“惡人”嘴里的“知名人物”，街頭巷尾的“活地圖”了。所以啊，這腦子得勤用著點，跟磨刀似的，越磨越快。

身體，那可是革命的本錢。爺得把身子骨養得結結實實、健健康康的。作息規律一點，像那準時打鳴的公雞，生活才有滋有味、井井有條。心情也得自己調劑，沒事兒看看手機里的大千世界，抬頭望望夜空中閃爍的星星——今兒個雖不是十五，月亮缺的那一口，正好留給爺慢慢嚼。嚼出點甜味兒來，嚼出點滋味兒來，嚼出點日子里的好來。閑下來的時候，按自己的節奏活動活動筋骨，讓身體像那精心上了油的機器，運轉得順順當當、毫無阻礙。只有身體硬朗，才有精力去享受生活的樂趣——比如跟老伙計們吹吹牛，說說當年“上刀山下油鍋”的光輝事跡，反正也沒人查證，吹大了還能把自己逗樂。說到興起處，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橫飛，引得旁人側目，咱就得意地一揚下巴：“怎么著？沒見過活化石啊？”

新的一年，得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的，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像那滿漢全席，山珍海味樣樣俱全，豐富多彩。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可滿打滿算，不過三萬天。讓余下的那短短的千萬天的人生，像夜空中綻放的煙花，絢麗多彩，把那些陰霾和煩惱都一掃而光。哪怕是最后一響，也要響得脆生，響得敞亮。

等到七老八十那一天，還能翹著二郎腿，抿著小酒，瞇著眼，跟老天爺嘮個嗑：

“老伙計，這輩子您安排得挺熱鬧啊！劇情跌宕起伏，演員演技在線，雖然有時候道具簡陋了點、群演搗亂了點、臺詞也顛三倒四了點，但總體效果——爺給打個五星好評！今兒個正月十三，月亮還沒圓，正好先敬您一杯。要是有續集，記得還找我，片酬好商量——實在不行，管頓酒也成！”

窗外，月亮正缺著一角。屋里，小酒盅圓了。六十六歲，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