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短視頻到長文：當抖音把資訊也交給AI

作者 | 肖思佳

編輯 | 喬芊

在抖音引爆短視頻行業10年后，曾被視作低效、過時的長文，卻重新受到關注。

2025年底，抖音上線長圖文功能，向素人創作者和媒體機構開放深度長文創作入口，并向優質長圖文提供流量扶持。目前，用戶僅可通過抖音網頁端，完成文章的上傳與發布。

作為一款從“短平快”和“3秒鐘注意力”中生長出來的娛樂軟件，抖音的這一舉措，似乎標志著它正試圖從“流量至上”的邏輯中抽身，轉而尋求更長久的價值沉淀。這一轉變，從2024年9月“抖音精選內容”的推出也可見一斑。

在引入更多原創優質內容的同時，抖音也在積極借助AI搜索技術整合全網信息，發力咨詢內容。用戶在抖音app內點擊頂部“熱點”中的“ai智選咨詢”，即可瀏覽由AI實時抓取、生成的熱點新聞摘要與內容總結。這一設計背后，抖音顯然希望借助AI，以更高效的方式承載和分發更多長文內容。

近兩年，字節跳動幾乎在所有內容形態中都引入了AI技術：汽水音樂讓AI介入音樂創作流程，紅果短劇借助AI生成漫劇內容，番茄小說則將AI引入網文寫作。從新聞、音樂到小說與劇集，在字節的持續投入與推動下，AI正被系統性地用于內容的生產與分發。

01 由“短”到“長”

2025年9月，抖音曾對長文功能進行小范圍內測，支持至少300字、上限4000字的優質圖文創作活動。該功能正式上線后，字數被進一步拓寬至8000字。在首頁中，這些長文以配圖+文字滾動的形式出現，并伴隨輕音樂的播放。用戶點擊文字下方的“閱讀原文”，即可進入完整內容頁面。

目前，已有不少媒體機構與個人創作者開始嘗試這一功能，發布內容多集中于深度故事、社會新聞以及個人成長等相對長周期、非即時性的敘事方向。

抖音不是去年唯一想要進行內容拓界的平臺。2025年7月，小紅書推出了一種創新的“長文轉圖片”模式。平臺通過提供AI一鍵排版、生成摘要和封面，最終將千字內容自動切分，以可右滑的圖片形式發布，巧妙地將深度內容適配了用戶固有的圖文筆記的滑動習慣。

抖音和小紅書相繼加碼長圖文，本質是圍繞優質創作者和用戶停留時間的爭奪。只不過前者選擇橫向進行擴張，在短視頻信息流中插入風格截然不同的長圖文內容；而后者則是在原有的圖文形式上縱向深挖，通過AI工具降低內容的創作門檻。從更深層看，這也是內容平臺進入存量競爭后的必然選擇。

事實上，作為一種古老的內容載體，長文始終有其存在的價值。

整合營銷機構Mavericks 2024年發布的研究報告《The Attention Game》打破了一個常見的誤解：短內容雖然因其快捷方便而廣受歡迎，但在建立信任方面卻遠遜于長內容。報告還指出，34%的受訪者認為長篇寫作比其他任何形式都更具可信度和吸引力。而盡管瀏覽便捷，短視頻或短文內容在所有評價維度中均排名最低。在事實準確性、表達質量和內容相關性上，僅10-12%的受訪者對其表示認可。

而從另一層面來看，抖音此舉也很顯然是在對標微信所構建的完整生態體系。根據QuestMobile數據，截止2025年10月，抖音月活為9.07億。而微信的月活則已超過14億。用戶體量仍存在差距。目前，抖音月活躍用戶數目前居全網第二，僅次于微信。

當流量增長的天花板逐漸見頂，抖音或許也意識到：僅靠短視頻已難以支撐其下一階段的擴張。它必須在既有體系之外，尋找新的內容形態，補上長期缺失的那塊拼圖。

在微信所主導的社交領域上，抖音顯然從未放棄過布局。2024年3月，抖音推出“合養精靈”功能：只要與好友連續互發消息3天，雙方即可點亮“火花”標識；連續互發6天，則可以邀請對方共同養一只“小火人”。隨著互動天數的增加，火花數值與小火人等級同步提升；一旦超過24小時未產生互動，火花與小火人便會變為灰色，若在規定時間內未恢復互動，甚至會徹底消失。

這一設計迅速在年輕用戶中發酵。時至今日，養小火人已成為一股頗具儀式感的社交潮流，并衍生出“架可以吵，但火花不能斷”等網絡熱梗。通過將社交關系量化，并與失去成本綁定，抖音顯著提高了用戶之間的互動頻率與情感投入。而這種增強社交粘性的機制，也確實吸引了大量年輕用戶，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他們將日常聊天的重心，從微信遷移至抖音。

當社交關系被成功“留下”之后，抖音的下一步，便是試圖承接更深的內容表達。“看資訊的用戶是不喜歡看視頻的，他們喜歡看文章。”一名字節內部人士解釋道。某種程度上，這一動作相當于把今日頭條嵌入抖音內部，提供更多內容形態吸引潛在用戶的停留。

另一個現實背景是：今日頭條的體量早已不再增長。在短視頻的長期分流下，純資訊類產品的上限越來越清晰。與其在一個天花板已經出現的產品上繼續加碼，不如把長內容放進抖音，用更大的流量池重新分配注意力。

正如微信以社交關系為底座，逐步托舉起公眾號與視頻號，抖音也在嘗試用自身強大的算法能力，逐漸擴展自己的產品邊界。只是不同于天然承載閱讀場景的微信，在娛樂屬性高度集中的抖音生態中，這些更重知識與深度的長文內容，能否真正進入用戶心智，仍有待觀察。

02 AI新聞資訊背后

除了依托抖音的流量灌溉，字節跳動也在持續借助AI技術，為傳統業務賦能。

以汽水音樂為例，在借助抖音引流和探索創新的商業化模式外，平臺還積極布局“AI+音樂”的創作生態。2025年11月，汽水音樂上線了“汽水AI音樂創作實驗室”，幫助創作者通過AI工具簡化作詞、作曲、錄音、編曲等環節，有效降低了音樂創作的門檻，使內容生產具備了批量化能力。2026年1月，汽水音樂的月活躍用戶已接近1.4億，躋身行業第四；日活則為行業第三，僅次于酷狗音樂和QQ音樂，甚至超越了網易云音樂。

在長文內容領域，字節也延續了“AI+”的思路。如今，在抖音的熱點頻道中，AI已經可以實現全天候抓取全網最新的新聞熱點，并整合視頻與文字信息，輸出智能總結。

這些新聞通常來自主流權威媒體，AI在高效抓取的基礎上，進一步完成梳理與歸納。此外，用戶還可以在文章底部，通過點擊“繼續追問”按鍵，來針對信息內容向AI進行提問和解讀。

一名字節內部人士認為，相比起傳統的資訊類文章，AI咨詢的優勢在于：“用戶既可以閱讀文章，也可以點擊查看相關視頻，內容消費路徑會更完整。”他還向36氪透露，這類由AI進行“創作”的新聞資訊，很快將會進入抖音的信息流中。換言之，這些AI資訊將與原創長文內容在同一片流量池中，進行競爭。

不過，在閱讀體驗之外，一個更基礎、卻尚未被充分討論的問題也正在浮現：新聞資訊，是否可以被輕易地抓取、拆解與再分發？當AI開始參與內容甚至新聞內容的生產，它的邊界究竟應該停在何處？

事實上，在目前的實踐中，由于無法獲取現場的一手信息，AI對新聞的處理方式只是一種“二次整合”，而非真正的內容生產。然而，這種整理不依賴于現實世界中的事實確認，而是算法上的相關性。

當這一技術被運用在新聞領域，責任隨之變得模糊。在此之前，信息編輯與事實核查，本是媒體機構應當承擔的專業責任。但在AI時代，即便判斷失誤，AI也不會被追責，平臺也往往可以將其歸因于技術問題或信息參考。但公眾對新聞的信任度，則可能在這一過程被加速損耗。

換言之，這種高信息密度、低確認的內容結構，本身便在制造新的認知風險。2025年2月，包括福布斯、康泰奈仕、洛杉磯時報在內的14家主流媒體機構，就對一家名為Cohere的公司提起訴訟，指責其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批量復制了網站上的文章進行模型訓練、生成新聞摘要，并且過程中容易滋生和放大“幻覺”風險，損害了媒體或出版商的聲譽。

與此同時，信息本身也在不斷貶值。2025年5月，Graphite研究團隊發現，互聯網上已有超過一半的內容，是由AI生成的。AI可以基于現有信息進行無限的重組和分發，使信息密度迅速上升，但它卻很難提升信息的質量，反而令傳播環境變得嘈雜——人們的注意力被更多消耗，也需要更多判斷力來防止被虛假和垃圾信息淹沒。

在信息爆炸的年代，人們更需要被引導和告知，哪些信息更值得被關注，哪些噪音可以被略過。這就像物質極度豐富的時代中，人們可以在任何渠道進行購物，但他們依然愿意走進costco消費——那里不提供最多的選擇，但貨架上的每件商品都被精心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