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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多年,他又走進了這條老街。
生于斯、長于斯,自從高中畢業離開小縣城后,阿偉就沒再逛過老街。
丙午馬年春節,無意間看到《南方周末》一位記者這樣記錄自己回到縣城老家過年的感悟:“回到縣城,我卻不敢再去原來那條巷子。仿佛只要不去看大結局,這個故事就不會結束。”
他才想起來,回家過年,原來還有老街可以逛。他也住在縣城,縣城也有老街,老街就在老城中心,也有一條巷子,七拐八繞的,外地人不識路,又能分出很多條街巷來,只有本地的老住戶才看得清,這條老巷子,再彎再繞,都是一條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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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街巷的名字有些古舊,牌坊斑駁有舊色,深藏在城市的褶皺里。
丙午馬年的假期來得比較晚,生活在此的本地人和外地歸鄉的本地人假期開始的時間不一樣。阿偉工作的學校早早就放了假,回到家鄉過年時,大家還在上班。
上班時間,走街串巷的人并不多,淡黃色的騎樓外墻,在陽光下也不張揚,年味甚濃,地上的積水還沒干透,他繞過水洼,瞥見一條岔路通向深處的老宅。老宅掛了燈籠,宅子靜靜地立著,燈籠靜靜地掛著,都像是端詳路人的長者。
阿偉,遲疑了下,腳步頓了頓,還是拐了進去。
青石板路的縫隙里,小草探著頭。兩邊的青苔濕漉漉的,看著他的腳印一步步踩過,又慢慢淡去。一扇半掩的木門后面,閃過一個老人的側臉——說不上是安詳還是落寞,是市井間那種讀不懂的表情。他愣了一瞬。
老宅很小,很快就看完了。原路折返,繼續向前。新的事物撲面而來,剛才那表情很快就被他忘了——行走的世界琳瑯滿目,移步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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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走得渴了,路邊有家涼茶鋪。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店里的老人已經迎了出來:“來喝涼茶的?快進來坐。”話音里沒有半點生分。
這是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邀請。
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騷擾電話,又放回去。
這邊,老人嫻熟地給他倒了一杯涼茶,遞到桌上,說道:“有點苦哇。”
他笑著應了一句:“不怕苦。”
老人一邊擺弄著水壺一邊說道:“不怕苦,那才是我們本地人!”
他喝著涼茶,老人不由分說地談起了自己跟著父親挖樹葉的童年,說起跟著朋友學中醫,說著自己的兒子學業有成,還拿到了學校的獎學金的事情……
他插不上話,只是笑著點頭。
喝完,他轉著紙杯,看外面的陽光悄悄收斂了些。
起身要走的時候,老人在身后說:“有空多來坐坐。”
他走出來,天上零零星星地飄下幾點細雨,抬頭望了望兩邊的騎樓。淡黃色的墻面注視著凡夫俗子,它們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輸給時間,但是市井之間的熱情隨著空氣升騰,古老的建筑被這歲月的養料滋養得很好……
不知道為什么,他想起的不是什么堂吉訶德,而是小時候老家門口那棵老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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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轉過彎,海味店里掛成一排的魚干散發著特別的味道,五金店里的工人正在旁若無人地擺弄手里的零件,修車的人正在招呼客人……
這時候,手機響了一聲,是快遞信息。他馬上想起了自己在各大網站的購物車。
他順勢停下腳步,欣賞著工人手里提著不知名的機器,對著地上的金屬重復著同一個動作,漸漸地,眼前各司其職的人似乎越來越渺小,周圍豐富的聲音也越來越模糊——他隱約看到了由遠及近的浪花,聽到了時代驚濤拍岸的聲音。他開始祈禱,祈禱眼前的人不被淹沒。
他看了一會兒,然后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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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街的盡頭。
回頭望去,騎樓的輪廓在暮色里漸漸模糊,只有幾扇窗戶陸續亮起燈光。涼茶鋪的老人應該還在收拾碗盞,五金店的工人大概已經收工回家,那些魚干還在夜風里輕輕搖晃。
他站了一會兒,想起那杯涼茶的苦,想起老人說的“不怕苦”。苦味早就散了,舌根卻好像還留著點什么。
手機又響了一下。他沒看。
老街很短,他走了很久。現在走出來,身后那些聲音——招呼聲、敲打聲、腳步聲——都遠了,只剩下風穿過騎樓的聲音,細細的,像在說什么。
他把手插進口袋,慢慢往前走。口袋里有個揉皺的紙杯,是涼茶鋪那個,不知什么時候塞進去的。他掏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前面是大馬路,車燈連成流動的河。他站在街口,回頭又望了一眼:老街隱在黑暗里,只有那些燈光還在,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等誰。(蔡宇謙 吳鳳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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