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科 | 《周易》中蘊含的創新智慧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周易》作為“群經之首、大道之源”，是我國現存最古老的文化經典，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源頭，是中華民族精神和智慧的集中體現。“變易”思想貫穿《周易》始終，孕育了博大精深的創新智慧。從“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辯證法則，到“革故鼎新”的實踐路徑，再到“日新之謂盛德”的價值追求，《周易》構建了涵蓋宇宙觀、方法論、實踐論、價值論的完整創新思想體系。這種創新智慧并非孤立存在，而是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內核一脈相承：《大學》“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遞進追求，《論語》“不憤不啟，不悱不發”的啟發式創新思維，協同匯聚構成了中華民族的創新精神底蘊。

創新之哲思：變易為核、生生不息的宇宙觀

《周易》的創新思想，植根于其“生生不息”的宇宙觀。“生生之謂易”（《系辭上》）揭示了宇宙萬物的本質——萬事萬物皆處于永恒的生成與變革之中，新事物不斷涌現，舊事物不斷更新，構成了宇宙演進的基本規律。這種“變易”并非無序混亂，而是“一陰一陽之謂道”（《系辭上》）的辯證運動，陰陽兩種對立統一力量相互作用、相互轉化，推動事物從低級向高級、從僵化向活化演進，為創新提供了最根本哲學依據。這與《老子》“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的辯證思維異曲同工，均強調變革是事物發展的內在動力，為創新奠定了堅實的哲學基礎。

鄭康成曰：“易一名而含三義：簡易一也，變易二也，不易三也。”三者辯證統一構成了創新的邏輯前提。“變易”是創新的本質屬性，正如《系辭下》所言：“《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天地間沒有永恒不變的事物，唯有以變應變，才能跟上時代步伐。“不易”是創新的根基所在，《周易》雖主變，但并非否定事物的穩定性與規律性，“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系辭上》），這種對宇宙秩序和基本法則的確認，意味著創新不是憑空妄為的顛覆，而是在把握本質規律基礎上的突破，恰如《孟子》所言“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規律與規矩是創新的前提而非桎梏。“簡易”是創新的方法論原則，“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系辭上》），復雜的事物往往可歸結為簡單原理，創新的關鍵在于化繁為簡、抓住核心，以簡潔有效的方式解決問題，這與《老子》“圖難于其易，為大于其細”的認知相契合，均強調把握核心規律、優化實踐路徑的重要性。

“變易”與“不易”的辯證統一，在《周易》六十四卦的流轉中充分體現。卦象排列遵循“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系辭下》）的邏輯，每一卦發展到極致，都會向對立面轉化，而轉化的過程正是創新的過程。例如《乾卦》象征剛健進取，從“潛龍勿用”到“亢龍有悔”，揭示了事物發展從萌芽到鼎盛再到衰落的規律，而“亢龍有悔”之后的變革，正是新的生機所在。《否卦》與《泰卦》的相互轉化，則生動詮釋了“窮則變”的創新邏輯：“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當局勢陷入閉塞不通的“否”境時，唯有主動變革，才能實現“泰，小往大來，吉亨”的通達之境。這種“窮則思變、變則通達”的哲學思維，為后世創新實踐提供了思想啟示——創新并非主觀臆斷的盲目行動，而是順應事物發展規律、回應時代需求的必然選擇。

創新之路徑：革故鼎新、破立并舉的實踐辯證法

《雜卦》指出：“革，去故也；鼎，取新也。”“革”與“鼎”作為相鄰兩卦，構成了創新過程中“破”與“立”的辯證統一，揭示了創新既要破除陳舊落后的觀念、制度與模式，又要建立適應時代發展的新思想、新機制與新方法。《革卦》象征變革除舊，其卦辭“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清晰闡明了變革基本原則。“巳日乃孚”意味著變革需要把握時機，待條件成熟時順勢而為，方能獲得信任與支持；“元亨利貞”表明，正當的變革能夠帶來元始、亨通、有利、貞正的結果，最終消除隱患。《革卦?彖傳》進一步闡釋：“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以天地變革形成四季更替為喻，說明變革是順應天道與人心的必然之舉。這啟示我們，創新中的“革故”并非簡單否定與破壞，而是遵循“順乎天而應乎人”原則：“順乎天”即符合事物發展客觀規律，“應乎人”即滿足人民群眾的根本需求。無論是科技領域的技術革新，還是制度層面的改革完善，都需要摒棄違背規律、脫離實際的陳舊做法，打破束縛發展的思想桎梏和體制機制障礙，為創新掃清道路。

《鼎卦》象征穩固立新，其卦辭“鼎，元吉，亨”，寓意建立新體系如同鑄造寶鼎，既要堅實穩固，又要通達四方。《鼎卦?彖傳》曰：“鼎，象也。以木巽火，烹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圣賢。”鼎的核心功能是烹飪，通過調和五味滋養萬物，這象征著創新中的“立新”不僅要建立新形式，更要具備實用價值，能夠解決實際問題、滋養社會發展。《鼎卦》六爻變化更細致揭示了“立新”的實踐過程：初爻強調顛覆舊根基、清除積弊；二爻強調新體系要具備充實內容與堅實基礎；三爻提醒創新過程中可能遇挫，需及時調整；四爻警示“立新”必須注重根基牢固、結構合理，避免因基礎不牢而失敗；五爻象征新體系逐漸成熟完善，運行機制穩定可靠；上九則表明新體系達至圓滿，能充分發揮其價值。

“革故”與“鼎新”相輔相成、不可分割。沒有“革故”的勇氣，創新就會陷入墨守成規的僵局；缺乏“鼎新”的智慧，變革就會淪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周易》這種“破立并舉”的創新路徑，在歷史上得到充分實踐。從商鞅變法“廢井田、開阡陌”，破除舊制，到近代學習西方先進技術與制度的探索，皆體現了這一智慧。在新時代，全面深化改革正是“革故鼎新”的生動實踐：破除體制機制障礙、打破利益固化藩籬，是為“革故”；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是為“鼎新”。這種破立并舉的創新實踐，既是對《周易》創新路徑的當代傳承，也呼應了《大學》“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持續革新追求。

創新之價值：日新其德、利國利民的價值導向

創新的核心追求是“日新其德”“利國利民”，實現個人、社會與國家的共同發展。《系辭上》所言“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將“日新”（持續創新）提升到“盛德”的高度，強調創新不僅是成就事業的手段，更是一種崇高的品德修養；而“大業”的核心在于“富有”，即通過創新創造豐富的物質財富與精神財富，滿足人民需求，推動社會進步。這與《尚書·大禹謨》中“正德、利用、厚生、惟和”的思想相契合，共同指向創新當以增進民生福祉、促進社會和諧為歸宿。

從個人層面看，《周易》倡導以“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大畜?彖傳》）的精神追求自我革新。“剛健”意味著具備勇于突破的勇氣和堅韌不拔的意志；“篤實”則要求創新必須立足實際、腳踏實地。“輝光日新”即是指通過持續的自我完善與創新實踐，使個人品德、能力與境界不斷提升。《乾卦?象傳》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論斷，正是這種精神的集中體現：君子應效法天道剛健運行的品格，不斷進取、永不止步，做到德技兼修、知行合一。

從社會層面看，《周易》強調創新須“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系辭下》）。此言深刻揭示了創新的社會價值——通過創造性的變革回應民眾需求，讓民眾持續受益，避免社會因僵化保守而停滯。神農氏之后，黃帝、堯、舜“通其變”，根據社會發展需要創新生產方式、完善治理體系，使民眾“不倦”于舊俗、“宜之”于新政，正是創新推動社會進步的生動寫照。創新并非少數人的專利，而是全社會的共同事業。這種以民為本的價值導向，與新時代“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高度契合，啟示我們：一切創新都應圍繞人民群眾的急難愁盼問題展開，以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為出發點和落腳點。

從國家層面看，《周易》將創新視為國家長治久安、繁榮昌盛的根本保障。“變通者，趣時者也”（《系辭下》），國家創新必須順應時勢，把握歷史機遇，因時而動、順勢而為。當今世界，科技革命與產業變革加速演進，創新能力成為國家競爭力的核心。唯有主動順應時代潮流，全面推進各領域創新，方能在激烈的國際競爭中占據主動。《周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思想，深刻闡明了國家創新的重要性：墨守成規、不思變革，終將陷入困境、走向衰落；勇于創新、善于變革，方能通達順暢、長治久安。中國歷史上，漢唐盛世的出現，正是統治者順應潮流、推行創新舉措的結果，踐行了《詩經·大雅·文王》“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的革新精神；近代中國落后挨打，亦與閉關鎖國、缺乏創新密切相關。這一歷史經驗深刻啟示：必須堅持創新在現代化建設全局中的核心地位，把科技自立自強作為國家發展的戰略支撐。

《周易》中蘊含的創新智慧揭示，創新不僅是技術層面的突破，更是文明存續發展之道。這種源于悠久農耕文明而又歷久彌新的哲學思想，在當今數字化時代，依然展現出強大的生命力。站在文明傳承與創新發展的交匯點，深入挖掘《周易》等傳統經典中的創新基因，既能為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體系提供思想資源，也能為人類文明的進步貢獻東方智慧。這條“舊邦新命”的創新之路，正是中華文明五千年綿延不絕、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碼所在。

原載：《光明日報》2026年2月28日

作者：楊德科，系中國人民大學21世紀中國馬克思主義研究協同創新中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