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關系 | 全球南方國際合作的風險挑戰與韌性塑造

在復雜動蕩的國際局勢下，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做大做強正當其時，這帶來國際合作的廣泛機遇與強勁動力。與此同時，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也面臨著更為復雜的系統性風險。作為塑造國際格局的關鍵力量，全球南方更要主動識別合作過程中的風險挑戰，推進合作的高質量發展，為世界注入更多確定性與穩定性。

原文 ：《全球南方國際合作的風險挑戰與韌性塑造》

作者 |上海外國語大學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講師 顧嘉偉

圖片 |網絡

長期以來，全球南方國家努力追求更加公正、合理、平等和更具代表性的國際秩序，以便為實現可持續發展謀求更加和平、穩定和有利的外部環境。為此，它們逐步凝聚成團結互助的國際政治和經濟力量，以國際組織為重要平臺，支持國際正義事業，推動國際體系變革，并在積極參與國際合作與全球治理的進程中共同建設一個更加平等、繁榮、可持續的世界。

國際合作蓬勃發展

全球南方群體性崛起是世界大變局的鮮明標志。在百年變局中，全球南方日益認識到團結協作的關鍵作用。以中國為代表的全球南方國家積極創設新興國際合作機制，塑造合作動力，提升合作質量，使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呈現出強勁勢頭。

首先，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機制不斷擴容提質，成為全球南方合作共贏的實踐平臺。在合作成員方面，金磚國家、上海合作組織等代表性合作機制先后完成多輪擴員，且仍有不少國家表達了加入愿望，展現出廣泛吸引力。在合作內容方面，近年來，不少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機制積極拓展合作領域，取得了可喜進展。譬如，2017年以來，金磚國家合作制度建設從政治與經濟“雙軌并進”升級為政治安全、經貿財金、人文交流“三輪驅動”。上海合作組織也在政治外交合作、經濟貿易合作與人文文化合作等傳統合作領域內不斷豐富合作內容，完善合作機制。2025年以來，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就推進成立上海合作組織開發銀行方面取得實質性進展，并就融資保障機制達成原則共識，將為成員國安全和經濟合作提供更加有力的支撐。

其次，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成果逐漸走深走實，成為全球南方破解發展難題的重要保障。過去幾十年間，從萬隆會議到不結盟運動，再到77國集團的形成發展，全球南方國家相互協調，在國際社會中“以一個聲音說話”，取得了不少里程碑式的成就。但是，隨著發達國家趨于保守內顧，南北對話陷入停滯，傳統的南南合作普遍面臨務實性不足的困境。針對這一問題，一系列新興國際合作機制堅持以務實合作為旗幟，提升合作能級，擴大合作成果。新開發銀行就是全球南方務實合作的標志性成果，也是金磚國家引領全球南方共同發展的切實舉措。自2015年正式開業以來，新開發銀行一直高度關注全球南方國家在發展中面臨的現實需求，為全球南方國家提供了相比其他國際金融機構更為可靠的融資選擇與更加優惠的貸款條件，助力全球南方國家面對共同的挑戰。十年來，新開發銀行已批準120個項目，貸款總額約400億美元，對促進金磚國家和全球南方國家在清潔能源開發、基礎設施建設等方面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最后，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模式更加平等包容，成為全球南方實現自主發展的核心陣地。以西方國家為主導的傳統多邊合作常常對全球南方國家采取排斥性或歧視性措施，使全球南方國家在不對稱的依附關系中喪失發展主動權，陷入“資源輸出—低端制造”的發展陷阱。一方面，西方國家熱衷采取“小院高墻”式的技術封鎖和貿易壁壘措施，為全球南方國家的自主發展設置重重障礙。另一方面，全球南方國家長期面臨以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為代表的傳統多邊開發機構提出的嚴苛條件。相比之下，新興的全球南方合作機制通過采取“平權治理”模式，注重成員國的主權平等，尊重各國的制度差異，反映出成員國間相互尊重與平等互利的合作理念。中國是一系列新興合作機制的倡導者與建設者，不僅以自身發展為全球發展做貢獻，拉動全球經濟復蘇，更以開放性姿態吸納國際社會成員廣泛參與中國倡議，歡迎各國搭乘中國發展的列車。中國提出全球發展倡議，在聯合國創設“全球發展倡議之友小組”，發起的全球發展和南南合作基金規模已經達到40億美元，并額外推出100億美元的專項資金，用以落實全球發展倡議。通過凝聚國際合作共識，主動承擔國際公共產品的主要成本，中國真正做到了“倡議源自中國，機遇屬于世界”，不僅為國際社會提供了參與合作的多樣選擇，也提振了全球南方自主發展的信心，起到了促進國際合作的催化劑作用。

國際合作面臨大變局下的復雜挑戰

當前，世界進入新的動蕩變革期，正在經歷大調整、大分化、大重組，不確定、不穩定、難預料因素增多。在復雜動蕩的國際局勢下，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做大做強正當其時，這帶來國際合作的廣泛機遇與強勁動力。與此同時，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也面臨著更為復雜的系統性風險。作為塑造國際格局的關鍵力量，全球南方更要主動識別合作過程中的風險挑戰，推進合作的高質量發展，為世界注入更多確定性與穩定性。

一是合作的目標風險。這源于全球南方國際合作發展兩個方面的新特點。一方面，以金磚國家為代表的新興合作機制正在吸引更多國家加入。擴容進程既提升了相關合作機制的代表性，但也同時使成員的多樣性與差異性顯著提升。由于參與合作的行為體數量越多，預期的多樣性與復雜性就隨之增加，目標風險也就越突出。另一方面，相比于傳統的合作實踐，新興的全球南方國際合作對務實性的要求越來越高，更加強調合作的參與方能夠沿著共同方向做實事，取得更多務實性的成果。這就使得合作成員必須明確合作的具體方向，而不能僅就寬泛議題展開務虛性對話，從而找到共同的發力點。相比于傳統合作，實現當下全球南方國際合作的務實性目標難度更高，潛在分歧更多，由此導致合作的目標風險。

二是合作的制度風險。相比于傳統的合作模式，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更加強調平等包容，因而往往采取協商一致的決策模式。這是全球南方國際合作的核心特征之一，保證了合作的平等性，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風險治理的效率問題，帶來了潛在的制度建設挑戰。復雜多變的風險挑戰要求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形成一個靈活高效的治理框架，但協商一致的決策模式可能延宕治理行動，同時也使合作風險的治理框架包含著較高的不確定性。相比于傳統的國際合作模式，全球南方國家原本就呈現出較強的分散性，各國之間在發展程度、政治體制、宗教文化、發展道路與利益訴求等方面的差異，提高了成員國之間的溝通協調成本，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相關合作機制應對風險事件的快速反應能力。對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而言，風險治理的一個趨勢將是打破傳統的剛性與程序化模型結構，而代之以多向互動與更具韌性的治理方式，各風險攸關方的廣泛參與和高效協商將成為其最核心的現實改良方向。

三是合作的社會風險。國際合作實踐總是伴隨著國際社會化力量與逆社會化力量博弈斗爭引致的合作風險。不同民族國家由于足夠的交往，形成了特定的國際合作文化，而這種文化反過來又不斷向其他國家擴大傳播，這個過程就是國際社會化。與此同時，國際政治中的逆社會化現象也廣泛存在。當個體接觸到與自身不同或是與自身利益沖突的國際合作文化后，便會產生對其他社會成員的恐懼、憎恨甚而是暴力攻擊行為，從而給其他社會成員在特定合作文化下的國際交往帶來風險。全球南方國際合作的蓬勃發展，證明其所代表的開放包容、合作共贏的合作文化對國際社會產生了廣泛吸引力，也對西方國家帶來了沖擊，因而不可避免地會遭受更大力度的逆社會化攻擊。在此背景下，西方加緊以“胡蘿卜加大棒”式的應對策略打壓相關合作機制，全球南方國際合作的社會風險明顯增強。西方國家一面利用強大的輿論機器開足輿論攻勢，指出相關合作將動搖西方領導地位，破壞世界秩序；一面拉攏部分國家，利用相關政策工具阻滯合作制度建設，塑造合作成員“不夠團結”的輿論，企圖造就全球南方國家相互對抗的局面。

共同塑造更具韌性的國際合作

今天，全球化的深度發展日益塑造著一個緊密聯系又高度分裂的全球風險社會。風險因素的復雜化與系統化使其越發難以完全消除，強調行為體風險治理能力的韌性概念因而被引入國際合作風險治理領域，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也迎來加強韌性的重要窗口期。

強化預期塑造，增強目標韌性。一是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要加快構建成員國戰略的鏈接協調機制，發展多層次、多渠道的磋商機制，充實發展戰略對接、政策對接、市場對接、項目對接的整體合作框架，鞏固共同目標。二是要凝聚全球南方國際合作的共同價值追求。開放包容、合作共贏的合作文化反映了全球南方國家的共同合作立場與根本合作需求，契合時代需要，順應歷史潮流，有利于凝聚合作共識，強化合作基礎。三是積極建構合作的目標層次體系，梳理短期目標與長期目標、主要目標與次要目標，使不同層次的目標符合不同合作情境的韌性治理需求。一方面，通過運籌全球南方國家多邊關系與雙邊互動等方式，為長期目標與主要目標的調整與確定創造條件，著力提升其全局性、穩健性與長遠性；另一方面，要根據國際形勢發展與全球南方國家利益的動態變化，及時優化短期目標與次要目標，確保其多元性、靈活性與適應性，從而提升目標系統的適應力。

推進機制建設，增強制度韌性。一是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要加強制度建設的頂層設計，在既有機制基礎上形成制度建設的系統方案和路線圖，尤其要就風險治理的工作方法、參與范圍以及職權邊界進行規范，提升合作制度的抗逆力。二是明確金融制度建設的關鍵地位，深化貨幣合作與清算體系合作，增強金融制度對重點務實合作領域的支撐作用。數據顯示，全球每年的發展融資缺口預計高達4.2萬億美元，發展融資缺口仍然是全球南方國家發展的主要挑戰。以新開發銀行為代表的新興多邊金融機構需要進一步推動制度創新，提升發展融資的供給能力、短期流動性危機的集體應對能力與危機后的恢復能力。三是挖掘多元主體的風險治理潛力，采取多樣化的風險治理制度工具。發揮商業性與開發性金融機構的作用，調動商業銀行的積極性，采取聯合貸款、銀團貸款等方式，共享風險評估信息，在加強對大型合作項目支持的同時分散潛在風險。針對不同產業領域的發展特點與融資需求，實施差異化融資支持策略，綜合運用全球統一授信、項目融資、結售匯、貿易融資、供應鏈融資、風險管理、財務顧問等信貸產品工具，滿足優質項目的建設和運營資金需求，從而提升全球南方在復雜國際環境中的適應力。

密切交往網絡，增強社會韌性。一是要完善全球南方國家之間的信息交流機制，拓寬不同國家溝通立場與相互響應的渠道，同時通過數字技術、媒介創新等手段豐富交流手段，保障各國在社會風險沖擊之下的互動效率與溝通效果。二是要注重發揮制度示范效應，利用伙伴國機制、“合作+”機制持續推進全球伙伴關系網絡建設，展現合作的包容性與開放性。在關鍵合作領域開展旗艦項目的同時，也可以適時推進一批小而精的代表性合作成果，從而為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提供可復制的最佳實踐案例。三是要注重核心國家的相互協調，譬如在領導人會晤前進行小范圍會晤的機制設計，可以為推進合作進程發揮更加穩健的引領作用，尤其是在核心利益方面相互支持，就國際熱點問題加強立場協調，引導各方最大程度凝聚共識，發揮全球南方國家的建設性作用，從而塑造全球南方國家在重大風險事件中的影響力與話語權。

不可否認的是，塑造更具韌性的全球南方國際合作并非一日之功。各類安全風險對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提出了更高的風險治理要求。但是，全球南方的群體性崛起使相關國家的合作成色更足、分量更重，將進一步增強發展動能，創造發展機遇，激活發展潛能，從而推動全球治理朝著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發展。中國作為全球南方的當然成員與最大的發展中國家，在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中持續發揮引領作用，將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轉化為凝聚合作共識的有力抓手，以“四大全球倡議”引領合作制度框架持續提質升級，為相關國際合作實踐爭取更加廣泛的國際社會支持。這既是中國發揮負責任大國作用,積極參與引領全球治理體系改革的必然要求，也是一個提升國際合作引領能力的重要機遇。全球南方國際合作的機遇大于挑戰，希望大于困難。以中國為代表的全球南方國家仍需要發揮集體智慧與團結精神，從而將全球南方的國際合作推向一個更高水平。

[本版文章系作者在政治學人·“中國政治學如何看待全球南方”圓桌論壇上的演講]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2期第3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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