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人》｜美國與以色列如何構建龐大的軍事目標定位系統(tǒ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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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件正在加速“尋找可供轟炸目標”的整個流程。

美國和以色列在伊朗展示出的火力，其節(jié)奏之快、強度之高，都超過了美國在前兩次波斯灣戰(zhàn)爭中展現的水平。外界認為，僅在2月28日這一天，這兩個盟友執(zhí)行的進攻性出擊架次，就多于美國在1991年或2003年兩場戰(zhàn)爭中任何一場進入大規(guī)模作戰(zhàn)第一天時所完成的數量，而那兩次戰(zhàn)爭中美國部署的兵力規(guī)模還要大得多，首日出擊都在1,300架次左右。五天后，美國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思夸口稱，“史詩狂怒行動”投送的空中火力，是2003年伊拉克“震懾行動”的兩倍。

美國和以色列之所以能夠調動如此高強度的打擊架次和導彈發(fā)射，原因在于它們如今能夠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精度識別目標。而它們之所以能夠以這樣的速度、規(guī)模和精度形成可供打擊的目標，則是因為對軟件的使用大幅增加，其中也包括迄今仍相對有限的人工智能應用。兩國軍隊如今都已能夠以工業(yè)化規(guī)模生成目標并實施打擊。

自戰(zhàn)爭爆發(fā)最初幾個小時起，目標選擇就一直處在嚴格審視之下。2月28日，伊朗南部米納卜一所女子學校遭到疑似美國“戰(zhàn)斧”巡航導彈擊中，造成175人死亡，其中多數為兒童。3月11日，《紐約時報》報道稱，五角大樓已認定，這次打擊源于目標鎖定錯誤，當時原本是在攻擊附近一處海軍基地。赫格塞思一再強調，他希望軍隊優(yōu)先追求“殺傷力，而不是“縮手縮腳的法律約束”，并大幅削減五角大樓內部用于評估平民傷害的預算，這使外界更容易產生一種印象：他對平民生命顯得冷漠。總部設在華盛頓的人權監(jiān)測機構HRANA稱，截至目前，伊朗已有近1,800人死亡，其中大部分是平民。

美國和以色列經過現代化改造的目標鎖定系統(tǒng)，在發(fā)現目標以及盡量減少單次打擊中的平民傷亡方面，都遠優(yōu)于此前的系統(tǒng)。在美國，針對伊朗打擊行動的這套工業(yè)化流程，由設在佛羅里達州坦帕的美國中央司令部人員運轉。中央司令部負責五角大樓在中東的作戰(zhàn)。那里的指揮官會針對不同情景生成作戰(zhàn)方案，例如轟炸伊朗核設施，或推翻伊朗政權。他麾下的“J2”，即情報部門，會依據衛(wèi)星圖像、信號情報和其他來源，拼接出一個包含數千個潛在目標的數據庫。數據庫中還包括“禁止打擊”清單，列有學校、醫(yī)院等設施。

由指揮官掌控

“武器專家”負責決定針對不同目標應使用何種彈藥，例如針對地下設施使用鉆地彈，針對建筑物使用GPS制導的聯(lián)合直接攻擊彈藥，也就是Jdam。律師也會審核目標，但其作用有限。一位前美國指揮官說，審核目標的律師“不會說，‘這不能打。’他說的是，‘這可以打，但后果會是這些。’說到底，真正的最終律師是指揮官本人。”

司令部的J5，也就是戰(zhàn)略與規(guī)劃部門，會把這些內容整合成一套連貫的戰(zhàn)爭計劃，再交給J3，也就是作戰(zhàn)部門。后者最終會把計劃拆解為“空中任務指令”，通常會提前兩天下達。

長期以來，軟件一直被用來輔助這一流程。它會根據目標的位置和結構，估算摧毀目標的概率，同時通過模擬爆炸、高溫和破片的影響范圍，評估可能對平民造成的傷害。相關結果可以疊加到地圖上，形成一種邊緣不規(guī)則的圖像，有時被稱為“潑濺圖”。但近些年，這項技術在應用范圍和精密程度上都上了一個臺階。

美國軍隊，包括中央司令部以及北約部隊，如今都在使用“梅文智能系統(tǒng)”(Maven Smart System)。這套系統(tǒng)主要由美國公司Palantir開發(fā)，用于強化整個流程。梅文被稱為一種“決策支持”工具。它能夠把來自公開來源的信息，例如社交媒體內容，與來自機密來源的信息，例如衛(wèi)星數據，全部融合起來。

如果一名伊朗人在Telegram上提到，他看到一輛導彈發(fā)射車從自己家門前開過，而Telegram正是伊朗此類信息傳播的常用應用，那么梅文就能把這條零散信息，與射頻衛(wèi)星偵測到的伊朗軍用無線電電子信號對應起來。隨后，梅文可以生成目標，判斷哪種武器最適合打擊每個目標，并在打擊后評估造成的毀傷。負責該項目的北約軍官阿內爾·戴維(Arnel David)寫道，梅文還可以充當現實世界的“數字孿生”，讓指揮官模擬某一具體決策可能帶來的結果。他說，其目標是將軍事指揮轉變?yōu)橐环N“由機器輔助的預測性科學”。

這一切都意味著，數據被轉化為打擊目標的速度大幅加快。曾在美國陸軍第18空降軍主導“梅文”開發(fā)的退役上校喬·奧卡拉漢(Joe O’Callaghan)最近在一檔播客中說，一項機密研究顯示，Palantir的系統(tǒng)能讓軍方只用原先十分之一的人手，就規(guī)劃出一場規(guī)模相當于伊拉克戰(zhàn)爭的行動。他補充說，此后這種能力又進一步增強了。自2022年以來，“梅文”也被用于支援烏克蘭。曾參與“梅文”項目的一位前北約將軍說，過去需要幾十個人耗費幾十個小時才能完成的工作，“現在兩分鐘就可以完成。”一位歐洲將軍把這一切形容為“煉金術”。他說：“我們正從一天10個目標邁向300個。目標是一日3,000個。”

以色列使用的是另一套軟件，但同樣也把這一過程“工業(yè)化”了，一名軍官這樣說。美國規(guī)劃人員在備戰(zhàn)期間頗感震驚，因為他們的以色列同行帶來了一整套伊朗“目標庫”，其中列有數千個目標，并附上了針對每個目標所需使用的彈藥清單。這些目標包括伊朗領導人的總部和住所、軍事與民兵基地、導彈發(fā)射裝置和工廠，以及民用基礎設施等。一位歐洲將軍說：“以色列在讓決策支持系統(tǒng)自主生成目標這件事上，給予的權限遠遠超過我當年可能得到的程度。”

以色列這套流程的源頭，可以追溯到1973年的贖罪日戰(zhàn)爭。當時，以色列戰(zhàn)機在蘇制防空系統(tǒng)面前遭到重創(chuàng)。這之后，以色列空軍開始系統(tǒng)性地收集并整合敵方地對空導彈(SAMs)的數據，這也促成了其在1982年對敘利亞作戰(zhàn)中的決定性勝利。到了2006年，以色列在黎巴嫩與真主黨(Hizbullah)交戰(zhàn)時，又碰上了一個新問題。隨著戰(zhàn)爭拖到第34天，以色列將領開始抱怨：“目標庫已經沒有目標可打了。”

時任軍事情報局長阿莫斯·亞德林(Amos Yadlin)隨后把原本用于應對地對空導彈的方法加以調整，并擴展到所有潛在目標。后來，以色列國防軍(IDF)總參謀長甚至會隨手放著一本裝訂成冊的哈馬斯目標清單；每當加沙發(fā)射一枚火箭彈，他幾分鐘內就可以從中選出一個報復目標。

這一切聽上去或許多少有些像黑箱操作。指揮官們則表示，梅文和其他工具建立起來的目標庫，經過近十年的測試，總體上是可靠的。根據底層數據的不同，每一個目標都會被賦予相應的可信度等級。一名軍官說，在識別民用對象方面，這類系統(tǒng)通常也比在高壓下工作的人工分析員做得更好。

在美國和以色列軍隊中，除防空系統(tǒng)這類極端情況外，例如需要同時攔截大量來襲目標時，每一個打擊目標最終仍須由人批準。但一些內部人士也承認，隨著打擊的規(guī)模和節(jié)奏不斷上升，系統(tǒng)內部正出現一種傾向，推動人們賦予計算機更大的自主裁量，讓它對自己生成的目標真正實施打擊。

對自主打擊的擔憂，是人工智能模型Claude的開發(fā)商Anthropic與五角大樓爭議的核心之一，盡管目前這仍主要停留在假設層面。Claude在一定程度上被用于梅文系統(tǒng)內部，但并不用于識別物體這類地理空間任務。一名參與這項技術的人士說，在北約內部，一些國家“擔心人類控制正在流失”。“變化來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四年前的我根本無法想象。”

人為失誤

在許多情況下，計算機輔助目標庫的問題，與其說出在計算機本身，不如說更多出在人類如何使用它們。一名以色列消息人士說：“人工智能可以讓一個優(yōu)秀的情報官做得更好，也能幫助減少附帶傷害。但如果那名情報官只是想提出更多目標，并不太在意誰會受傷，那么人工智能也會幫助他生成那些目標。”

以色列在加沙的打擊還暴露出維持龐大目標庫的另一個問題。“每當空襲造成平民死亡，我們就會回頭核查原有信息，”一名分析人士說，“很多時候，是因為哈馬斯過去曾使用那棟建筑，但后來已經轉移，而普通家庭搬了進去。”以色列國防軍會定期對目標進行“重新驗證”，但次數還不夠頻繁。

未能重新驗證目標，可能正是米納卜那所女子學校遭襲的原因。一名官員告訴《紐約時報》，該地點過去曾是附近海軍基地的一部分。隨著人類操作者被越來越多由計算機生成的目標所淹沒，從而使每天的打擊次數大幅增加，如何把此類災難的風險降到最低，將成為越來越嚴峻的挑戰(zhàn)。

在美國，或許最大的挑戰(zhàn)來自最高層。赫格塞思貶低戰(zhàn)爭法，解雇軍事律師，并放寬交戰(zhàn)規(guī)則。一名官員說，他還把五角大樓從事平民保護工作的人員數量削減了90%。

在中央司令部內部，負責平民傷害評估的團隊，如今的人手只剩赫格塞思上任前的三分之一；而作戰(zhàn)規(guī)劃人員和“打擊單元”內的人員流失最為嚴重。這些工作人員原本可以幫助判斷，伊朗地面局勢的變化是否已經讓米納卜那所學校這類地點不再應被視為打擊目標。

“我們在規(guī)劃階段做得越多，”這名官員說，“就越不必擔心再出現一個米納卜。”3月8日，中央司令部表示，伊朗民眾應待在家中，以免遭誤殺；同時指責伊朗領導層在居民區(qū)部署武器，把平民置于險境。中央司令部說，該政權“公然無視無辜民眾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