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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王成倫
之三:元宵節,母親為兒女扎燈籠
豫東平原千里沃野,黃土厚重,民風淳樸。蓋家廟,那是母親出生的地方,裊裊炊煙從各家升騰;王家堂的阡陌田壟,一壟壟麥田,一道道田埂,一座座土墻院落,都靜靜地見證著一位平凡女性的一生。
母親在上世紀三十年代中期的一個除夕之夜降生。那是舊歷歲末最寒的日子,北風卷著黃土,在空曠的原野上呼嘯。土墩房擋不住凜冽的寒風,窗紙被吹得簌簌作響,屋內只有一盞油燈如豆,昏黃的光在寒風中搖曳。就是在這樣清寒又寂靜的夜里,她來到人間,也在蒼茫天地間,悄然點亮了一段以生命為筆、以心血為墨、以一生為卷的偉大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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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豫東平原鄉村,日子清苦,土地是唯一的依靠。母親自小就懂得勤儉與堅韌,在粗茶淡飯里長大,在風霜雨雪中磨礪,骨子里早早就刻下了平原人特有的踏實與隱忍。十八歲那年,母親一身素凈嫁衣,嫁給了身為公辦老師的父親。她一頭烏黑的長發,眉眼溫順,臉頰帶著少女的紅潤,笑時淺淺,怯生生卻又滿心歡喜。她以為,婚姻是安穩的開端,卻不曾料到,往后的歲月,她要以一己之肩,扛起一個大家庭的煙火與希望。
二十年光陰,在豫東平原的春種秋收里悄然流轉。母親以愛為基,以時間為線,以忍耐為骨,以生命為魂,在一粥一飯、一針一線、一夜一晨中,完成了人世間最莊嚴、最細膩、最無可替代的創作——生育并養育了我們兄妹七人。
從襁褓啼哭到蹣跚學步,從懵懂孩童到立身成人,七個生命,在母親的懷抱里從無到有、從弱小到完整。一張木床上,常常橫七豎八躺著熟睡的兒女;廚房里,灶臺前,永遠是她忙碌不停的身影。白天,母親下地干活,喂豬養雞,洗衣做飯,一刻不閑;夜晚,煤油燈下,她紡棉線,縫衣裳,納鞋底,直到夜深人靜,燈油耗盡。我常常揉著眼睛醒來,看見母親還坐在燈下,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我小聲問:“媽,你咋還不睡?”母親抬手揉揉發酸的眼角,輕聲說:“你哥的上衣被樹枝刮破了,不縫好,明天咋穿?媽不累,再做一會兒就睡。”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說不盡的溫柔,也藏著道不完的疲憊。
母親以十月懷胎的艱辛、一朝分娩的痛楚,完成了人類最原始、最神圣的創造——新生命的降臨。我仍清晰記得,母親四十歲高齡懷著最小的妹妹時,正是豫東平原最炎熱的夏天。夏日越長,她的心情便越像天邊沉沉的暑云,一半是期待,一半是忐忑,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揮之不散。母親不敢像年輕孕婦那樣,帶著輕快的歡喜,她只把所有的情緒,都悄悄藏在日漸沉重的身形里。
母親的身形日漸沉重,行動也日漸遲緩,走路總要輕輕扶著腰,臉上帶著溫柔,眼神里滿是對新生命的期盼,可眼底也掩不住孕期的疲憊與乏力。即便如此,白天,她依舊要強撐著操持家務,照料老小,燒火做飯,洗衣、喂豬,弄柴、掃地,可每一次彎腰,每一次起身,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遲緩,像是怕驚擾了腹中那個小小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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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母親彎腰起身都顯得格外吃力,便拉住她的胳膊:“媽,你坐下歇歇,我來掃地。”
母親摸摸我的頭,異常溫暖地說:“傻孩子,你還小,媽身子硬朗,這點活不算啥。只要你們平平安安,媽吃再多苦也愿意。”
母親臨產前的那些日子,我放學一回家,就會放下書包,搶過她手里的柴禾說“媽,我來燒鍋吧。”她卻輕輕推開我的手,指尖帶著灶膛的溫度,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皂香味:“你寫作業去吧,媽還能動。”說話時,她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嘴角牽起一個溫柔的笑。
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的豫東平原,一入伏天,熱浪便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網,罩住了整個村莊。黃土被曬得發燙,風一吹,揚起細碎的塵沙,連村口的老槐樹、老柳樹都蔫頭耷腦,只把稀疏的影子,投在悶熱的空氣里。房子的土墻吸足了白日的暑氣,到了夜晚也不肯散去,屋里悶得像一口蒸籠,蒲扇搖出的都是熱風。
伏天的熱,是鉆心入骨的。汗水順著母親的鬢角、脖頸往下淌,浸透了薄薄的布衫,貼在背上,干了又濕,濕了又干,留下一圈圈白白的汗漬。她不敢多動,卻又閑不住,心里總掛著一家老小,掛著尚未收拾的家務,掛著即將到來的分娩。那份不安,讓她夜里常常失眠。油燈下,她半靠在床頭,一手輕輕撫著高高隆起的肚子,眼神溫柔,卻又藏著掩不住的憂慮。
我曾依偎在母親身邊,仰著頭問:“媽,你熱不熱?難受不難受?”
母親輕輕摸著我的頭,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疲倦,又有一絲藏不住的柔軟:“熱,也得受著,難,也得扛著,這是老天爺給的時節,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也是他(她)跟咱家的緣分啊。”
母親怕熱,怕悶,怕夜里輾轉反側驚動了胎氣;她怕疼,怕險,怕自己四十歲的身子,扛不住這場伏天里的生死一關。可她更期待,期待那個在腹中躁動的小生命,期待兒女繞膝的圓滿,期待用自己的血肉,再完成一次生命的托付。那份期待,像伏天夜里微弱卻倔強的螢火,在她心頭明明滅滅,撐著她熬過一個又一個悶熱難眠的夜晚。
伏天生孩子,于母親而言,是一場煎熬,也是一場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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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常常模糊了母親的視線,暑氣讓她胸悶氣短,連呼吸都帶著燥熱,可每當腹中輕輕一動,她的嘴角便會不自覺地彎起,所有的煩躁、不安、疲憊,都在那一刻煙消云散。她不再怕熱,不再怕苦,只默默忍耐著,等待著那一聲啼哭,劃破伏天的悶熱,給這個清貧卻溫暖的家,再添一份生機。
那時的母親,沒有如今的產檢,沒有舒適的產房,沒有清涼的環境,只有一顆隱忍、堅韌、盛滿母愛的心,在豫東平原的伏天里,靜靜等待,默默承受。
母親的情緒,像極了夏日的天空,時而沉靜如水,時而略帶焦躁,時而被期待填滿,時而被不安縈繞。可自始至終,母親都沒有一句怨言,沒有一絲退縮。四十歲的高齡,伏天的酷暑,身體的沉重,未知的忐忑,都抵不過母親對一個新生命的渴望與疼愛。
那一場伏天里的孕育,不只是生兒育女,更是母親以高齡之身,以忍耐為骨,以深愛為魂,在最燥熱、最艱辛的歲月里,為小妹妹鋪就了第一條人生之路。
多年以后,我才懂得,那個伏天,母親心頭翻涌的所有情緒,忐忑與期待、焦躁與溫柔、脆弱與堅強、都化作了小妹妹生命最初的底色。母親在最熱的時節,用最苦的忍耐,給了小妹妹最涼的安穩;她在四十歲的高齡,以一身汗水,換來了小妹妹第一聲啼哭。從母親孕育小妹妹的過程,可以想見孕育我其他六個兄妹時,母親也是同樣的經歷和心境。
母親以自己的身體為港灣,為七個兒女輸送溫度、營養與安全感。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份滋養,都在無聲中塑造著我們的形體、稟賦與潛能。在那些物質匱乏的年代,她總是把稠的飯、細的糧、軟的饃,先推到我們兄妹面前,自己則喝著稀湯,就著咸菜,啃著粗糧餅子和窩窩頭。我們問母親:“媽,你咋不吃好的?”她總笑著說:“媽不愛吃,你們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多吃點。”
那時的我們不懂,這一句“不愛吃”,藏著母親多少隱忍與深情。
這一過程,遠非生物學意義上的生命延續,而是一場傾注情感、意志與信仰的藝術實踐。母親在田里教我們辨認麥苗與野草,在灶前教我們勤儉持家,在燈下教我們與人為善。母親從不說大道理,卻用一言一行告訴我們:做人要善良,做事要踏實,遇困難要堅韌,對家人要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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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啊!兒女骨血里的善良、堅韌、踏實、擔當,生命中最本質、最珍貴的稟賦,都是由母親您親手賦予的啊!
歲月不居,風霜暗度。在上世紀末的一個夏天,母親到北京來看我,當我看到,曾經青絲如云的母親,鬢角漸漸染上白霜;曾經光潔細膩的臉頰,爬上了細密的皺紋;曾經靈巧柔軟、抱過七個兒女、操持過幾十年家務的雙手,變得粗糙,我默默地留下了眼淚。我看到,母親的脊背微微有些彎了,那是被歲月與辛勞壓彎的,可在我的心里,卻也是為我們撐起一片天的脊梁啊!我還看到,無論容顏如何改變,母親的眼神里卻始終是溫和的、沉靜的、有光的,像豫東平原的土地,寬厚、沉默,卻蘊藏著無盡的力量!
如今,母親的后代們早已像平原上的樹一樣,抽枝、拔節、散葉,向陽生長,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與生活。而母親卻離我們而去,我相信,她的肉身雖去,可她的靈魂依舊守著那片生她養她的黃土,守著老屋,守著炊煙,守著一份對子孫后代永不褪色的牽掛!
母親一生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沒有華麗耀眼的聲名,她只是豫東平原上一位最普通、最平凡的婦女。可她用一生的愛、忍耐與付出,設計了我們的生命起點,塑造了我們的靈魂底色,指引著我們一生的方向。
母親,便是兒女生命最初與最終的總設計師。
母親用生命、血汗、深愛,在我們七個人的生命長卷上,寫下了善良,刻下了堅韌,留下了踏實,注入了擔當。黃土無言,母愛無聲,卻深入骨髓,貫穿一生。無論我們走多遠,飛多高,回頭望去,永遠有母親站在故鄉的田壟上,目光溫柔,守望如初。
這份恩情,如豫東平原般厚重,如歲月長河般綿長,一生一世,感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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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5日寫于北京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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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王成倫,河南省西華縣人,曾任海政電視藝術中心政委,海軍大校,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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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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