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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四,講述香港夜總會的電影《夜王》在兩廣地區上映。首映散場時,我聽到三兩個年輕男生在閑聊。
「江湖義氣?這種劇情太 TVB 了,我不信。」
這讓我產生更多真實的好奇。香港尖沙咀,還存在真實的「夜王」嗎?
「夜總會」這個看似已在時代退潮的字眼,在 2026 年在以怎樣的方式存在?抱持如此的好奇,我們聯絡上了一位真實尖沙咀的夜場經理 TK。
他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早上 6 點回復我們的采訪邀約時,表示才剛剛下班。采訪時間只能定于下午。
在這個普通的工作日下午,我們撥通了電話,嘗試撥開電影世界的迷霧,看看如今真實的「夜總會」日常。
接下來,我們與你一起走進香港尖沙咀的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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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尖沙咀的霓虹燈進入最亮的時段。街上人群密度開始下降,寫字樓下班的人已經散去,另一種夜生活正在慢慢接管這座城市。
TK一天中最忙碌的工作時間,差不多是從這個時候真正開始。
我和他通電話是在下午四點。他剛起床不久,說話帶點沙啞,麥克風不時傳來清脆的「咔嚓」聲,聽起來他正在吃著「早餐」。
夜場行業的作息幾乎一致:凌晨五六點收工,睡到下午起床,再準備晚上的一輪循環。
《夜王》里黃子華飾演的經理歡哥,在財團收購與生意危機之間周旋,既要照顧女公關們的生計,又要守住一家歷史悠久的夜總會。看電影時,我對其中的一個細節非常好奇,夜場真的會賣 2500 一只的西瓜嗎?
「尖沙咀的夜總會再高端,都不會有膽賣2500蚊一個西瓜」,TK 聽見我的問題,笑了出來。
身為歡哥同行,他向我們總結,黃子華演的味道是對的,但電影里有一半是夸張。一家正常的夜總會,崗位其實比想象中簡單:經理、服務員、水吧、清潔。
他最初就是從水吧做起的,切果盤、記酒水、幫服務員遞單、記包廂時間。慢慢熟悉客人,有了像朋友一樣的熟客群,他才轉做服務員,再慢慢升到經理,做到現在大概有五年。
「其實和普通KTV差不多,沒有大家想象的那么江湖兒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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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以為香港夜場只有同一種「地方」。
TK 說完全不是。不同區域的夜場,客源完全不同。正如《夜王》里歡哥的自嘲:「我一輩子都在尖東做夜場,換去旺角、油麻地,根本適應不了別人的游戲規則。」
在 TK 的描述里,旺角、佐敦一帶的夜總會屬于「中下三流」,那邊主打「放題暢飲」,交入場費,啤酒可以喝整晚。一個房間平均消費幾千港幣,對比香港這座城市的消費水平,遠遠稱不上紙醉金迷,頂多算消遣娛樂。
客人多是地盤工人、普通打工人,娛樂風格會相對豪放,客源也相對龍蛇混雜,偶有治安事件發生。
而尖沙咀的場子(部分稱私人會所)則是「中上三流」。由于周邊是高級寫字樓,客人大多是生意人、公司老板,消費人均三四千港幣。一些客人消費時甚至會一次要求有七八個公關陪坐,一坐就坐三四個小時,一次消費會高達數萬元港幣。
這樣的消費形式,外人看起來很「亂」,但 TK 說:「客人們不一定是來玩的。很多人只是來聊天。上班壓力大,想找個人傾訴。」
所以更多時候,「公關」所承擔的職能便是陪聊天。在TK的形容中,有不少白天從事不同行業的女性會兼職此類工作,而經理也會幫助篩選顧客,確保服務的邊界不致于逾越安全的范圍,公關亦有權拒絕部分素質較低之顧客。
在過去香港,「夜總會」曾長期承擔一種城市功能,它是商業社會的「非正式會客廳」。很多會議室里不能說的話,會在包廂的氛圍里說出來,繼而達成會議室中無法達成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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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場,經理最重要的能力只有兩個:人緣,記憶力。這兩種能力除了面向客人,還要面向自己手機通訊錄里成百上千的公關們。
TK 補充,隨著大型夜總會的關閉,市場已經轉變了合作模式。現實生活中,已鮮有相似于《夜王》中「東日」的俱樂部,會有一個固定的公關團隊按時上下班。
他的工作也因此轉移至幫助顧客篩選聊天對象,喜歡安靜還是熱鬧,能不能喝酒,聊天風格如何,都要記住。
不只是顧客,TK 亦需要特別備注公關的需求,有的只想和年輕的顧客聊天,有的人酒量差不能多喝,有人堅決杜絕身體接觸。這些細節都要提前記好,并提前知會客人。
的確如電影中黃子華所說,顧客來這里,買的是時間、體面、被理解的感覺,安排妥當,交付那一份「被尊重和傾聽」的感覺,就是他的工作重點。
這在我的理解中,代表著一種「情緒管理員」的角色。想起我許多同樣擔任公司中層的同齡朋友,他們既要帶好團隊,也要服務客戶,偶爾要安撫同事情緒,更多時候也要向客戶負責,這些額外的工作并不一定讓某件事真正變好了,而更像是一種保住體面的情緒勞動。
忍不住想,也許夜場從業者只是把這種勞動放大,在一個夜晚更集中地獲取勞動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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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覺得夜場賺錢多,但其實經理沒有固定底薪,收入主要來自提成和小費。行情差時月入兩三萬,對于從業五年的香港人來說實在算不上多高。最好時七八萬,也是絕對的看天吃飯。
過去某個時期的服務員,端著盤子走都有可能隨時被塞一千幾百,現在會主動給小費的客人已經很少了。如果服務員不會聊天、不夠機靈,小費則無影無蹤。
公關們的收入則按時間算,平均收入 1000 到 2000 港幣一個小時。夜總會通常兩小時起步,行內叫「 1 Part」。完成工作后,俱樂部抽成大約百分之十左右。
電影里「經理教育公關拼命賣酒」的橋段,在 TK 工作的夜場里并不存在。
盡管酒水是夜總會重要的收入來源,但經理們通常很了解不同客人的消費能力,因此不會強迫公關推銷,頂多拜托提醒客人一句:「開第三支有優惠。」
現在這個時代,公關們與夜總會的關系更多像自由合作,而非固定雇傭,一位公關一晚上可能輾轉幾個不同的夜場,干完「1 Part」,接到另一個經理的電話就會轉場。
古早港產片里的「賣落火坑」已不復存在。因此《夜王》里的女公關 Coco 也確實有魄力說出:
「你是繆斯太子爺,我也是東日 Coco 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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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想象中的夜場公關,往往是某種固定形象,但實則并非如此。前來應聘者,有大學生,有白天上班的白領,甚至有老師。許多人只是兼職,并不會考慮全職,只為賺些錢幫補生活。
所謂的「面試」要求也不復雜,五官端正,性格外向,就可以試一試。但在一個娛樂場所從事招待工作,面對客人的各種復雜情況,這通常很消耗人。
TK 說,他認識的夜場公關,平均職業生涯可能只有五年。畢竟熬夜、喝酒、情緒勞動,每一樣都可能讓人不堪重負。當然也有例外的,有人從事了八年以上,仍能游刃應對,即便實際年齡超過三十,帶上妝容后就是二十歲的狀態。
避免宣揚或美化夜場行業,同時保護客人隱私,每當提及自己遇到的夜場奇事,TK 總會持保守態度。客人們白天與晚上所展現之性格與喜好大多不同。
李先生每次來,都要找唱歌很好聽的人,只聽唱歌;林先生喜歡一個人來,然后整間房坐滿了人,喜歡和很多人一起聊天,為了消解寂寞,一小時愿意花費一萬多港元。
作為夜場經理,TK 解決客人的突發情況是「基本嘢」,比如,替客人應付老婆或女友的電話。
電話打來,問在哪里,經理要迅速擠出笑容,配合客人的需求,演繹出合理的解釋。「阿嫂你好,陳生同我哋傾緊嘢啊(嫂子你好,陳先生在和我們談生意)。」
有時候甚至要拍合照,有時候也要假裝正在街道上,證明這是一個「正常」的社交場合。
關于隱私,夜總會的包廂玻璃門也有特別設計,從外面很難看到里面。個別名人或者公眾人物到場,經理還要留個心眼,留意客人會否過于高調,甚至在他們離場時會一路送至夜總會出口,確保他們沒有被泄露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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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場中生活的人們,見多了虛情假意,防備心很重,但也可能因此更容易惺惺相惜。畢竟不能跟家人講自己的工作,事都憋在心里。
電影《夜王》就有描述了經理歡哥與舞小姐 mimi 之間的一段微妙的情感關系。
香港人的語境中有個詞叫「沉船」。可以理解為,雙方都知道這是一段不應該有的感情,卻又情難自禁,TK 也有過一次「差點沉船」。
有個認識很久的女公關,忽然問他:「如果看到我陪客人聊天,你會感到不開心嗎?」
TK 聽懂了女生的暗示,卻沒有回答,第二天主動把她調去其他經理名下。
「經理最忌諱的就是沉船」,他笑著說,「你以為自己特別,其實只是情緒在疊加。」
人類大腦在高頻共情環境里容易產生依戀,把依戀情緒誤認成愛情,也是常見的職業風險。他心里很清楚,「歡場難有真愛」,見過不少經理和公關談戀愛,最終都是分手收場。
在現實生活中,TK 有女朋友。女朋友一開始并不理解他的工作,偶爾還會勸他換一份工。但為了讓女朋友安心,TK 上班期間一有時間就給對方打視頻電話報備,「讓她看看我在做什么。」
最近兩人一起去看了《夜王》,女朋友稍微理解了他的工作內容和壓力。
但夜場經理的工作確實很難向伴侶解釋。你說是應酬,對方可能理解成娛樂;你說是工作,對方又覺得太曖昧。
各種各樣的解釋成本,也是 TK 做這一行必須要面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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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王》上映后,不少觀眾看完對香港夜場產生了好奇,TK 的場子生意也跟著好了一點。「不算爆火,但多了些新客人,都是沖著電影來體驗的。」
「你覺得,香港為什么慢慢沒有夜總會了?」
這個原本記在腦海里的問題,在與 TK 聊天的最后,似乎已失去提問的必要。金融危機后,香港娛樂業一擲千金的消費減少,消費者流向其他成本更低的城市,夜場里的紙醉金迷已變成影像資料。
另一原因是,夜總會作為電影里的「情報中心」和「公關中介」的價值也在持續降低。一個原本依賴信息不對稱和人情調度的行業,顯然終會被新技術改頭換面。
我們時常討論「原子化社會」,人與人之間的聯系逐漸疏離是常態。正如公關與夜總會沒有合同,沒有保險,只是合則來、不合則去的「炒散」(兼職)關系。
但夜場經理這一角色神奇的地方在于,哪怕知道人情關系建立于利益之上,他們的手機里仍舊有一個密密麻麻的「表格」,上面細心記錄著每一位他認識的公關的「招待底線或要求」,記錄著「誰最近失戀」、「誰經濟壓力大」又或「誰情緒不穩」。
「像醫生寫病歷一樣」,TK 笑著說出的比喻,奇異也貼切。
凌晨兩點,尖沙咀夜總會的霓虹燈還亮著。TK 見過老板破產前最后一次豪擲萬金,也見過阿叔存了半年錢來慶祝生日。
夜場像一個情緒緩沖區,有人在這里慶功,有人在這里療傷。它既不光鮮,也不徹底墮落,它只是城市的一部分。
電影講的是故事,而 TK 過的是真實生活。等燈一盞一盞熄掉,他也會拿起手機,給女朋友發一句:
「收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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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 Blake
配圖 / 《夜王》
音樂/星秀傳說-鄭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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