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性教育難題，這位全國人大代表提了三個建議

浙江中醫藥大學附屬第三醫院主任醫師陳瑋，于2018年和2023年兩次當選全國人大代表。今年是她以全國人大代表身份履職的第九年。

“最早是在門診中發現有女童被性侵犯的，這促使我去了解兒童性教育的現狀。”幾年來，陳瑋持續關注兒童性教育話題，并在深入調研中，不斷完善相關建議內容。

陳瑋認為，推行兒童性教育，道阻且長，未來幾年她還會繼續關注這一領域，“久久為功，總歸還是能看到一些轉變的”。

性教育應從幼兒園開始

早在2023年全國兩會期間，陳瑋在接受央視網記者采訪時就表示，她在調研時發現，幼兒園的小朋友已經有很多困惑了，譬如“為什么他是穿褲子的，我是穿裙子的”。等到了小學階段，孩子們會對自己的身體有更多認知，現在很多小孩子甚至在五六年級時就出現了“第二性征”的發育。

但是面對孩子們提出的這些問題，家長、老師多數時候很難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他們習慣于避而不談，“其實這種做法是錯誤的”，陳瑋說。

圖源：視覺中國

全面性教育是一個基于課程，探討性的認知、情感、身體和社會層面意義的教學過程。其目的是使兒童和年輕人具備一定的知識、技能、態度和價值觀。全面性教育培養相互尊重的社會關系和性關系，幫助兒童和年輕人學會思考他們的選擇會如何影響自身和他人的福祉，并終其一生都懂得維護自身權益。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2020修訂）、《未成年人學校保護規定》、《中國兒童發展綱要（2021—2030年）》、《全國家庭教育指導大綱（修訂）》中，均明確提出要對兒童進行性教育。

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于2018年出版的《國際性教育技術指導綱要》（修訂版）則提出了性教育課程的最低指南標準，在年齡范圍上將5歲定為性教育的起點。但目前我國開展性教育的幼兒園較少，符合全面性教育理念的幼兒園就更加稀少了。

為什么難開展？陳瑋解釋，首先，幼兒教師本身知識技能的局限阻礙了性教育的開展，大部分幼兒教師沒有接受過專門的性教育培訓，無法勝任性教育課程的講授工作。

此外，幼兒園的性教育資源缺乏也是幼兒教師無法更好開展幼兒園性教育的重要原因之一。

從家長層面看，他們很難找到本土化的性教育繪本。大部分家長在解答孩子的困惑時多采用經驗式的回答，很多時候答案不統一，導致孩子的認知也很難統一。

“不希望下一代像我們一樣去補課”

2024年全國兩會上，陳瑋在已有基礎上進一步細化相關建議，呼吁盡快研發和出版兒童性教育繪本。

在陳瑋看來，盡管如今越來越多的人已經認識到性教育的重要性，但在實際操作中，如何平衡教育內容的科學性和適宜性，以及如何處理社會輿論和家長反饋，仍然是一個挑戰。

之所以兒童性教育載體從“教材”被進一步明確到“繪本”，陳瑋說是因為有研究顯示，以繪本為載體的性教育課程對兒童學習相關性知識和性行為具有積極的效果——預防兒童性侵害的繪本教學能夠幫助兒童提升自我保護技能，識別潛在性侵害危險，及時拒絕不恰當的觸摸請求。繪本教學也能夠提升兒童對生命誕生知識、性別本質知識、公共道德知識等性知識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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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實中，我國兒童性教育繪本研發情況也并不樂觀。

首先，缺乏專業指導和標準。兒童性教育繪本的研發人員需要具備性學、心理學和教育學等多領域專業知識。目前我國在這方面的專業指導和標準尚不完善，缺乏統一的性教育框架和指導原則，研發者對性教育內容的把握存在較大的差異，這就致使現有兒童性教育繪本質量參差不齊。

其次，整體創作水平低。兒童性教育繪本在國內流行起來是最近十幾年的事情，作者們對繪本的認識、對兒童心理的了解都還遠遠不夠，這也導致創作過程漫長、繪本質量有待提高。本來很多家長就對兒童性教育有抵觸心理，劣質作品的出現會進一步加劇家長群體的反對，造成惡性循環。

繪本研發出來后，能否順利出版也至關重要。“當前我國兒童性教育繪本的出版異常艱難”，陳瑋表示，在我國，性話題仍然被認為較為敏感，一部分家長和教育工作者對性教育持保守態度，擔心繪本內容會對孩子產生不良影響。

與此同時，社會輿論也會影響編輯出版的審查機制，影響創作者的自由。近幾年形成的“舉報風”導致兒童性教育繪本頻頻遭遇下架處理，這種情況大大挫傷了出版社的出版熱情，讓出版社如履薄冰，“這樣的輿論環境使創作者和出版機構都對兒童性教育繪本避之唯恐不及”，她說。

在陳瑋看來，普及全面性教育，第一要支持、鼓勵兒童性教育繪本的研發團隊。政府和教育部門要出臺支持政策，為研發團隊提供資金支持。建立跨學科合作平臺，鼓勵兒童文學作家、性教育專家、心理學家、插畫家等不同領域的專家合作，共同開發適合不同年齡段兒童的性教育繪本。

第二，要制定規范的兒童性教育繪本編輯出版政策。在兒童性教育繪本審核階段，應邀請性教育領域專業人士把關，以規避非專業人士審核相關材料時可能產生的誤解，保證繪本內容的科學性與嚴謹性。

第三，教育主管部門要妥善處理輿情。面對輿情時，應有十足的判斷力和定力，可以積極運用性教育學術研究證據，組織專家研討，及時向社會澄清誤解與迷思，凝聚社會共識和社會力量。

建議構建中國本土性教育教師專業發展體系

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陳瑋聚焦性教育教師隊伍建設，她認為，這是推動全面性教育有效落地的關鍵。

“當前我國性教育教師培養工作仍存在諸多短板，亟待系統性完善。”陳瑋說道。

其一，專職崗位缺失，師資構成零散。基礎教育階段無專職性教育教師崗位，多由生物、體育等學科教師跨科兼任，部分教師無專業培訓機會，師資安排具有臨時性，難以保障教學的連續性和專業性。

其二，教學能力不足。兼任教師大多未接受過系統的性教育學歷教育，知識掌握不扎實；部分教師缺乏性別視角，僅注重生理知識傳授，忽視價值觀引導與情感教育，教學能力亟待提升。

其三，培養體系缺位，提升動力不足。尚未建立完善的職前職后一體化培養體系與考核機制，教師缺乏常態化學習和提升渠道，自我發展的內在動力不足。

最后，學科地位邊緣化，教學流于表層。性教育在學校課程中處于邊緣位置，專業師資的匱乏進一步導致教學內容停留在生理知識表層，無法滿足兒童青少年的實際成長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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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破局？陳瑋認為，首先要將全面性教育納入國家基礎教育課程體系，出臺《中小學性教育課程指導綱要》，制定幼兒園至高中的漸進式課時與教學內容框架，涵蓋關系、社會性別、權利等全面內容，為師資培養和崗位設置提供課程合法性。

其次，推進師范教育課程改革，在學前教育、小學教育、心理學等相關專業設立“全面性教育基礎”課程，鼓勵有條件的高校開設性教育輔修、微專業，培養專業儲備師資。建立國家級性教育教師專項能力認證制度，納入教師資格考試體系，對通過認證教師給予專業認可與待遇激勵。

其三，完善資源與支持系統，建立“高校專家—骨干教師—學校”專業支持聯盟，推動高校研究團隊與中小學結對，提供課程指導、行動研究支持，實現前沿理論與一線實踐深度融合。構建家校社協同育人機制，通過家長、學校、社區講座普及性教育理念，爭取社會理解與支持；明確學校管理者責任，將性教育納入學校整體發展規劃，為教師營造良好教學環境。

來源：央視網