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1864年的初春,那個叫戈登的英國軍官,這會兒正趕上他這輩子最風光的時候。
統帥著清廷花大價錢弄來的“常勝軍”,這個剛過而立之年的少校,早就在一次次靠重炮開路、洋槍橫掃的戰斗里贏麻了。
在他眼里,中國那些土坷垃壘的墻,碰上那12門重型大炮,跟那透風的窗戶紙沒啥兩樣。
誰曾想,到了金壇這塊地界,這位洋大人卻把算盤珠子撥錯了。
這回站在他斜對面的漢子叫劉官芳,是太平軍末期死守殘局的鐵血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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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史書給這場較量定名“磚石之戰”。
這回戈登不但沒能當天拿下,差點連自個兒的命都搭在城墻底下。
想要搞明白這仗是怎么打的,光瞧火藥味兒可不行,咱得鉆進劉官芳的心里,看他是怎么權衡利弊的。
說起這位老兄的成名,其實就是一連串硬碰硬的抉擇。
1859那陣子,天國這邊爆了個大雷:劉官芳的上司韋俊倒戈降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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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消息擱那會兒簡直是晴天霹靂。
韋俊之所以走,是因為親哥韋昌輝死于內亂,他實在受不了老洪家的疑心病。
這會兒,當手下的劉官芳被頂到了風口浪尖。
跟著老大走吧,立馬就能換上清廷的紅頂子,吃香喝辣;可要是咬牙留下來,他這個“反賊余孽”少不了被天京那邊盯著找茬。
如果是軟骨頭,這會兒沒準已經剃了頭去投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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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劉官芳這人骨頭硬,他沒動窩,反倒拉上幾個兄弟把池州給端了,把老長官攆了個沒影。
這本賬他算得倍兒清。
韋俊是為了私仇,可他劉官芳是從廣西山溝溝里一路殺出來的天地會元老。
他的命早跟這面大旗捆死了。
這會兒慫了去投降,頂多落個被輕視的“降卒”名號;要是能頂住壓力保住晚節,他就是天王手里最缺的那塊“金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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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把,他壓對了。
洪秀全心里那叫一個舒坦,當即讓他接了班,統領右軍大權,還賞了個“襄王”的名號。
時光轉到1864年開春,劉官芳遇到了第二個兩難局。
那會兒金壇快保不住了。
這地方離天京也就七十里地,是蘇常一帶的咽喉,也是京城的口糧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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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不幫這把?
劉官芳守在池州,兵力也就三萬來人。
想去金壇,不光要一路長跑,還得硬碰硬去抗那些洋鬼子的炮彈。
可要是不管,金壇一塌,天京的側邊就徹底漏了,整個蘇南的防線也就跟多米諾骨牌似的跟著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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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官芳把心一橫,帶著一萬多個精壯漢子,頂著漫天大雪拼了命地趕路,總算在包圍圈還沒扎緊的時候,死死地扎進了金壇。
可是,這仗該怎么硬抗?
兩邊的家底兒差得離譜。
戈登手里清一色的洋家伙,幾十門炮加上炮艦,火力猛得嚇人。
反觀太平軍這頭,除了幾門口徑不大的土炮,大伙兒拿的多半還是冷兵器時代的舊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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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劉官芳開始整虛實結合的那套路數了。
他讓部下把城外的障礙物全鏟平,城頭的旗子也撤了,守兵全貓在底下。
戈登舉著千里鏡瞅了大半天,覺著這地方簡直就是不設防的肥肉。
他給上司寫信保證,這破城也就是一天就能轟趴下的貨。
這種目中無人的勁兒,正好中了劉官芳的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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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那天,炮聲響了。
三個鐘頭的猛轟,西城墻被撕開一個三丈來寬的大豁口。
常勝軍按老法子往里沖,可剛到口子邊上,劉官芳的伏兵就冒出來了。
誰也沒跟他們在遠處對槍,上來就是貼臉肉搏。
劉官芳懂得很,洋槍離遠了厲害,離近了還不如燒紅的糞缸子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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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軍從溝里跳出來,火藥包、石頭塊兒不要命地往下砸。
這下子把洋槍隊打暈了,頭一輪進攻直接泡了湯。
戈登一瞧急眼了,打算帶頭往上沖。
他覺著老大沖在前頭能給士兵打氣,哪知道劉官芳早就在城邊的民房里藏好了打黑槍的高手。
就在戈登踩上石橋的那一秒,埋伏好的火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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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邊上的副官當場斷了氣,他自個兒的左腿也被咬了個透。
這就是兩人謀略的高下:戈登在拿命賭,劉官芳卻在精準打擊。
他曉得清軍全靠頭頭帶路,只要把那個管事兒的給收拾了,整支隊伍也就散了一半。
等戈登被擔架抬走,那幫雇傭兵的心氣兒立馬就塌了。
故事還沒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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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官芳明白,光縮在城里死扛是不行的,得去給敵人添堵。
半夜三更,他挑了三百來個不要命的,分成十幾個小隊,背著火藥就摸出去了。
他們不找人打,專門去點油庫炸帳篷。
這一宿折騰得對手眼都不敢合,一個個繃得死死的。
連老天爺也跟著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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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的李容發在蘇南鬧騰開了,直接去掏常勝軍在昆山的老窩。
李鴻章這下坐不住了,趕緊發話讓圍攻金壇的隊伍撤兵。
這場金壇保衛戰,太平軍算是挺過來了。
這不單是戰場上的勝仗,更是心理上的較量。
戈登事后在日記里感慨,這幫人簡直韌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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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哪兒知道,他遇上的是個早就看淡生死、把每一步都算到極點的狠人。
話說回來,一個人的鐵血,到底還是沒能擋住天塌下來的勢頭。
到了同治三年三月,天京那邊被圍了個水泄不通,消息傳到金壇。
劉官芳心里明白,這地方守下去已經沒啥用了。
糧食吃光了,子彈也沒了,城里還鬧起了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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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做了最后一個理智的決斷:撤出金壇,去守長興。
留下來斷后的三百來個弟兄全戰死了。
等清軍沖進城,瞅見的也就剩下一堆破磚爛瓦。
過了倆月,劉銘傳帶著三萬精兵把劉官芳堵死在長興。
這回,沒人來幫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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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銘傳這人精得很,他記住了戈登的虧,不跟對方玩近身肉搏,也不急著往里沖,而是玩起了最磨人的困獸斗。
挖開深溝,掐斷水源和糧食。
待在城里的兵只能嚼樹皮草根過日子。
劉官芳帶著人沖了幾次,都被外頭密集的火藥彈給擋了回來。
五月十四那天,長興的北城門被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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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銘傳撂下話,誰第一個進城賞五十兩白銀,淮軍登時就跟開了閘的水似的涌了進去。
五十三歲的劉官芳,手里攥著已經打豁了口的鋼刀,死死守在那個缺口上。
身上中了不知道多少發子彈,衣裳都被染透了,他還是靠著墻根在那兒指揮。
等對方的刀片子掄過來時,這個廣西大山里出來的硬漢,給自己的人生畫上了句號。
城破之后,守城的太平軍一個都沒認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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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頭看劉官芳這幾年的軌跡,你會發現他老是在走那種明擺著是死路的胡同。
領導跑了,他硬著頭皮留下;金壇懸了,他不要命地去救;長興被圍了,他選擇了盡忠。
單看結果,這些選擇確實不怎么“靈光”,畢竟到頭來還是輸了。
可要是論起這面大旗的魂兒,劉官芳這種人,就是天國到了分崩離析的末尾時,留下的最后那點體面。
說實話,他當年的處境比誰都難。
就在這種壓根沒戲的絕地里,他靠著手里的磚頭塊,愣是把洋鬼子打得一輩子都忘不了那種疼。
當初他站在金壇城頭瞅著對方撤兵的時候,心里恐怕已經跟明鏡似的:這筆關于臉面和氣節的賬,早晚得用自個兒這條命來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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